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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平汝镇(七) 不过是一张 ...

  •   恰在此时,裴念从妆奁底层摸出个青瓷小瓶,她打开瓶子闻了闻:“咦?兰姑娘房里怎会有乌头散?”她晃了晃瓶中沙沙作响的粉末,“这毒药可不是楼里常用的物件呢。”

      兰娘被点破后,浑身猛地一颤,神色从恍惚瞬间转为惊惧,猛地看向裴逸,说道:“不是我!是他!一切都是沈朝的主意!沈朝说只要吓唬住她,让她在新婚夜老老实实的就行。”

      她声音嘶哑,试图洗脱自己,“我一时鬼迷心窍,竟信了他的话!没想到眠枝发现了乌头散,以为真的要被杀,挣扎得极为厉害。”

      说到此处,兰娘似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脸色变得惨白,继续说道:“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打算将她勒晕,却没控制好力度,直接把她勒死了。最后,只能把她吊在房梁上。”

      纵使早有揣测,这赤裸裸的真相仍令人毛骨悚然。

      “为何要这么做?”裴逸声音依旧平稳。

      方才施展的术法并非强制催眠,而是在捕捉到兰娘起伏不定的情绪后,顺势引导她吐露真言。

      兰娘突然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能怎么办呢?我倒是想阻止,但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她猛地将茶盏扫落在地,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

      兰娘颤抖着,揭开了过往的伤疤。

      *

      她与沈朝的初遇始于苦难。那年兰娘刚被卖入春韵楼,当日便拼死逃窜,指甲抠着青石板缝生生折断,在地上拖出十道血痕。

      就在被人揪着头发往回拖时,沈朝抵住了来人的手腕。

      这夜红烛高烧,他们却只是对坐整宿,沈朝听她哭诉到天明。

      此后沈朝常来听曲,兰娘渐渐将芳心暗许,可早年被迫服下的绝子药,早绝了她相夫教子的念想。

      沈佑自然不会允许一个风尘女子进沈家的门,此事在平汝镇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

      兰娘几乎绝望之际,眠枝出现了。

      这日细雨霏霏,眠枝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裙摆上。

      沈朝兴奋地拉着兰娘的手说:“这位眠枝姑娘听说了我们的难处,愿意用腹中孩子换一大笔银子。”

      兰娘至今仍清晰记得眠枝当时的神情,姑娘苍白的面庞上带着毅然决绝之色。

      “等这孩子出生,父亲就会同意我娶你,到时候眠枝自然也能离开。”沈朝昔日的承诺犹在耳边回荡。

      燃眉之急虽已解决,自是好事一桩,但在兰娘的心底,却始终如扎着一根刺般隐隐作痛。

      是夜,她来到眠枝跟前,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不料手中的乌头散,先一步被眠枝捕捉到。

      “放手!我要走!!!”眠枝的绣鞋在青砖地上蹭出凌乱的痕迹。她在见到毒药后,反应惊恐万状,仿佛生怕更大的秘密被人发现。

      沈朝闻声赶来,及时控制住了眠枝,额角青筋暴起,质问道:“不是让你别出声,吓唬吓唬她就行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阿朝,我错了收手吧。我不嫁了,放过这个姑娘吧。”兰娘看着痛苦的眠枝,满含恳求地说道,此时的她,正深陷于无尽的矛盾之中。

      前厅的丝竹管弦声隐约传来,欢歌笑语与后院厢房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那悠扬的乐声恰似在为这场悲剧伴奏。

      一曲终。

      推搡间,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挣扎中消逝。

      “我不是说过一切交给我吗?!”沈朝松开手,看着瘫软的身躯,突然暴怒地踹翻案几,“现在怎么办?!”

      兰娘蜷缩在角落,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蜿蜒,她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没想害死她,我真的没想害死她!”兰娘崩溃地喊道。

      “闭嘴!如今事情闹成这般地步,你我都有责任!”沈朝愤怒地斥责道。

      视角转回春韵楼,兰娘泪流满面。

      “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兰娘突然哽咽起来,颤抖着拖出个包袱,“我知道女子怀胎辛苦,还偷偷给她孩子缝了几件衣裳。”

      她解开包袱,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物。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柔软,最上面的那件红色小褂上,甚至用黄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小小的福字。

      裴逸拾起一件小褂,虽针脚看得出生涩,却异常细密整齐。

      “我错了,现在真相已经告诉你们了,能不能告诉我,沈朝他……究竟怎样了?”兰娘声音发颤,眼中最后的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一片空茫。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终是将沈朝被眠枝勾魂之事如实相告。

      “……是么。”兰娘突然泄了力气,“也是,杀人偿命。眠枝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她盯着这些小衣裳,再不发一言。

      楼外依旧笙歌鼎沸,红芍药正拉着卿儿猜拳吃酒,满堂欢笑中,无人注意这个角落发生过什么。

      *

      与此同时,沈宅院内。

      阿大被几名侍卫死死按在地上,他奋力挣扎时踢翻了香炉,扬起的香灰呛得众人咳嗽不止。

      躲在暗处的宁辰清与夜巧灵这才现身,阿大见到熟人,终于停止了挣扎。

      “二位道长怎会在此?”阿大满脸惊诧。沈佑显然也没料到他们的出现,匆忙拱手。

      夜巧灵回礼:“来得唐突,不曾想撞见此事。”语气温婉。

      宁辰清没有寒暄,单刀直入:“阿大,你方才说眠枝不守信用,是什么意思?”他眸中寒光闪烁,语气冷冽。

      阿大眼神闪躲:“道长,不是我不愿说,实在是这事太过复杂,连我都一知半解。”

      “呵。”宁辰清冷笑一声,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沈佑站在一旁,看着气氛越发紧张。

      宁辰清也不恼,缓缓蹲下身,与阿大平视。

      他嘴角带笑,眼神却冷得吓人,“一知半解?”他轻声重复,“可以,那不如我们就聊聊你知道的。”修长的手指随意捏起一撮地上的香灰,“比如,僵尸肉?”

      一听到僵尸肉,沈佑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你们怎么会知道?”阿大还不死心,颤抖着声音追问。

      “你做事太不谨慎了。”宁辰清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那夜河边相遇,我们就已起疑。”他俯身凑近,“更不巧的是,昨日我们亲眼看见你背着个包裹鬼鬼祟祟地溜回家。”

      阿大瞳孔骤缩,显然懊悔至极。

      “阿大。”宁辰清突然话锋一转,语气讥诮,“阿莫的病可有起色?僵尸肉管用吗?”

      阿大嗓音沙哑,轻轻抿了抿嘴唇,问道:“你们还知道多少?”

      “这得看你愿意告诉我们什么了。”宁辰清直起身子,所有的温和顷刻褪尽,露出内里冰冷坚硬的底色,什么好脾气,不过是一张糊弄人的乖巧皮相。

      宁辰清双手环抱,垂眸看着阿大,手指在臂膀上不耐烦地轻叩,显然耐心所剩无几。

      阿大嘴唇颤抖着,终于开了口:“眠枝丫头,从小是吃着我家饭的。”往事令人动容,他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她爹娘走了以后,是我和老伴把她拉扯大的。”

      “只可惜,阿莫那孩子,打出生就病恹恹的。”阿大抹了一把脸,继续道,“每月光是药钱就要花去大半开销,老伴又走了,我没什么手艺,只能四处给店家打零工糊口。”

      说到此处,阿大的声音放缓了些。

      眠枝与阿莫自幼便是青梅竹马,从儿时的两小无猜,到少年时的情愫暗生。

      阿莫母亲辞世后,眠枝念在昔日恩情,便主动肩负起照料阿莫家的职责。

      日子就这样在柴米油盐中一天天过去。

      自从父母相继离世后,是阿莫家收留了她,是那个总是咳嗽却依然对她微笑的少年,成了她最重要的人。

      每当她被邻里讥讽克死父母,阿莫都会在深夜悄悄翻进她的小院,笨拙地安慰。

      第二天,那些说闲话的人,总会莫名其妙摔跟头、丢东西。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眠枝曾蜷在墙角,自嘲道,“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心机深沉命带不祥的灾星。”

      每当这时,阿莫总会捂住她的嘴:“胡说。”少年苍白的指尖沾着她的泪,“眠枝是我的小福星才对。”

      若能一直这般岁月静好该多好。

      偏偏几年后,眠枝有了身孕。

      两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一时情动种下的苦果,可眠枝与阿莫连最简单的红烛喜堂都置办不起,更别提阿莫那日渐沉重的药钱。

      幸好,阿莫虽体弱,却在隔壁秀才的教导下,练就了一手好字,平日靠替人抄书赚些铜钱,日子勉强过得去。

      然而,如此生活,实难令人心生期许。

      怀孕的事,她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听闻沈家公子沈朝要与青楼女成亲的事,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生长。

      那日,阿莫去庄家送抄好的书册,眠枝望着破败的屋舍,终于向阿大坦白:“阿叔,我有身孕了。”

      阿大获悉此事后,着实吃了一惊,而眠枝后续所言,更令人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我要用这个孩子和沈家做一笔交易。”眠枝嗓音沙哑,“等孩子生下来,拿到钱之后再离开。”

      阿大嘴唇颤抖着,小心翼翼问道,“我知道这样对不起这孩子,但眼下这情形,他实在来的不是时候啊,阿莫他要是知道了,怎么办啊?”

      眠枝倏地抬起头,神色疲惫:“所以这件事……绝不能让阿莫知道。”她叹了口气,语气恳切,“阿叔,您是理解我的对吗?”

      此后,眠枝与沈朝合谋,骗得沈佑同意婚期。若一切进展顺利,本能够相安无事。

      偏是天意弄人,又逢阴雨绵绵。

      雨幕如织,眠枝撑着一柄褪色的油纸伞,沈宅后门,阿大裹着一身湿气匆匆赶来,还没站稳,便听见她开口: “阿叔,经过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

      她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这孩子,我不要了,等拿到聘礼,趁着月份还小就打掉,我要离开平汝镇,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什么……”阿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伞沿的水珠串成帘子,风一过,她的话也像在抖,“其实他们说得对,我心思歹毒,装不了阿莫身边的好姑娘了。”

      “阿叔不知道,那年,爹娘欠了钱,要将我卖给李瘸子做填房。那老畜生,打死过两任妻子!”她的声音蓦地拔高,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与恨意。

      “我死活不肯,他们对我又打又骂,拉扯之间,阿爹自己脚下不稳。摔在门槛上,脑袋磕破了,血流了一地。阿娘疯了一样扑上来打我,我……我只想推开她,真的只想推开她,谁知她后脑正正撞在桌角上。”眠枝的语气低沉下去,四周只剩雨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都死了,满屋子的血。所以他们都骂我是灾星,说得没错,我就是灾星!”伞面微微倾斜,露出她毫无血色的嘴唇,“这些年多谢你们的照顾。”

      她转身之时,裙裾轻拂过青苔,而后说道:“阿莫是个好人,你们都是好人……可这平汝镇破旧的屋子,还有阿莫永远填不满的药罐子,我真的受够了!至少让我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吧!”

      阿大怔怔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姑娘,竟不知该说什么。

      “阿叔别这副表情。”眠枝转身离去,她的声音飘在雨幕里,“银钱我会送来,你们多保重。”

      雨声中,那把油纸伞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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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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