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他总是口嫌体正》照岩

9、邬城（四） 知道了，谁

　　“什么任务？现在？”裴念望向那团跃动的光球，眉间拧出一个结，“我需要做什么？”她没想到，所谓的任务，竟会在这种时候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任务：布置符咒增加主线难度（已完成）】系统依旧贴心，语气是理所当然的轻快：【很简单，毕竟是为了提升男主的战力，帮助达成HE。宿主之前留下的那些符咒，生效之后，等着就好。】

　　“难怪你之前让我画符。”裴念转而问道，“说真的，这么一番磨炼下来，我们真能活下来吗？”

　　闻言，系统罕见地迟疑了：【……不太乐观。】

　　“什么叫不太乐观？”裴念语气陡然转冷，“我还没问过你。要是我中途出了意外，死了，怎么办？你让我给男主使绊子，如果他失败了，又怎么办？我的命，你能给我什么保障？”

　　话像连珠炮般砸出去，系统沉默着，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缓缓漫上来，淹没了所有，也淹没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死……死了……死了的话……】系统磕磕绊绊，声音断断续续。

　　“是没办法，还是不能说？”裴念质问。

　　她经历过一次死亡，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完成任务固然重要，但没有任何人，哪怕是这个寄生在她身上的系统，都不可以威胁她的命。

　　系统依旧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死……死了……】声音模糊、断续，仿佛在刻意掩盖什么。

　　裴念听不真切，她皱眉道：“你怎么了？关键时候别卖关子啊！”

　　【……无须担心，请专注任务】系统只丢下这么一句。

　　一眼望不到重生后的未来，裴念心下愈发觉得古怪。

　　她冷笑一声，在心底把话撂得干脆：“你要是拿不出方案，一会儿我看情况行事，你也别提什么意见。”

　　长剑出鞘，寒光映过她的眉眼，将那双眸子里最后的犹豫都割得干干净净，之前取剑的事也是这样含含糊糊，裴念打心底从未真正相信过系统。

　　另一旁，火光在众人之间炸开，将孟夫人狰狞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仿佛都被放慢了，宁辰清反应最快，他一把推开距离最近的冯祈，厉声念咒：“急急如律令，破！”

　　轰——

　　剧烈的火焰炸裂开来，灼热的气浪直扑面颊，裴念只觉得脸上的皮肤被烤得生疼。

　　宁辰清抓住孟夫人分神的刹那，剑锋裹着烈焰凶狠刺出，这一剑，饶是见惯风浪的捉鬼师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谨慎后撤。

　　孟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眼前少年的威胁。她空洞的眼眶终于转了方向，彻底抛下了其他人，将所有的怨气都朝着 宁辰清一个人席卷而去，铺天盖地，不留余地。

　　火光缠绕在鬼魅身旁时，初看柔软如绸缎，袅袅婷婷，宛如惊鸿一舞，然而，再细看，那些绸缎早已化作少年的剑刃，一下接一下地劈斩在鬼魅身上，毫不留情，如此精妙的障眼法，令周遭怨鬼来不及赶回孟夫人身侧，便被隔绝在外，唯有徒劳嘶吼。

　　“裴念！回神，准备启阵了！”郁茉的喊声穿透战局，她手中符纸一张接一张，将闻声而来的游魂怨鬼一一击退，硬生生为裴念清出一条路来。

　　随着裴念步入阵位，负责启阵的四人各自归位，动作整齐划一。

　　这次月光格外慷慨，清冷如水，洒落在他们身上。每人指间都夹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压着以朱砂绘就的符纸，二者相辅相成。

　　夜风骤然停歇，仿佛天地都在屏息，静候此刻。

　　紧接着，四人同时念起咒语，声音整齐地回荡在寂寥的夜中。

　　符纸在同一瞬间燃起，铜钱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四道灼亮的金线。它们自行排列成阵，将嘶吼挣扎的孟夫人死死钉在阵眼中央。

　　锁灵结界终于成型，只待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计划会照常进行时，意外却陡然发生。

　　被束缚的孟夫人忽然剧烈挣扎，随之，整个孟宅的门窗缝隙开始渗出粘稠的血浆，沿着墙壁和地面蜿蜒汇聚，尽数流入她脚底。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已被压制的孟夫人，竟在宁辰清眼前缓缓挺直了身躯。怨气再次暴涨，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

　　裴念明白，这是之前被系统要求留下的符咒起了作用，也不知道往日她将不能画的符咒反例记住，到头来到底算是侥幸，还是劫数。

　　“怎么回事？明明用了锁灵结界，为何还会如此？！”冯祈难以置信道，他脚下已漫过一层猩红，虽知可能是幻象，但刺鼻的血腥味还是真实得让人想吐。

　　裴逸立即掐诀，全力加固阵法：“别慌，再坚持片刻！”

　　彼时，阵中的宁辰清所处情形最为危急，尽管有结界进行压制，但孟夫人的攻势却愈加强劲猛烈，他只要稍有疏忽，就会被撕成碎片。

　　*

　　火光渐熄，夜风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裴念垂眸，瞥向腰间那柄本该属于宁辰清的剑。对她来说，能保命的才是好剑，管它原本是谁的。

　　眼下虽无它的戏份，可若真出了岔子，便是还没等到大显身手就先交代了，她不再犹豫，利落地拔出十五，手腕一甩，灵剑划出一道银光，朝宁辰清的方向飞去。

　　就在孟夫人的血爪即将触及宁辰清心口的刹那。

　　“叮——”

　　剑锋精准格挡，迸溅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宁辰清顺势接过飞来的十五，颇为惊讶地瞥了裴念一眼，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似乎掠过极淡的笑意。

　　“你的剑？”

　　裴念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他补了两个字：“可惜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叫可惜了？

　　裴念后悔了，她就不应该因为脑子一热怕死，就把剑给宁辰清。

　　双剑在握，宁辰清即刻展开攻势。

　　十五在他手中宛如游龙，每一次挥斩都带起凛冽剑气，凌厉得几乎要将夜色撕碎。孟夫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周身血雾不断溃散又重组，显然已露败相，那张狰狞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锁灵结界的金光开始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裴逸当机立断抽身而出，剑锋横扫间，将四周蠢蠢欲动的怨鬼尽数斩灭。少年温润如玉的面容与狠厉果决的剑招形成鲜明对比，谁能想到这般清雅的公子，出手竟是如此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那些怨鬼虽飘忽难测，却无一能逃过这精准狠辣的剑势。

　　裴念正欲松口气，眼角余光忽地注意到，月下，裴逸的影子诡异地扭曲了一瞬。

　　漆黑的阴影无声无息，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沿着地面滑上裴逸的肩头，像条蛰伏已久的蛇，盘在肩头吐着芯子。

　　裴念不敢再继续看，与冯祈和郁茉立刻调整站位，硬是在少了一人的情况下，将摇摇欲坠的结界生生稳住，金光重新亮起，将孟夫人牢牢锁在其中。

　　【宿主……】系统不知何时飘了过来，灵巧地绕着裴念旋转，声音里是明显的不满，【警告！涉嫌协助主角！警告——】刺耳的声响像一只聒噪的蚊虫。

　　裴念目光紧锁前方的战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屑笑，“闭嘴。你可没说过我不能借剑一用。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剧情走向并未改变，你不能算在我的头上。”

　　她顿了顿，眼中尽是狡黠的光，“而且，借剑给他，也算是给他制造麻烦吧？你没看见他拿着我的剑在拼命吗？”

　　果然。系统沉默了一瞬【……借剑行为属于协助，不符合任务要求。】

　　“那我收回？”裴念挑眉，“你去跟他说，把剑还我。现在就去。”

　　光球它停止了叫唤，轻快地在她眼前旋了一个圈，语气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妥协：【宿主倒是擅长钻空子，下次绝对不允许哦。】

　　“知道了知道了，谁稀罕帮他。”裴念抬手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珠，玩笑归玩笑，紧绷的心情总算松了下来。方才 若是稍有不慎，怕是要提前迎来话本里不太美好的结局了。

　　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裴念的心情。

　　她远远看着宁辰清，少年眉眼间那股意气风发，让她觉得有些刺眼，内心也十分矛盾。

　　裴念借剑给他，是想让他别死。不是想看他用她的剑大杀四方，显得她很多余，合着她折腾半宿，汗都白流了，唯一的贡献就是给主角当了一回剑架？

　　那边宁辰清已将十五架在孟夫人颈间，女鬼十指血爪僵在半空，竟再难进分毫，不是被阻，而是不敢，剑气缠绕剑身，稍微碰到就会被灼伤。

　　裴逸处理完怨鬼后也赶来协助，孟夫人仍在拼命挣扎，血雾翻涌间，裴念突然想起孟贞贞的嘱托。那些话，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

　　“孟夫人。”她轻声道，“孟小姐托我们告诉您，她现在已经能自己做主了。”

　　郁茉立即会意，接着道：“是啊，贞贞小姐如今可厉害了，整个邬城的纺织生意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呢。”

　　这话本是受人所托，他们并未抱什么期望。

　　鬼魅向来执念深重，哪会因只言片语就放下仇怨？可出乎所有人意料，当宁辰清开始度化时，孟夫人竟渐渐停止了挣扎。

　　随着最后一丝怨气散去，孟夫人彻底消失无踪。

　　少年站在渐渐消散的血雾里，衣袂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裴念眯起眼睛，却始终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叮！系统提示：关键任务——磨炼宁辰1.0完成主角团战力显著提升目前he成功率为20％】

　　任务完成了！

　　裴念暗自松了一口气，眉眼间浮起笃定，算了算了，只要按部就班完成任务，旁的，暂且也顾不上了。

　　正想着。

　　宁辰清忽然转身，将长剑抛向裴念。她慌忙接住，听见少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剑不错。”

　　话音刚落，他已别过脸去，刚才那句轻语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那自然是，本就是你的剑，能差到哪里去呢。

　　为了这句话，她可是挨了系统一次严厉的警告，然而依旧未见好感度提升。

　　十五利落地归鞘，裴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老老实实地充当剑架。

　　待周围恢复平静，众人方才放松下来。

　　“啊——总算结束了！”冯祈彻底脱力，直接瘫坐在地。

　　之后，宁辰清走过来。

　　冯祈一个打滚从地上翻起来，凑到宁辰清跟前欣喜道：“宁辰清你也太厉害了！之前你眼睛受伤我还担心会影响你捉鬼呢。有你和裴逸在，这趟真的太安心了！”

　　“可不是。”

　　郁茉抱着胳膊斜睨冯祈，“要是光靠咱俩这半吊子水平，这会儿孟婆汤都得喝三碗了。”她嘴上不饶人，眼里却同样闪着崇拜的光。

　　宁辰清神色淡淡地转动着手腕，对这种夸赞早已习以为常，裴逸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可谓是把谦虚二字发挥到极致。

　　裴念在心里暗暗咂舌，装什么呢？这要换作是我有这等本事，怕是早就得意得找不着北了。这俩人倒好，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东方既白，几缕晨光刺破灰色的天幕，五人瘫坐在台阶上，难得享受着这片刻安宁。

　　趁着其他人闭目养神之际，宁辰清悄然起身，来到了裴念先前所在的厢房。

　　起初，他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心头落了一根细刺。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她留下的符咒上时，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符咒的笔势走向，根本不是镇压厉鬼的路数。

　　难怪厉鬼会如此凶悍。

　　宁辰清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方才混战中，她抛剑过来的瞬间。

　　那柄剑破空而来，时机精准得可怕，堪堪挡下了本该穿透他的一击。

　　若她真想让他死在这里，何必多此一举？

　　宁辰清垂眸盯着符咒上，像是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然而，还未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冯祈便出声唤他。

　　晨光已彻底铺满了院子，金灿灿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他走回众人中间，面色如常。

　　*

　　待他们回到客栈时，街上早已人声鼎沸。冯祈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提议道：“我说诸位，事情好歹是解决了，咱们去孟家汇报之前，要不要先吃点好的庆祝庆祝？”他越说越来劲，双眼放光，“我真的好饿啊！！急需一顿正经饭菜，来抚平我内心对鬼魅深深的畏惧！”

　　话音未落就挨了郁茉一记眼刀：“就你嗓门大。”

　　冯祈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可到底没人反对。

　　包厢里，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肴陆续上桌。

　　饿了一整夜的几人顿时食欲大开。

　　裴念正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光时，宁辰清忽然在她一旁坐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啃鸡腿。

　　宁辰清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看着她。

　　裴念被他看得发毛，咽下嘴里的肉，警惕道：“你看我干什么？”

　　宁辰清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什么。”

　　裴念正满心疑惑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快看！那不是孟老爷屋头的人嘛？出啥子事了哦？”

　　“你还不知道？昨儿夜里孟老爷突然就咽气了，听说死状可怖得很。今儿个天没亮，孟大小姐就急着要出殡下葬呢。”

　　“真的假的哦？咋个我看孟小姐脸上一点伤心的样子都没得喃？”

　　“谁知道呢。如今她大权在握，整个邬城的纺织生意完全在她手里，老爷子在世时好歹还收敛些，现在人走了谁敢不听她的，倒是她那继母和弟妹，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楼下茶客的议论纷纷，夹着邬城特有的乡音清晰地传进包厢，裴念放下鸡腿，探出头去。

　　孟贞贞一袭素衣走在最前头，那神情比她任何时候都要轻松自在。

　　白色的纸钱在风中飘摇，若隐若现地遮掩了孟贞贞的容貌。

　　仿佛在风中飘摇的并非纸钱，而是元宵灯会上，人群欢呼声中漫天飞舞的绚丽灯花。

　　裴念没记错的话，后来孟贞贞料理完孟家的事，便举家迁往长安城去了。

　　“别看了。”宁辰清突然冷冰冰地开口。

　　裴念刚要回答，裴逸已经将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推到她面前。

　　她摇摇头收回目光，捧起汤碗啜了一口，鲜香顿时在舌尖漫开。

　　捉鬼师这一行，有条不成文的铁律：不问前尘，只斩孽缘，实乃因果缠身，业力难偿。

　　自此之后，邬城百姓只知孟家鬼患已除，门户重归安宁。

　　至于那位深夜暴毙的老爷，与那位终掌家业的大小姐，都不过是坊间酒肆里，一段渐渐飘散的闲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