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长安(十一) 宁辰清垂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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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垂眸，视线如蜻蜓点水般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一触即离。
她抬起眼，莞尔一笑，主动将伸出手，不是去握，而是手指轻轻搭在对方的手腕上，温柔又毋庸置疑地推回了原处。
坚定道：“我还是喜欢和朋友们走在一起。”
她话刚说完，竟身形一偏躲到了宁辰清身侧。
宁辰清身形微滞，并未避开，也未发一言，只是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些。
似是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意外，他垂眸移开视线，竟难得地走了神，在心中默念朋友们这几个字。
一旁几人见状，面面相觑，他们本就因穆盛亲近而心存疑虑。
之后，裴念侧身，对着通往蜃楼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穆公子，请前面带路吧。”
穆盛见状，似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率先朝着蜃楼气势恢宏的大门走去。
果不其然，甫近门前，两名身形魁梧、面色冷硬的守卫立刻横跨一步，抬手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
守卫声如洪钟，气势汹汹，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的架势。
此时的穆盛仿佛变了个人，一扫之前在街上偶遇时略带青涩与畏缩的模样，他脊背挺直，眼神骤然变得冷冽而极具威仪，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漠：“让开。”
接着，他将那枚铜制圆环掏出，随意地向两名守卫展示了一下，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两名守卫看清令牌的刹那，脸色骤变，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立刻收起佩剑，恭敬地拱手低头，迅速退至两旁，让出了道路。
沉重门扉，缓缓洞开。
众人跟随穆盛步入其中。
甫一进入，门内景象便豁然洞开，饶是见多识广的几人，也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整个建筑内部呈巨大的环形结构，层层叠叠向上收拢，宛若一个倒置的漏斗。
最中心的位置，是一个悬空的、极为宽阔华丽的圆形舞台。
整整三层环形楼面，被巧妙地分割成一个又一个面向中央舞台的独立雅间，彼此以珠帘或屏风相隔。
楼内人声鼎沸，衣着华贵的宾客往来穿梭，低声谈笑。
数不清的小厮丫鬟步履轻快，在其中灵巧奔走，为每一处隔间里的贵客殷勤地奉上茶点酒水。
无数灯盏与烛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线营造出迷离的氛围。
中央舞台外围，环绕着一圈浅浅的活水，波光粼粼。
舞台之上，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娘，仅着轻薄纱衣，如同轻盈灵动的飞鸟，伴随着靡靡悦耳的乐声，尽情舒展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舞姿。
不仅如此，舞台边缘的空地上，还有杂技艺人在表演喷火、顶缸等绝活，惊险刺激，引得阵阵喝彩。
目光所及，处处皆是惊艳之景。
宾客们的欢笑声、赞叹吹嘘声、还有那袅袅不绝的丝竹管弦之声，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喧嚣到了极致，甚至让人无法静下心来，完整看完一场舞娘的演出。
“各位贵客，请随我来。”
一位脊背微驼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几人面前，他面容谦卑，眼神却透着精明，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后，便主动引领着他们朝楼上的雅间走去。
顺着阶梯盘旋而上，众人抵达了一间位置颇为居中的雅间。
推开雕花门，雅间陈设雅致，内里设有宽大的圆桌，主位的方向正对着楼下的舞台，居高临下，视野极佳，能将舞台上的表演一览无余。
众人依次落座，默契地将主位让给了穆盛。
桌面上早已备好了泡好的香茗，茶水温度适宜，清香袅袅。
先前引路的老者退下，旋即又有名伶俐小厮上前，躬身询问在座各位的饮食忌口。
蜃楼之所以能在长安享有如此盛名与热闹，据说是因为夜巧灵的二叔夜川早年曾立下规矩：
凡持有效邀函者，无论贵贱，皆可入蜃楼，一视同仁。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奇特的，当属楼内盛行的珍品交易。
传闻任何想象得到或想象不到的奇特物件，无论是来自海外异域的珍宝，还是些来路不明、功效奇特的东西，都有机会在这里的某个角落被找到、被交易。
方才他们上楼的途中，就已看到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许多身着各异服饰的商贩在划定的区域内摆开摊位，公然买卖，三教九流混杂其间。
想来，罗家之前那个邪门的鬼娃娃，便是在此处购得。
他们坐下不久，便有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女鱼贯而入，将制作精巧的点心一一摆放在他们面前。
夜巧灵借着点心摆放的间隙，不着痕迹地微微倾身，凑近裴念耳旁，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忧虑道：“说来惭愧，我虽知二叔他早年离经叛道，经营着些不那么寻常的生意，却真是未曾料到，他竟能将这蜃楼的生意做到如今这般规模与地步。”
她环顾四周，道：“这等游离于大昭律法之外、几乎自成一格、影响力巨大的地方，也难怪会引来朝廷的侧目。”
“正是。”
裴念同样低声回应，目光则始终保持警惕，隐晦地关注着主位上穆盛，“朝廷眼下，怕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由头、或是不便直接动手罢了。”
她略作停顿，声音更沉：“更不知这蜃楼其外，内里还藏着多少像罗家这般受害的。”
夜巧灵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微蹙起，“只是我们此番前来，到底要如何才能在这偌大的蜃楼里，不着痕迹地摸索到我二叔夜川的所在呢？他既刻意隐匿，想必不会轻易现身。”
就在此时，雅间内原本明亮温暖的灯烛，毫无征兆地尽数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
唯独剩下楼下中央舞台上的数盏灯笼，将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一个被单独切割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是拍卖要开始了。”
穆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地解释道：“蜃楼有相当一部分罕见或价值连城的物品，是通过这种集中拍卖的方式流转的。而最终出价最高者，不仅能获得拍品，通常还将获得与楼主本人见面、洽谈后续生意的资格。”
他顿转向众人，语气有着征询意味，“诸位，可有意参与竞拍？”
“只有拍到物品，才能接近吗……”宁观澜望着楼下逐渐热烈的氛围，若有所思地低声呢喃。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更无须破费。”
另一边的宁洵闻言，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玩世不恭道:“我们这种不入流的人士，自然也可以用些不入流的方法。”
他微微勾起嘴角，“实在不行，倒是可以留意一下，今夜究竟谁能成为最终的头筹。到时候尾随着那位金主，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说完，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似乎对这种非常规手段颇感兴趣。
彼时，楼下舞台中央，第一件拍卖品已被郑重呈上。
那是一枚品相极佳的玉珠，通体浑圆，需要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至台前。
刚刚的老者来到台上高声介绍，此乃传闻数万年前天地灵气充沛之时，由一位得道仙人所留，名为东珠，据说有养身安神，延年益寿的功效。
在昏暗的光线下，东珠自身自然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晕，照亮了周围尺许之地，温润莹洁，宛若一捧凝固的、触手可及的月光。
穆盛端起手边的茶盏，悠然抿了口，眼底未见丝毫惊讶，仿佛对此等奇珍早已司空见惯。
他偏过头，状似随意地向身旁的裴念问道：“姐姐觉得此物如何？可还喜欢？”
裴念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看了眼台下华光流转的东珠，语气平淡：“华而不实，于我无用，我更喜欢真实点的。”
穆盛闻言，并未继续追问东珠，反而像是闲聊般，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他侧过脸，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么，我能否问一句，姐姐一行人又是为何执意要见这蜃楼的楼主呢？”
裴念看着穆盛在明暗交错光线下的侧脸，忽然勾起唇角，用细微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呢？自然是为了，替朝廷铲除那些潜藏在繁华之下、威胁长安城安定的不稳定因素。”
穆盛听后，缓缓侧目，对上裴念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默一瞬，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包含了诸多未尽之意。
“姐姐好敏锐。”他似叹似赞，尾音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这时，楼下竞拍氛围越来越热烈，雅间的侍女也适时地端来了今夜的晚膳。
要说这菜肴本身，食材珍贵，摆盘精美，品相是极好的。
可夜巧灵的眼神落在那些菜肴上，神色又不太对劲。
“裴念。”她压低声音，指尖虚虚点向桌面，“你瞧这些菜，可觉着有些古怪？”
裴念依言细看。
烛光映照下，盘中的肉食与羹汤泛着近乎剔透的油光，不似寻常食物应有的质地。
她伸出竹筷，轻轻戳了戳面前那只烤得金黄的鸡，鸡皮竟随她的力道，微微地、诡异地颤了颤。
好似皮下裹着的不是紧实的肉质，而是某种柔韧的胶状物。
夜巧灵已夹起一块精致的肉丁，凑到鼻尖下。
只一嗅，她神色便骤然转沉。
“不对……”她声音压得更低，“除了怨鬼残留的阴气，还有香料的味道。”
她不再多言，执箸的手稳而疾，依次探向其他几碟，清蒸的鱼脍、煨炖的蹄筋、以及一盅看似清淡的菌菇汤。
每闻过一道，她脸色便凝重一分。
“不止这一样。”
最终，她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裴念，“所有菜肴，都被香料浸透了，气味浓烈。”
“以怨鬼为材，烹制成食。”裴念适时总结。
一直安静旁观的穆盛，看向那盘菜肴，眼中的情绪难以捉摸。
裴念闻言，站起身，走到雅间的雕花栏杆边，从这里可以俯瞰四周其他雅间与楼下大堂的部分景象。
此刻拍卖正进入最后的关键时刻，又恰逢菜肴上桌，可以说除了他们这一间尚存疑虑之外，其余宾客皆已沉浸于美酒佳肴与竞价豪掷的兴奋之中，推杯换盏，大快朵颐，自然无人留意，也无人会在意饭菜中那一点点特别的滋味。
“那些加了料的食物都被吃下去了。”裴念看着眼前一片喧嚣饕餮景象，眉头紧紧蹙起。
她的手指略显焦躁地，在冰凉栏杆上一下下叩击着。
越是热闹，她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
终于，压轴的东珠拍品尘埃落定，被位衣着华贵富商以高价夺得。
从雅间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身边侍从在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中，将那枚光华内敛的东珠小心捧回。
没过多久，便见一名蜃楼小厮上前，与富商低声交谈数句，富商面露喜色，整理衣冠准备起身，想来，这便是得到了回见楼主的资格。
“时机差不多了，我们一会儿就跟着他。”裴逸见状，起身来到裴念身边，低声说道。
身后，宁辰清、夜巧灵等人已然做好了行动的准备，唯独穆盛依旧安坐，姿态未变。
裴念抬起头，环顾这偌大而结构复杂的蜃楼内部。
在不少廊柱的阴影处，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数个正朝着他们所在雅间方向静静注视着的人影。
楼下，富商已在小厮的引领下，起身离席，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人影最终彻底消失在一道不起眼的楼梯拐角之后。
“那里有暗门。”宁辰清斩钉截铁道，打破雅间内短暂的静默。
几位捉鬼师心领神会，纷纷凝神望去，正待按照原定计划，借着人群和阴影的掩护悄然尾随，伺机而动。
岂料，不知从何时起，周围原本鼎沸喧嚣的人声、热烈亢奋的议论与叫价声，竟戛然而止。
上一刻还人声嘈杂的蜃楼，转瞬间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
“……”
“啧。”宁辰清目光陡然一肃，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我们中计了。”
他话音方落，一阵密集且沉重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轰然响起。
随即，他们目睹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适才还沉浸于交易与享乐之中的众多宾客，此刻竟似被操控般，动作僵硬地纷纷扑至各自雅间的栏杆旁。
无数道空洞、麻木、毫无生气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裴念他们所在的雅间。
一张张脸上，仅余如出一辙、让人心底发怵的僵硬神情。
紧接着，一串尖锐如怪鸟嘶鸣的哨声破空响起。
那些被控制的人像接收到了命令，瞬间疯狂地冲出各自的雅间，嘶吼着、推挤着，朝着楼梯口、朝着裴念他们所在的雅间，奔袭而来。
叮咣——！
桌椅被蛮力掀翻的巨响，瓷盘碗盏应声碎裂，混杂着成百上千人沉重如闷雷的脚步声，汇合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再不离开，他们必将成为瓮中之鳖，甚至可能被这群疯狂的人潮踩踏致死。
“不会吧？”宁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刚好抵上栏杆，脸上写满了惊诧。
宁观澜紧皱眉头，飞速巡视下方混乱如沸粥的人群，又瞥向不远处的窗子与可能的借力点，思索着从哪个方位能够以最小的代价离开。
裴念听着越来越近的隆隆脚步声，只觉得心头被重重压着，快要喘不上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乎被众人忽略的穆盛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云淡风轻：“各位捉鬼师，能否替我争取一小会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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