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长安(十三) 怎么回回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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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宗既承朝廷敕令而存，便无推拒之理，几人唯有齐齐领命。
退至一扇尚算完好的窗前，举目外望。
窗外，原本应当繁华的鬼市已不见喧闹，唯余满地狼藉。
“二殿下的人果然不容小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整条街市的人清得如此干净。”
裴逸望着空荡得诡异的街巷，眉头深锁，沉声分析道：“不过，这反倒给了夜川可乘之机。”
“正是。”宁辰清接过话头，冷静地分析，“一个能将怨鬼烹成菜肴的人，还有什么是想不出的？夜川未必离开，疏散人群，反倒合了他的意，方便进行下一步针对我们的布局。
他言语未尽，但未尽之意已让气氛更沉三分。
夜巧灵感受到众人目光汇聚，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眼中一片决然：“或许，他的目标，应是我。”
“这批香料唯有我，能准确辨出了其中的成分。”
少女语声清晰，不疾不徐，“抓到我，便少了一个与香料直接相关的证人，但我总觉得事情不止如此，他手中，应当还藏着别的什么。”
她转而望向窗外那片刻意营造的死寂，声音轻而坚定：“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以我为饵，引他现身，我也正想当面问一句，究竟意欲何为。”
*
夜风悄然吹过，卷起残存的甜腻果子香，此刻只觉突兀刺鼻。
寂静得仿佛被抽空的街道上，如今只剩下夜巧灵一人的身影。
她肩膀上的蜘蛛异常焦躁地来回攀爬，八足飞快划动。
夜巧灵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低声安慰道：“没事的。大家都在暗处看着呢，我不是一个人。”
夜风吹动着少女单薄的衣摆。
明明是身处险境、充当诱饵的角色，可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里，寻不到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暗处、巷尾、屋脊阴影之后，其余几人的身影已无声匿伏，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多时，夜巧灵前方街面，一道身影突兀横陈，正是先前拍下东珠的商户。
他双目紧闭，倒地不起。
夜巧灵谨慎趋近，探其脉息，所幸，只是陷入深眠。
然而，就在她心神微松的刹那，一道细微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直袭她的面门。
夜巧灵反应极快，几乎在破风声响起的同时，腰肢一拧，以一个极其灵巧的姿势向后翻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咻！咻！咻！”
紧接着，又是数根同样细小却迅疾无比的银针，从不同的角度刁钻地射向她！
夜巧灵身形灵动如燕，在狭窄的街道上辗转腾挪，凭借超凡的敏捷和预判，精准地一一躲避开来，针尖擦着她的衣角没入地面或墙壁。
躲在暗处的裴念看得心惊肉跳，手心沁出了冷汗。
夜巧灵稳住身形，并未追击，只向着不远处阴影中那道逐渐清晰的高大人影，轻轻唤了一声：“二叔。”
“身手不错，比当年利落多了。”
夜川黑发半束，一身深蓝色湘疆服饰衬得他愈发阴郁，内里黑色衣襟紧束，走动时腰间银饰叮当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朝前又近了几步，月光恰好攀上他半边面容，神情说不上是审视还是赞叹，眉眼间却依旧是他多年前便有的阴翳。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惋惜般的感慨，“没想到，你离开湘疆之后，竟然成了天元宗的捉鬼师。我就说过，离开我这里，你找不到更好的归宿。如今看来，还不是在做这种有了今日不知明日的活计。”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夜巧灵并未被激怒，声线平静如深潭，“成为捉鬼师，提升能力以待将来，总好过随二叔一般，损人性命，成全己欲。当年若不离开，那才真是无法回头。”
她抬起眼眸，“二叔，你为何要制那香？”
“唉……”
夜川摇头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好好的叙旧，侄女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想知道缘由，倒也简单……”
他话音未落，剑已出鞘，直指夜巧灵眉心：“先从我剑下活下来再说。”
剑光交错，火星迸溅，二人武艺本在伯仲之间。
少女身法迅疾，夜川一时竟寻不到破绽。
下一瞬，他却忽地撮唇一哨，一条通体赤红的蜈蚣不知从何处窜出，欲袭夜巧灵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她肩头的蜘蛛猛扑而上，精准截住。
两只毒虫当即缠斗在一处，肢节勾连。
“可还认得它？”
夜川挑眉，语带讥诮，“这可是你当年炼出的最出色的蛊虫。可惜啊，你转头还是选了这只黑蛛。”
蜘蛛闻言，似被激怒，八足骤然发力，将蜈蚣死死摁在地上。
夜巧灵剑势未停，眸光却倏然冷彻：“二叔，你总是如此，在你眼中，不够出色便是无用。你总嫌我不够好，可你自己呢？”
她声音清凌凌的：“当年你败给了我阿爹，那份不甘，积到今日，便成了恨，所以你要拿我作筏，证明你比他强，是吗？”
夜川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惊异。
夜巧灵攻势愈紧，字字如钉：“你以为我不知？”
她剑锋一荡，逼得夜川后撤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二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我与你不同，与昕灵也不同，也许我们从来就不该被放在一处较量。”
少女目光灼灼，“在天元宗这些年，我力求精进，想要找到他们，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更值得被选择，我只是想知道，当年为何要不告而别，更想让他们亲眼看看，离开湘疆之后，我走出的，是怎样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夜巧灵执剑而立，直指夜川。
夜川则忽然轻叹一声，面上竟浮起为难之色：“牙尖嘴利，道理一套一套,我收回方才的话，你在天元宗这些时日，倒是长进不少。”
他语气似真似假，“我现在倒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话音未落，声清脆的响指骤然划破寂静。
阴影深处，倏地冒出数道僵硬身影。
那些形貌肖似真人，细看关节处透着粗粝的木质纹理，眼眶空洞，竟是是夜川用孤魂所制的傀儡。
“你竟不止炼了鬼娃娃？”夜巧灵眸光一凛。
“怎会止步于此？”夜川低笑，袖袍轻拂，“动手！”
傀儡应声而动，身形虽显滞重，攻势却狠戾，直扑夜巧灵而来。
几乎同时，藏身暗处的裴念等人亦飞身而出，迎向那群傀儡。
“人齐了？”夜川看向众人，唇边笑意愈深，“齐了便好……”
“当心！”裴念厉声示警，前世，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眼睁睁看着夜川得手，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世，她喊出来了。
虽然还是迟了一瞬。
趁傀儡缠住众人，夜川跃至少女身侧，袖中忽地飞出一只灰扑扑的飞蛾。
他欺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似叹似嘲：
“你以为我真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不枉我故意露这一破绽。”
飞蛾振翅的粉尘簌簌落下。
夜巧灵身子一软，手中长剑脱手，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已陷入昏迷之中。
*
追逐间，众人紧随傀儡，飞身掠上房梁，又辗转于商铺二楼的窄小平台。
灯笼光影摇曳，将无数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耳边尽是急促的脚步声与木傀关节不堪重负的咯吱怪响。
待他们终于击散最后一具傀儡，却见那些碎裂的木躯中，骤然喷出浓浊灰烟。
不过转瞬，整个鬼市已被吞没在一片迷蒙雾障之中。
而夜川扛着夜巧灵遁入茶楼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烟雾深处。
裴念一路追至茶楼门前，却只见门扉虚掩，内里空荡，不仅未见夜巧灵，连同伴也悉数走散。
雾锁长街，鬼市街巷回环交错，在此中寻人，谈何容易。
“还是迟了。”
她掩口低咳，四顾唯见白茫茫一片，同伴踪影全无。
“这破系统，次次拦我……”她低声抱怨，话音未落，雾中隐约传来脚步声。
转身猝不及防撞上一道微暖的墙。
清冽而熟悉的气息瞬间裹挟而来。
裴念脊背一僵，几乎不用抬眼，便已知道是谁。
“……宁辰清。”
她低声唤出这个名字，语气肯定，内心忐忑，方才那句抱怨，他听见了没有？
少年转过身，蹙眉看向她，眼中清清楚楚映着怎么又是你几个字。
“怎么回回乱撞，都能碰上你。”
“我也正想说。”裴念压下想翻白眼的冲动，“你也追到茶楼来了。”
最尴尬莫过于旧怨未解，却不得不暂时同行。
宁辰清先前强装的冷淡，此刻似乎也有些绷不住。
他默然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人既在此处消失，总该有个去处，先找找看。”
言罢，蹙眉走到墙角，伸手探向隐在雾中的某处，那里应有一条通往茶楼侧径的窄道。
裴念不语，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浓雾如幔，这条街上唯一清晰的，只剩少年挺直的背影。
头顶灯笼在雾中化作一团模糊的光晕，幽幽照着前路，也照着他肩侧飘起的几缕墨发。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穿行。
最终，在一间堆满假人的小屋门前停步。
看格局似是茶楼后仓，平日用来堆放灯会所用假人。
此时它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肢体交叠，在昏暗中静默如一群失魂的人。
宁辰清与裴念伏在窗沿，他忽地伸手，虚虚拦在她身前。
少年压着嗓子，声音里刻意掺了凝重，擦过她的耳廓，“里头的东西怕不止是假人。”
裴念抬眼扫视屋内，那些假人姿态各异，衣饰华贵，面容被民间匠人雕琢得惟妙惟肖，连眉梢眼角的细纹都清晰可见。
月光穿过浓雾与窗格，碎碎地洒在它们脸上，竟让唇角的弧度无端生动起来。
“雕工倒是了得。”她轻声应合，“只是……”
话止于此，离窗最近的那具假人，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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