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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长安(十九) 死遁 ...
这样,也算两清了吧?
抬头,二人目光相触,又迅速错开。
“宁辰清。”
她低着头,声音落在通道的寂静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方才石阶坍塌的时候,你跟着跳下来护我,手才伤着的,是不是?”
心里缠着太多纷乱的线头,理不清。
至少,前世的宁辰清没有在这时出现,更没有因她受伤。
前面,宁辰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片刻,才传来声低低的,“……嗯。”
算是承认。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时石壁震动,碎石滚落,情况危险得不容细想。
宁辰清自己也不明白缘由,身体已先于一切念头做出了反应,径直冲到少女身旁,一把将人紧紧揽进怀里护住。
风声在耳畔尖啸,衣袂翻飞狂舞。
下坠的失重感中,他低头看向怀中双眼紧闭的少女,眸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茫然与焦灼,可环住她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所幸那坍塌只发生在周遭,并无大的高低落差,只是坠地时为了缓冲,胳膊重重磕在了凸起的石棱上。
闷响混着骨肉与硬石相击的钝痛,让他整个人晃了晃才站稳。
“那之前在鬼市的时候。”
裴念依旧没有抬头,话语更轻了些,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盘桓了太久,“你中途突然折返,是因为担心,才回头来找我的,对吗?”
她太明白宁辰清这一身伤有多重,也大抵能想到,这一路他是如何艰难地背着她走来的。
可她的疑惑。也需要一个答案。
宁辰清闻言,像是被这不合时宜的追问刺中了某处软肋。
方才那点因共患难而生出的、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被他陡然冷硬的语气斩断:
“问这些做什么,我怎会知晓?现在并非追究此事的时候,等活着出去再说!””
话音落处,通道也恰好到了尽头。
一扇隐蔽在石壁后的石门无声矗立。
宁辰清上前,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推开,石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就在门扉洞开的刹那,两人脚步齐齐停下。
密室中央,两具身形僵硬、面目模糊的傀儡人,无声无息地拦在了唯一的去路前。
若是依照之前,裴念肯定老早就躲到宁辰清身后,心安理得地摆烂。
然而现在主角受了伤,一条胳膊明显活动不便,她知道自己得多出些力。
不曾想,即便受伤,宁辰清的战力依旧不减,剑光凌厉,步伐迅捷。
只是有些大幅度的扭转或格挡动作时,牵动了伤处,他会忍不住蹙紧眉头,倒吸一口冷气,痛楚之色在脸上一闪而没。
期间裴念多次急喊:“你伤着手,闪开让我来!”
然而,对方充耳不闻,攻势丝毫未缓,反而愈发凌厉急促,将她的话全然当作耳旁风。
等到两具难缠的傀儡人终于被合力解决,二人也都费了好一番功夫,身上都添了些细碎擦伤。
精疲力尽,两人暂且靠在冰凉的石墙边喘息。
“早前便想问了。”
裴念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扇风,状似无意道,“你小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受伤了都不知道躲,每次都这么拼命。”
宁辰清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因为刚刚得到剑穗,心情尚可,他还是开口解释道:“也没什么,自幼长老管束得严,遇上危险就让我往前冲,习惯了。”
他似是累极了,此刻倒敛了平日扎人的傲气,流露出罕见的疲态。
“我说句实话,莫生气啊。”裴念提前为自己找好台阶。
“要我说,长老对你未免苛求过甚。”
她抬眼打量他,“瞧你,模样生得俊,偏偏这性子嘛。”
裴念故作惋惜地拖长了调子,又轻咳一声,“定是幼时被逼得太紧,才养出如今这般逞强好胜、又……别扭的脾气。”
“我性子很糟?”
宁辰清截断她的话头,忽地抬眼看来,那总是盛着冷意或讥诮的眸子里,此刻是纯粹的疑问。
“哪有!我没别的意思!”
裴念忙不迭地摆手,矢口否认自己话里有话。
她顿了顿,又努力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宁辰清,我假设、我是说假设啊。”
她悄悄把话题往沉重处引,“如果某天,你发现你一直以来努力准备的一切,付出的所有,到头来可能都是徒劳的,或者,方向完全错了,你会怎么样?”
果然,宁辰清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难得地没有出言讥讽或打断。
裴念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心中纠结,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模糊的忧虑和暗示说得更明白些,又怕说得太透,十分牵强。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少年并未轻视这没头没脑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反而认真地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裴念不敢与宁辰清那双过于漂亮,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对视,只能微微偏开头,耳边是他少年特有的清冽嗓音。
她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如果我说,我的确知道些什么,愿意听吗?”
裴念低头看着地上两人被火光拉长的影子问道。
“你终于愿意说了。”
宁辰清的语气里了然,甚至有些严厉,“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说完,他微微挑眉,像个逮住狐狸尾巴的孩子。
“被发现啦~”
裴念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又换上神秘的语调,“那我告诉你呀,我是上天特意派来跟你结识的。”
宁辰清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嗤道:“你嘴里就没几句实话。这种鬼话,谁信?”
末了,他像是踌躇了很久,才有些磕磕绊绊地低声道:“不过话说回来,虽然现在被困在这里了……但我还是想说,挺意外你愿意接触当时什么都看不见的我。”
这是想表达谢意吗?
裴念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为何?”
“我不知道。”
宁辰清别过脸,心中是自己也理不清的烦闷,“或许,等我们出去了,我才能想清楚。总之别问了。”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你先想想,怎么解释你总是在背后使的那些坏。”说着,像是为了强调,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那我问你,如果我现在做的,是件看起来挺坏、甚至让你讨厌的事,但这件事,或许能改变大家,你会帮我吗?”
裴念没有理会他按剑的动作,直视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嗯。”
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裴念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宁辰清,其实你人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太好,说话又刻薄,没什么耐心,别人说的话稍微不符合心意,你就想揍人。”
她伸出手指,条条细数。
“这也算夸人?”
宁辰清没好气地回怼,“你还是别说了,不会夸人可以不用夸。”
说罢,他像是要逃离这让人不自在的氛围般,率先利落地站起身,道:“走吧。废话少说,活着出去才是正经。”
裴念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
这是这么久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如此推心置腹地交谈。
就在两人动身之际,系统的声音响起:【系统提示:触发关键任务——磨炼宁辰清 4.0 】
裴念瞥了眼系统,未置一词,目光沉沉地落回宁辰清挺拔的脊背上。
她的脸色,在晦暗光线下,一点一点地阴郁下去。
*
厚重的石门隆隆合拢,将生路彻底碾碎。
声响未歇,另一种更沉闷的机关转动声,便自头顶压下。
宁辰清蓦地仰头,只见密室穹顶有数根狰狞的石锥,正发出闷响,缓缓降下。
而其下对应的落点,赫然是他们立足之地。
他语气沉冷道,“啧,夜川当真好算计。”
话音刚落,似是被他的话语触动,穹顶石锥下落之势骤然加剧。
宁辰清身形疾动,瞬间掠至东侧石壁,手中剑鞘精准地抵入一处凹陷,只听咔一声艰涩闷响,硬生生将启动的石锥卡回原位。
头顶的石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险之又险地停在半空,距离地面仅剩数尺。
“宁辰清,我们不会真的死在这里吧?”
裴念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听起来有些飘忽。
“不许说丧气话!”
宁辰清不悦地低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快而清晰,“若我没记错的话,这类机关需东西两侧同时有人按压,才能完全制住石锥下坠。而待机关彻底嵌合,其中一面墙壁后方往往会开启生门,但必须持续按压足够时间,不能有丝毫松懈。应当是夜川为了防止日后遭遇追捕,特意设下的。”
此言一出,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西侧的机关,远在他此刻拼死抵住的东侧机关的对面。
一切都太过凑巧,这意味着,他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能走向那条或许存在的生路。
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死亡的气息压上肩头。
火折子的光挣扎着跳了最后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两人隔着浓稠的黑暗,甚至看不清彼此轮廓。
“那我去。”
事已至此,裴念反而平静下来。她始终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这人最讨厌做选择。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陷入被动。
宁辰清猛地转回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几乎是立刻反驳:“你站住!先别动!容我想想,定有其他办法!”
没有回应。
只有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朝着西壁,朝着那悬顶石锥的阴影之下,不疾不徐,毫不停顿。
【宿主,任务:将主角留在死门,增加主线生存难度(未完成)提示:死门为西】
“裴念!”
剑鞘下,机关的反抗骤然加剧,虎口传来清晰的痛楚。
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连呼吸都放缓了。
裴念听到了,听到了他的逞强。
然后,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更稳地,继续向前。
宁辰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染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我让你停下!听见没有?!未必只有这一条路,你信我,我再——”
裴念打断了宁辰清未尽的话语,语调仍是惯常的玩笑意味:“担心我?怕什么,我命大得很。”
“你总是这样!”
宁辰清终是忍不住,厉声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越是不让你去的地方、不让你做的事,你偏要去!之前在平汝镇也是,自说自话进入结界;鬼市那次更是,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被人捅穿了,不是每次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别骂了,别骂了……”
裴念边敷衍地应着,手下也未停歇,摸索许久,终于触碰到机关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道:“宁辰清,你的胳膊还很痛吧?”
“关你什么事!”
宁辰清气坏了,不想理会她这没头没脑的关心。
裴念嘴角却挂起有些疯狂的笑容。
“等回去,记得要让奕清长老好好给你看看呀。”
她像是寻常叮嘱般说道,“还有,记得跟我哥说,让他要一直做个好人,别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还有巧灵,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总是用自己的血去试毒了,太伤身子,还有……你。”
裴念思索片刻,“有时候遇到危险,不是只有往前硬冲这个选择,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
“你在说遗言吗?!”
宁辰清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咬牙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谁死还不一定呢!”
裴念垂眸,不再看他,将搭在机关上的手,用力按了下去。
整个密室瞬间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裴念!你?!”
宁辰清的厉喝被机关声吞没。
“宁辰清。”
在一片混乱的声响中,裴念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甚至带着点笑嘻嘻的意味,“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我呀,从开始就知道哪边是生门了。”
宁辰清闻言,脸色剧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有时候觉得,你说的话挺对的。”
裴念幽幽道,脚下的地面开始猛烈摇晃,“我这人,嘴里没有几句实话。我就是个贪生怕死、喜欢偷奸耍滑的人,与你,太过于不同了,天元宗需要你,这世间的鬼魅,也需要你去清除。”
“住口!你不是!”
宁辰清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松开紧握的剑鞘,冲过去将她拽回来,可他不能,若松手,头顶那些蓄势待发的石锥会立刻将两人都碾成粉碎。
“宁辰清。”
她忽然又唤他,这次语气是近乎诀别的认真,“其实,有句话我好像一直没对你说过。”
宁辰清心中蓦地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刻打断她,“什么话?留着出去再说!现在不是时候!”
裴念像是没听见,继续道:“虽然你脾气坏,嘴巴毒,总摆着张冷脸,但这段日子,好像,没那么无聊。”
她另一只手缓缓抚过佩剑十五的剑身,在这道熟悉的裂痕处停顿一下,而后,猛地朝宁辰清的方向振臂一掷。
“这柄剑,我叫它十五。”
寒光划破黑暗,剑柄朝前,稳稳飞向他。
“现在...物归原主。”
【警告!关键物品异常脱离!】
【警告!任务路径偏离!】
【未完成!未完成! 任务4.0失败!】
【宿!!主!!】
系统陡然尖叫。
光球在她眼前剧烈明灭,最终像被掐灭的火星般,彻底黯淡下去。
终于安静了……
*
“你要做什么?!”
宁辰清的嘶吼仿佛要撕裂喉咙,语气不是惯有的讥诮斥责,而是某种濒临失控的不甘与嚎啕。
机关被彻底触发,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狠狠掀飞。
后背撞上石壁的剧痛还未传来,他踉跄扑向那面墙的刹那,石墙已轰然闭合。
有的,只是绝对的黑暗,和声音断绝后,能扼杀心跳的寂静。
他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并非试探,而是拼尽全力,疯狂捶打着纹丝不动的石壁。
宁辰清内心彻底崩溃,被抛下、被隐瞒、被一次又一次推开的愤怒与委屈,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甚至没有机会去问一句为什么,没有机会问她为何要如此。
*
墙的另一边。
剧烈的震动扬起尘灰。
裴念被呛得弓身猛咳,她边咳,边笑,起初只是闷哼似的嗤笑,接着越笑越癫狂,最后几乎成了难以抑制的粗喘。
她摇摇晃晃站稳,用衣袖胡乱抹去嘴角的沙土。
然后回过头,静静望向那面隔绝了所有声音的石墙。
墙后。
少年嘶哑的、固执地呼唤。
“裴念!!”
“裴!!念!!”
每一声,都执拗得绝望。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石砖崩裂。
裂痕蔓延,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站在原地,侧耳听着。
听着呼唤声从嘶吼,到喘息,再到断断续续的呜咽,直至彻底归于沉寂。
随后,脚下支撑轰然碎裂。
她又一次,任由身体朝更深处直直坠去,只是这回,不会再有人接住她了。
裴念只轻轻阖眼,在心底对再也见不到的人,无声地说:“宁辰清,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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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长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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