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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隔阂(二) 你们两个疯 ...

  •   “要我说啊,你们这关系,看着也不怎么样嘛。人没了,自己内部倒先乱起来了。”

      在捉鬼师们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慕容盛已然不耐地扶额,摆了摆手,简洁下令道:“动手。”

      话音未落,立侍于暗处的黑衣人瞬间出手。

      夜川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声,便□□脆利落地吊在了旁边一棵老树上,头朝下脚朝上,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言者有意,听者留心。

      夜川那句直白得近乎残忍的点评,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将在场几人心中各自翻腾的复杂情绪赤裸裸地摊开。

      一时间,几人都下意识地低了头,沉默弥漫开来,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变得艰难。

      “即便如此……”

      慕容盛看着眼前压抑的情景,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终是有些不熟练的生硬开口道,尝试开口:“姐姐毕竟也是在捉鬼卫道的路上牺牲的。以她的性子,定然不愿看到你们因此心生芥蒂,彼此疏远,大家不妨先稳住心态。”

      他站起身,将目光转向在场几人中神色尚且维持着冷静的宁观澜与宁洵,语气转为公事公办:“二位,请随我来。我们还需得商讨一下后续的事宜该如何处理。”

      慕容盛说完,向二人使了个眼色。

      尘埃落定,喧嚣褪去。

      原地,最终只剩下裴逸、夜巧灵,与死死抱着剑的宁辰清。

      是啊,只剩他们三个,那么有些话终于能说出口了。

      “抱歉……方才,是我失态了。”

      裴逸的声音率先划破死寂,带着疲惫与沙哑,“身为兄长,没能看顾好她,是我的责任,我明明答应过她的,可却总是不能及时出现。”

      裴逸的声音带着透支般的疲惫与沙哑。

      闻言,无人搭话。

      夜巧灵默默背过身,借着整理药瓶的动作,掩去了脸上难以抑制的哀戚。

      宁辰清的眼睛死死盯着跃动的火苗,光亮映在他眸中,照不进丝毫暖意,“不。是我。最后时刻与她在一起的是我。我本该察觉机关的异样,本该拉住她。”

      裴逸轻轻摇头,唇角扯出苦涩的弧度:“我甚至不知她近来为何总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我这个兄长做得形同虚设。”

      宁辰清双臂紧紧环抱着名为十五的长剑,他也摇头,声音低得要被篝火的噼啪声吞没:“不是的,或许,该留在那里的人,本该是我。”

      二人病态争夺着能够愧疚的资格。

      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缓慢地凌迟着自己,也凌迟着对方。

      不知何时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眼。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眼中翻涌的,有深不见底的痛悔,有无法消弭的自责,更有难以言喻的,针对彼此也针对自己的戾气。

      无人落座。

      他们站在跳动的篝火旁,面对面,身影被火光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如同他们此刻濒临崩溃的心绪。

      天地间,只剩下无声中想要将彼此千刀万剐的寂静,这几乎要将人逼疯。

      “够了……”

      夜巧灵捏着药瓶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目光从裴逸脸上,缓缓移到宁辰清脸上。

      两人毫无反应。

      “我说够了!!!”

      夜巧灵猛地将手中正在整理的药瓶狠狠甩在地上,瓷瓶炸的脆响。

      她站起来浑身发抖,眼泪却流不下来,化作了灼烧瞳孔的怒火。

      “你们两个、两个彻头彻尾的疯狗!都给我把嘴闭上!!”

      她一步冲上前,撞开两人,手指狠狠戳向裴逸的鼻尖,声音尖利:“裴逸!给我收起你那套好兄长的忏悔戏码!她的命,不是让你用来和别人清算旧账的。”

      夜巧灵倏地转向宁辰清,怒火更盛,嘶吼声里带着哭腔:“还有你!宁辰清!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最后把命换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坐在这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舔舐伤口,顺便朝别人龇牙吗?!”

      她剧烈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目光扫过两个被她骂得僵住的少年,继续道:“比啊!继续比啊!比谁更惨!比谁更该死!要不要我现在给你们一人一剑,看看谁先把自己了结了?!”

      说罢,唰地抽出自己的佩剑。

      “我告诉你们,难过可以,埋怨也行,但如果你们还有点脑子,就给我收起这副要死要活的嘴脸!你们这副样子简直是在她的牺牲上吐口水!”

      这句话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岩壁才没倒下。

      夜巧灵缓缓蹲下身,环抱住自己,即便篝火近在咫尺,可她还是觉得冷极了。

      “不该是这样……”

      她喃喃着,“也许我不该那么早出来。”

      肩头的蜘蛛不安地挪动,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四周,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不远处,慕容盛与宁氏兄弟静静隐在树影之后,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僵持的三人。

      方才慕容盛提议先行探路的说辞,不过是为他们留出空间处理矛盾的幌子。

      有些心结,需要独处才能真正面对。

      一时间,谁都没有继续说话,沉默如同不断扩大的沟壑,横亘在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之间。

      或许,经历了这场激烈的冲突与彼此言辞的伤害,他们再也难以回到之前那种虽有小摩擦却总体融洽的相处状态了。

      宁观澜眼中闪过不忍,脚下微动,似乎想要上前劝解安慰。

      但身旁的宁洵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低声道:“别去。他们之间的问题,终究要他们自己才能解开。外人插手,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宁观澜动作顿住,脸上显出挣扎之色,终究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回了脚步。

      而慕容盛则持着不同的看法。

      他抿了抿唇,看着远处三人逐渐从激动转向颓然,最终归于近乎麻木的神色。

      其实,慕容盛内心深处同样无法接受裴念的离去。

      但此刻的死寂,必须被打破。

      于是,他缓步从树后走出,朝着三人的方向靠近,在保持一个恰当距离的位置停下,声音平和地打破了沉寂:“你们还好吗?”

      他这般问道,并未急于得到回答,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待感觉到三人紧绷的气息稍有缓和,慕容盛才继续开口,将话题引回现实:

      “直接进入坍塌的山洞搜寻显然不现实,里面情况不明,太过危险。但在此之前,我的人在附近查探时,发现了一些痕迹。”

      他扫视三人重新聚焦过来的眼睛,“我觉得应该先去那些地方看看。”

      也许,什么都找不到,就能彻底死心了。

      这后半句过于残酷,他压在舌尖,没有说出口。

      闻听此言,原本沉浸在隔阂与自责中的三人,眼中像是被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就像将死之人,需要见到棺材才会彻底放弃。

      *

      山路迂回,却阻不住三人疾行的脚步。

      耳畔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撞击着胸腔,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让人浑身发颤。

      然而,直到抵达尽头,巨大的失望,又如冷水般当头泼下,让人瞬间平静。

      眼前只是一个位于山脚下的地下水流出口,潺潺溪水从黑黢黢的洞口涌出,汇入下游,通向长安城外的河道。

      除了水声,空无一物。

      暮色四合,天地昏朦,一行迟归的飞鸟掠过天际,唯有将沉的夕阳,将一缕金红,洒在潺潺溪面。

      宁辰清没有选择在岸边停留。

      他径直踏入冰凉的溪水中,弯下腰,双手急促地在水下摸索。

      凉意蔓延至膝头,激得肌肉微微一绷,宁辰清却恍若未觉。

      弯腰。

      俯身。

      将整条手臂都深深埋入流动的冷水之下。

      手心触到的是滑腻的青苔,是棱角分明的卵石,是随波逐流的水草。

      没有预料中柔软的躯体,没有熟悉的衣料触感。

      双手开始变得急促。

      他不信。

      也不愿信。

      就好像只要他找得够仔细,能从这无情流水中,找到总是不听劝告、总是让他气得牙痒的身影。

      夜巧灵拦住欲下水的裴逸,打算劝宁辰清上来。

      就在近乎绝望时,宁辰清忽然触到了一样物事。

      他猛地将其从水中捧起,带起一片激烈的水花。

      水珠淅淅沥沥地从指缝间滴落。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条浸透的、颜色黯淡的蓝色发带,正是裴念平日束发用的那条。

      湿淋淋的发带贴着他同样失温的掌心,在天光下,再无半分往日的鲜活光泽。

      宁辰清死死盯着它。

      心底最先涌起的,是不敢相信,可掌心传来的湿冷触感,却一遍遍将他拽回冰冷的现实。

      四周的一切声音,潺潺水声、风吹草木声、远处隐约的人语,都在这此刻褪去。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倏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水流奔涌而去的远方。

      她一定没死。

      这个念头并非推断,而是从心底最深处迸发出来的笃定,压过了所有茫然的绝望。

      那一瞬间,宁辰清恨不得化作天边的飞鸟,振翅掠过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土地,在任何她可能存在的地方,死死地盯着她,一刻也不移开目光。

      除了他,岸边目睹这一幕的夜巧灵与裴逸,眼中也同时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

      待几人回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宁洵与宁观澜在此期间,已将山间残余怨鬼清理完毕,并搜得部分残留香料,这些,都将成为二皇子慕容盛带回朝堂的实证。

      唯一的棘手之处,在于处理废墟中夜川遗留的那些红色符咒。

      至此,天元宗一行人的任务已毕,不日便将返回。

      而夜川,其生死定夺,需待陛下知悉此事之后。

      慕容盛特意留下部分人手,看守此地。

      先前在山洞前他无能为力,如今,总不能让捉鬼师们以命相搏的努力,付诸东流。

      举目望去,今夜无月无星,墨色沉沉。明日,怕不是个晴朗天气。

      与此同时,长安皇城,御书房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光洁如镜的黑色地砖,皇帝慕容奉正于灯下批阅奏章。

      陈公公手捧茶盏,躬身侍立在一旁,细声道:“陛下,二殿下有信呈报。”

      慕容奉朱笔微顿,抬起眼:“讲。”

      “禀陛下,蜃楼夜川已然成擒,其余人,也已悉数移交潜龙卫羁押。”陈公公垂首禀道。

      “好。”

      慕容奉颔首,将朱笔搁先,面上是满意的神色,“盛儿此次,办得妥当,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思绪飘远,忆起先前在瑞县,那位办事恪尽职守的曾严。

      “曾严如今身在何处?”

      未等陈公开口,他便径自接着说道,烛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眼下这审讯之事,正需要像曾严这般,心思缜密、又知进退的人去办。”

      陈公公略一思忖,躬身回道:“回陛下,自瑞县事毕,曾大人一直在冷宫值守,有些时日了。”

      “嗯。”

      慕容奉轻按额角,似有考量,“是时候,让他回来了。”

      “奴才明白。”

      陈公公心领神会,躬身欲退。

      “且慢。”

      慕容奉唤住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去朕的内库,拣一柄上好的剑。以朕的名义赏下去,就说朕欣赏他这份忠心与才干,望他日后,莫负朕望。”

      “奴才谨记。”

      陈公公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倒退三步,方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

      脚下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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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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