《怪诞世界》江以北42尺

2、病友

　　白猫常常会想，这个世界，难道仅对他来说是如此怪诞的吗？
　　真实痛感的，只有死亡才能唤醒自己的，无限的，重重的梦境。
　　一个永远在梦境最后一层等待自己的心理医生。
　　白猫记不清自己是在几岁潜意识里建立了这个锚点，也记不清几岁开始这个锚点变成了梦魇。
　　一开始，白猫只是太渴望自己能分清现实与梦境，他不想自己在真实世界仅能得到的一段时间里也被恐惧淹没。所以他自我保护性地创造了那个“心理诊疗室”，这个地点的选择或许与他当时潜意识里认定自己是可以被治愈的有关。
　　在那里，他可以倾诉自己的梦境与弱点。
　　在那里，他会被告知自己仍在梦中，然后在绝对平静中死去。
　　如此醒来后，他便可以分清自己身处真实世界。

　　但是，在某一次，太多重的梦境使他彻底绝望时，当他再次进入那个锚点空间，他下意识的认为，这里同样是不安全的，极其危险的。
　　而锚点空间究其根本是基于他的意识而建立的，如果他认定这里不安全，哪怕只有一瞬，也已足以扭曲这个空间。于是那次，那个知道白猫一切弱点的心理医生，虐杀了他。
　　从此，锚点空间便不再是绝对安全的了。白猫的自我保护意识也无法再次创造另一个空间作为替换锚点，他只能尽力修补这个锚点的作用，通过在这个空间里设置异常来让自己明白自己处于梦与现实的边界。
　　比如这一次的，是没有门的房间。
　　而如果一段时间内，白猫沉浸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没能察觉异常从而提前自杀，那么他就会被再一次虐杀而死。

　　但至少，白猫安慰自己，锚点空间并没有失去它的“划分”作用。当意识挣扎，支撑起身体。他总能知道，自己终于又回到现实之中。

　　地铁门开启，白猫应该在这一站下车了。但不知为何，直到门再一次闭合，他都没从座位上起身。
　　看向地铁显示屏上新增设的那个站台——平二站。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直觉告诉他，那里是他今天必须到达的地点。
　　而他如此全心依赖于自己的直觉。

　　迈出站台的那一刻，白猫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今天一定要到这儿来。
　　面前，一侧是荒地，枯矮的灌木稀疏生长。一侧是被拆除大半的工厂，漆蓝的铁皮歪歪扭扭倒下，虽与昨夜记忆中直立的略有区别，但仍一眼便可认出。双行车道延伸至没有起点的地方。连日光都无法使这里显得明亮。恍若昨夜梦境。
　　而自己，正站在终点——那座大厦前。

　　新建成的商厦总是会有一段热闹的时期，显然这里也不例外。
　　不断有人从白猫身边路过，独行的，拖家带口的，与朋友同行的，他们或许会看上白猫几眼，但不是盯视，也不是怀有心思的打量，他们不会藏有刀具。他们是真正独立的，与白猫不相干的个体。他们的人生都有各自的轨迹，不会轻易改变的轨迹，不与白猫产生交叉的轨迹。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太美好了。
　　白猫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但是在寻找什么呢？昨夜的梦境是他做的第一个，拥有预知暗示的梦，它引他来到了这儿。但它并不完整，所以此刻白猫只能一点点去搜寻。
　　逆行或顺行，皆有人群。
　　“你好？”一个女生自人群中迈出，迎面走上来，拿着手机，她张扬自信地很漂亮。
　　白猫直视进她的眼睛，站立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那女生捋了一下头发，像是对自己要说出口的话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有调戏的意思啊，但是，我昨天梦见你了，就在这儿，这个商场，这个位置。”
　　白猫愣了一下，显然需要时间来处理一下这句话。
　　女生在努力试图说服他，眼睛里透露着真挚，语气也变得有些急；“虽然我忘了你们长什么样子，但衣服和身材我是不会记错的。我记得你的墨绿色外套。还有你朋友，一个比你还高一点的，黑头发，穿着黑色衬衫，领口上别了只白猫徽章，对不对？”
　　她一边比划一边描述。说完，还四处看了看，但似乎并没有发现那个人。于是补问了句；“诶？他人呢？”
　　白猫乍一听“白猫”以为是在叫自己，歪了下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只是在描述“自己朋友”的“白猫徽章”。。
　　“那不是我的朋友。”白猫一时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女生口中描述的人，应该就是自己昨夜梦见的同行者。自己确实不认识他。但是，女生说她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白猫理智上已经开始怀疑她是否有什么秘密手段了，但他自己的直觉却让他选择暂时信任这个女生。
　　“啊？”女生一愣，但看白猫的神色不像是不信自己，反而是在困惑别的。于是她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留时间给白猫想清楚。
　　眼前女生的梦境为何会与自己的梦境发生地点重叠？又为何会有自己没有的梦境片段？梦境接力？
　　白猫甩了甩头，试图从头理清思绪。与此同时，女生显然没有放弃找寻另一个“主角”

　　“他在那！”
　　白猫下意识的顺着女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穿着一如她的描述，一如昨夜梦境。不同的是，这次男人的脸不再是模糊不清的了。
　　他的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额头，眉头略皱。他带着黑色口罩，还有偏光太阳镜。一时无法看清五官。烟黄色镜片下，他的眼睛并没有集中在哪个地方，显然他也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他的身高已足够惹眼，即使微微弯曲着背也是。身周像是被辟出一块真空地带，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微微绕开了他。
　　下一刻，当被那双眼睛锁定时，当那个男人抬腿向这边而来时。白猫压下了自己想要后退一步的冲动，站在原地等他走到面前。
　　“我，在梦里见过你们。”
　　他的声音带着些疑惑，但不变的是与昨夜梦境里一样的音色。此时白猫已经能够确定他就是自己昨夜梦境的同行者。
　　与此同时，女生似乎也终于认出了他是谁，真正意义上的“是谁”。她压低声音，小声询问道；“楚柏？”
　　男人闻言也是丝毫不震惊，像是他已经很熟悉“被认出”了。所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还是没有摘下口罩。
　　白猫听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于是他将视线转向认出男人的女生，眼神询问着。
　　女生得到肯定，则在微微倒吸一口气后侧让一步，示意白猫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白猫照做，受限的视野豁然开朗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在商厦大屏上播放的香水广告，主角正是“楚柏”。他的视线随即又回到眼前的男人身上。再和那双眼睛对视的一刻，白猫也不由得摒了一口气。
　　“介意换个地方谈谈吗？”楚柏观察过二人后开口问道。
　　白猫没意见，他的直觉也并没有阻止他。那个女生显然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昨夜会梦见那些东西，但她的防备心也不弱，并没有因为见到明星而丧失警惕，闻言问道；“去哪儿？”
　　“这儿四楼的一家餐厅是我朋友开得，也到点儿了，正好去那儿吃晚饭怎么样？我请。”楚柏也没想到真的能在现实中遇到梦里的陌生人，加上昨夜梦境实在是太...非同寻常了。他必须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人对此无异议，于是楚柏开始带路。
　　白猫走在他右侧后半步的位置，女生则跟在二人身后。三人刚刚见面，除了“楚柏”，连名字都没互相介绍过，但此刻却在人群中同行。这种感觉很微妙，是那种，发生的事情符合某种逻辑，但这种“逻辑”存在本身就很诡异的微妙感；是白猫在每一重梦境里都如影随形的微妙感。
　　但是，此刻的白猫能够确定自己就身处在现实之中。于是，这种微妙感带来了一些其他感受。
　　白猫是有朋友的，出门时，也会与朋友这样同行，也会一起去吃饭。但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不再向朋友讲述自己真正的奇异梦境了，也就从来没有一场饭局是以自己的梦境为主题展开的。
　　那些时候，虽然他也身处人群之中，虽然他也能确定自己身处现实之中，但他总像是被剥夺了融入的权利一般。大家高谈阔论，却无人知他恐惧。
　　但是现在，白猫以自己惯常的步伐与速度行进着，保持在楚柏后半步位置。现在他是这三人中真正的一员。一场诡谲的梦境将三人联系起来，每人都有份。
　　或许...或许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世界“怪诞”的，或许他们的梦境同样重重叠叠而痛觉真实，或许他们同样分不清真实与梦境。
　　白猫为这样的想法而为他们感到痛苦，但也不可自制的为自己感到幸运。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帮他们建立“锚点”，分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以及怎么尽量避免“锚点”的崩塌，提醒他们不要重蹈覆辙。如果他们还无法分清的话，白猫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白猫还试图为三人想一个合适的关系称呼。对世俗定义下的朋友来说，三人的了解程度似乎还太浅了。陌生人已不合适。白猫也不是楚柏的粉丝。
　　那么......白猫在心底暗暗的为这个称呼庆祝......我的病友们，我差点以为我真的是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