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番外:苏文(70)下 两道身影缓 ...

  •   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去正午的灼热,柔和地铺洒在偌大的运动场上。成片的迷彩服铺展开来,黑压压的新生分列方阵,口号声、教官的口令此起彼伏,初秋的风卷着尘土掠过看台。不少学生熬了整日军训,已经难掩倦态,他们垂着肩,悄悄抬手揉着发酸的脖颈,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神色间满是疲惫。
      在这一片人海之中,我一眼就望见了柳笛。
      一身宽松的迷彩穿在她身上,没有掩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温婉秀丽,反倒平添出一股利落英气。乌黑的头发简单束成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站列之时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懈怠。无论是立正、稍息,还是摆臂踢腿,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格外专注投入,姿势标准利落,一招一式绝不敷衍。晒了整整一天的烈日,她的额角渗出薄薄一层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她也只是纹丝不动地恪守队列纪律,目光平视前方,那份沉静蓬勃的模样,在喧闹嘈杂的军训场上,显得格外醒目。
      我坐在高处的看台上,远远望着她的身影,心底不由得轻轻叹息。恍惚之间,竟又隐隐看到了海天当年做事时一丝不苟的样子。
      四点半整,教官一声长哨,一天的军训就此宣告结束。原本整齐的方阵瞬间松垮下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声随之响起。不少学生浑身脱力,直接坐到地上。柳笛却没有随众人就地歇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浅绿色手帕,轻轻拭去额角与鬓边的汗水,同寥寥几名尚且保有精神的同学一道,朝着体育场东北角的出口走去。我见状连忙站起身,快步顺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边走边扬声唤道:“柳笛。”
      柳笛循声望了过来,目光落到我脸上的那一刻,她眼底先是一愣,转瞬便漾开一抹清亮惊喜的笑意,也顾不上身旁同行的同学,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到我的跟前,兴奋地说:
      “苏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像是猛然记起一桩搁置许久的承诺,脸上鲜亮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愧疚慢慢漫上眼角眉梢。她垂下头,瞅着脚下的台阶,嗫嚅着说:
      “对不起,这两天军训实在太忙,一直没能过去拜访您和师母。”
      “无妨。”我笑着摆了摆手,温和地望着她,“能够见到你,我们心里就已经很高兴了。你师母在家里已经备好了饭菜,走,跟我回竹吟居吃饭去。”
      “备好饭菜?”柳笛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么说,您是特地过来找我的?方才是不是一直在看台上等着军训结束?您和师母……”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几分不安与歉疚浮上眉宇:“是不是,已经等了我好几天了?”
      好聪明的孩子,我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知道你忙,所以今天特地过来寻你。”我巧妙绕开了“等了好几天”这个尴尬的话题,抬手朝出口的方向指了一下,“快走吧,别让你师母在家等得着急。”
      说罢,我率先抬步向前走去。柳笛跟在我的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待我们走出体育场喧闹的大门,周遭人声稍稍淡了些,她迟疑片刻,悄悄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边角,头依然低着,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忐忑:
      “苏老师,您和师母……没生我的气吧。”
      “生气?”
      我愣了片刻,才恍然记起当初在金川临别时,我半是玩笑、半是期许说下的那句狠话——若是你不来竹吟居找我,我一定会生气的。
      我侧过头,静静打量着身侧的少女。夕阳晚风里,她身姿依然飒爽,眉眼间却满是局促不安,拽住我衣袖的那只手扔未松开,那模样,就像一个生怕惹长辈不悦、小心翼翼祈求原谅的小姑娘。许是感受到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才猛然意识到方才拽住我衣袖的举动太过亲昵唐突,手指骤然松开,双手局促地攥在身前,两颊泛出淡淡的红晕,头也跟着低了下去,不敢迎上我的视线。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望着她这副下意识流露的依赖,和满心惶惑不安的模样,我的心口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思绪骤然飘回九年前初次遇见海天的那个雨天。漫天风雨中,他自然而然伸手揽住我的肩头,将我整个人护在怀里,替我隔绝扑面的寒风细雨。那一瞬间,一份毫无来由的亲近感骤然涌上心底,往后的岁月里,这份情愫便不受控制地肆意生长。那时候我还从未做过父亲,浑然不觉,这份悸动,正是父爱的萌芽。
      后来我同海天聊起过这段旧事。他坦然和我说,早年在苏州,每逢落雨,他同一白共撑一把伞的时候,也总会做出同样的动作,将一白护在伞下。他说那一刻似乎什么也没想,下意识就这么做了。且我若不提,他几乎已经遗忘了这个细节。
      “或许那时,潜意识里,我已经把您视作父亲。”海天的话音犹在耳畔,“如今回头想,换作旁人,初次相见我断不会这般唐突,就算是严伯伯,也不会。”
      而今,这一份莫名而生的亲近,又再一次在我的心底悄然苏醒。
      历经九年,我早已实实在在做了一回“父亲”,尝尽这身份之下百般的酸甜苦辣。因此,这一瞬,我无比清晰地明白,眼前这个心性纯粹的小姑娘,已然完完全全被我视作自己的女儿。而她亦如同九年前初遇的海天,潜意识之中把我当成了父亲。只是表达方式全然不同:海天是儿子般挺身而出的护佑;而柳笛,则是女儿般全心全意的依赖。
      我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柳笛的发顶。这是一种毫无思量的本能,是一个父亲面对自家女儿时才会生出的下意识举动,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在心里权衡分寸,动作便已经落了下去。
      “放心,我们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着实挂念你。”我笑着说,语气中满是慈爱,“尤其是你师母,日日都盼着与你相见,早已望眼欲穿。”
      柳笛仰起脸看向我,方才萦绕在眉宇间的忐忑不安,随着这一席话尽数散去,唇边迅速绽开一抹澄澈松弛的笑容。“苏老师,你们没生气就好。”她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迫切,“那我们快走吧,我也很想见一见她。”
      说罢,她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半分,一副已经迫不及待的模样。见她这般雀跃,我心底漾开一缕软软的温情,脚步也跟了上去。我们就这样并肩,继续向着竹吟居走去。
      一路上,柳笛兴致勃勃地同我絮絮而谈,好似心底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话,终于寻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她谈起报到那日初入校园的新奇与满心欢喜,谈起第一眼望见未名湖与博雅塔时,心底油然而生的肃穆神圣;说起三角地里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社团海报,各色字迹热热闹闹铺满墙头;也说起入夜之后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远远望去,便如一艘巨轮,正于沉沉夜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
      她讲得神采飞扬,眼睛闪闪发亮,整个人沉浸在崭新的燕园生活里,满口谈及的,尽是北大的风物光景,只字不提金川的种种——不提远方的父母,不提待过数载的母校,更绝口不提那间狭小办公室里,逆光独坐、孑然一身的那位盲人老师。
      “苏老师,如今我在北大,真是如鱼得水。”柳笛眉眼飞扬,脚步也轻快了几分,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憧憬,“以前我听别人说起过这四个字,如今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种滋味。”
      别人?如鱼得水?
      我心里微微一动。偌大一个金川,会同柳笛讲起这般心境的,想来也只有那一个人。这一刻,无数问句涌到了我的喉头,我多想开口问问她,那个口中的“别人”究竟过得如何,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否依旧常常独来独往,陷在无边的黑暗与孤独之中。可理智死死按住了我的念头,我不能问。非但不能主动提起,倘若日后她偶然谈及,我还要设法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截断,万万不能让她窥见章玉昔日在燕园的半点往事。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顺着她的话缓缓接下去,同她讲起未名湖畔一座座老建筑背后尘封的过往,聊三角地年年上演的热闹轶事,又说起图书馆内诸多难得一见的典藏,还笑着告诉她,若是遇到本科生无权借阅的典籍,可以来找我批条子。
      听见这话,柳笛一下子跳了起来,双目熠熠生辉,如同捧到一件稀世珍宝:“太好了。我听父亲提起过一些珍贵图书,昨天我试着借了两本,可他们说这些书都不外借,即使馆内阅读都要有导师的条子才行。”
      “没错。”我轻轻点头,神色稍稍郑重几分,“有一部分格外珍贵的善本,就算批条子也未必能够调阅。你若是想看,我便亲自带你过去。只不过,阅读古籍也有专门的规矩与方法。你过去,有翻阅善本孤本的经验吗?”
      柳笛略带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们金川,几乎见不到善本孤本。父亲为了研究某个问题,有时会自费到省城图书馆查阅资料,但也没有权利借阅善本孤本,最多能翻看影印版。更何况,那里的藏书,也远远不及咱北大图书馆丰富。”
      我望着她,心底暗自感慨。这是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柳笛纵然有着和海天高度同频的灵魂,可阅历积淀、知识储备,比起九年前的海天依旧相差甚远。不是人人都能拥有一位亲历过旧式科举的祖父,出身世代浸润笔墨的书香门第,拥有近乎照相一般的记忆天赋,更不是谁都能在高二的年纪,便拖着一只行李箱,只身奔赴荒僻海岛,独自旅居整整一月。世间被唤作天才的年轻人不在少数,可如同海天那般,称得上惊世绝才的,又能寻得几人。
      “没关系。”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地说,“我家中也藏有一些善本孤本,还有专用的手套与阅览工具。你可以先从这些古籍入手,我教你翻阅善本的整套规矩。等你把这些操作都练熟了,我再带你去图书馆,翻阅馆内那些珍贵的藏书。”
      “您家里居然有善本孤本!”柳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目光里满是向往,“那您家的藏书一定十分丰富。也是,我父亲就说过,不少名校的老教授,家中都坐拥满满一屋子藏书,有些珍本就连图书馆都未必能够寻到。我现在真想立刻飞到您家里,去看一看那些书。竹吟居……”
      她低声轻轻念叨起这个名字,眼里带着几分好奇:“院子里,是种着竹子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是,小院里一棵竹子也没有,只不过宅院恰好坐落在一片竹林之间。”
      我顺着前行的道路抬手指去,落日的金辉正漫过成片的竹梢:“你看,就是那一片竹林。”
      柳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眸骤然被落日的柔光点亮。走入竹林,脚下踩上蜿蜒曲折的碎石小径,晚风穿过层层竹叶,送来一阵细碎柔和的簌簌声响。一层如梦似幻的喜悦,慢慢漫上她的眼角眉梢。落日余光穿过竹枝的缝隙,落在她的面庞之上,衬得她周身氤氲着诗意的气韵,又带着一份未经世事的澄澈纯真,安宁沉静,不染半分浮躁。她不再开口言语,连脚步也不自觉放得极轻,仿佛稍稍重一点,便会惊扰了眼前这一派如梦的美好。
      转过一道弯,粉墙黛瓦的院落终于从竹影之间显露出来。柳笛的目光一下子被大门上方的匾额与两侧楹联牢牢攫住。她凝神端详着匾额上“竹吟居”三个大字,而后视线缓缓移开,逐字扫过两旁的楹联,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响,像是在心中默默诵读,细细品味字句当中的意趣。末了,她的视线落到落款处“海天”二字上,片刻之后,才轻声赞叹:“好句!好字!好名字!”
      我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领着柳笛跨步走入院中。凉亭、老井,两株长势葳蕤的西府海棠,连同七间粉墙黛瓦的屋舍,院内的一景一物全都浸在融融的落日余晖之中。
      婉清正坐在凉亭之下,腰间还系着做饭的围裙,一双眼睛却始终望向院门的方向。听见门口的动静,她当即站起身,目光越过我,径直望向跟在我身后的柳笛。目光落定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相信看到的一切。待的的确确看清柳笛的眉眼后,她的眼底骤然迸发出浓烈的惊喜,脸上舒展开爽朗明媚的笑意,好似乌云散尽后破云而出的骄阳,满腔暖意尽数喷薄而出。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一把揽住柳笛的身子,目光从上至下细细将她端详一遍,眼里满是真切的欣赏,还有那份抑制不住的疼惜。
      “这就是柳笛姑娘吧!”她每一条皱纹都漾着笑,脱口便要往下说,“哎呦呦,怪不得我家海……”
      我连忙不动声色碰了碰她的手臂。婉清骤然回神,意思到自己说漏了嘴,话锋飞快一转,神色自然地接了下去:“我家老头子从金川回来,跟我一个劲儿地夸赞你。军训折腾一天,累坏了吧!快进屋歇一歇,吃口热乎饭菜。”
      柳笛被婉清这般汹涌滚烫的热忱弄得微微有些不知所措,身子稍稍拘谨了一瞬。但望着婉清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疼爱,紧绷的神色又慢慢松弛下来,嘴角也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微微欠身,眉眼间褪去几分初时的局促,语气中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苏伯母见笑了,我哪有苏老师说得那般好?倒是您,气质温润端庄,待人又这般慈祥热忱,我心里实在倍感亲切。”
      听见柳笛脱口而出的那一声“苏伯母”,我和婉清都不由得微微一怔。我不禁想起当年,我们与海天相识将近两个月,还是我借机主动引导,才让他改口唤我们“苏伯伯”“苏伯母”。未曾料到,柳笛与婉清方才初次相见,开口便是这般亲近的称呼。
      婉清的眼底立刻漾开一层感动又欣慰的笑意,她悄悄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泛起的湿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伸手轻轻拉住柳笛的手腕,语气满是欢喜:“瞧这姑娘,夸起人来既实在又熨帖人心。如今看来,你苏老师夸你还夸得还远远不够呢!走,快进屋吃饭,可别辜负了伯母我这一番心意。”
      说罢,婉清便牵起柳笛的手,引着她朝饭厅走去。柳笛顺从地跟在她身侧,行经东厢房我和婉清的卧室时,脚步却不由自主顿住,视线落在门楣之上“栖栖庐”的匾额,稍作停留,又缓缓移向两侧的楹联“鸟鸣千户竹,书枕一床风”,目光扫过落款处的“海天”二字,眼底顿时漾开混杂着欣赏、赞叹与好奇的微光。
      然后,她的视线又流转开来,依次掠过凉亭、书房、客厅、茶室,还有两间西厢房,细细品读每一处匾额与楹联上的字句。眼中的赞叹与敬佩愈发浓郁。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小书房那块“海天书屋”的匾额,凝望着“海天”两个字,迟迟没有移开。
      我与婉清悄然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出声打扰她。
      片刻之后,柳笛猛地转过身来,神色带着几分思索,眉眼间满是探究,轻声开口问道:“苏老师,海天是谁?他一定和您二位关系十分密切吧。”
      “当然!”还没等我开口应答,一旁的婉清便笑吟吟地接了话:“他是我们的儿子。”
      “哦,原来是令公子!”柳笛恍然大悟,“难怪……”她眸光微微闪烁,下意识抿紧嘴唇,眼帘轻轻垂落,把到了唇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她抬眼扫过院中错落的屋舍,脚尖无意识轻轻点了点脚下的石板,眼底浮起一缕不易察觉的期盼,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几分试探:“他……也在北京工作吗?是不是和您二老住在一起?咱们要不要,等他一起吃饭?”
      我的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浓烈的酸涩。我多么希望她这一连串问题的答案,全部都是肯定的。可现实摆在眼前,我只能亲手将这些同样埋在我们心底的期盼一一击碎。“不,他不在北京,在外地工作。”我强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小心地斟酌着词句,“这两间西厢房,原来是他住的,他有自己的书房。现在,他一走,这两间房子就空下了,空了好几年了。”
      柳笛眼底那一缕浅浅的期盼悄然黯淡下去,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她轻轻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再次开口问道:“他……节假日也不回来吗?”
      我黯然摇了摇头,心口沉甸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们也很想念他,盼着他能常常回来。只是他……工作情况特殊,不便归家。”
      婉清脸上的笑意也尽数褪去,神色骤然黯淡下来。她轻轻喟叹一声,语调裹着挥之不去的牵挂与酸楚:“是啊,想他,想得发疯。”
      柳笛默然垂下眼帘,静静伫立在原地,一时无言。落日的霞光渐渐敛去,几缕晚风拂过院中的海棠枝叶,细碎的叶片轻轻摇晃,整座小院浸在一片安静的怅然之中。
      “不过,柳笛,”婉清像是猛然记起什么事,黯淡的眼眸骤然一亮,“饭厅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就有我家海天,还有我和你苏老师。走,我带你去看看。”
      说罢,她顺势挽住柳笛的胳膊,引着她朝饭厅走去。柳笛的神色随之一动,方才萦绕在眉宇间的失落稍稍散去,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
      踏入饭厅,桌上的菜肴还袅袅腾着热气,饭菜的鲜香扑面而来,柳笛却浑然不觉,视线第一时间扫过四周墙壁,转瞬便牢牢定格在那幅《团圆图》之上。
      她快步走上前去,微微仰起脸,在画中细细搜寻,目光很快落在画里双手举杯、神采飞扬的海天身上,久久流连于他浓密的黑发、深邃明亮的眼眸,还有那副鲜活灿烂的笑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悄悄漾开一层淡淡的红晕,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匀缓,整个人仿佛沉浸在画中的光景里。
      许久,她才缓缓挪开视线,看向画中的我与婉清,一边凝望,一边无声地轻轻颔首。随即,她的目光落到画里的一白与灵萱身上,眼底骤然泛起一丝诧异,视线在一白与海天的面庞之间来回往复,似在暗自比对。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来,神色里还残留着几分怔然,轻声发问:“这幅画,是海天画的?”
      “不。”我含笑摇了摇头,“这是我兄弟一白耗费大半年心血绘就的。”
      我抬手指向画卷,语气从容平缓,慢慢说道:“你看,这位身着藏蓝衬衫举杯之人,便是我兄弟一白,坐在他身旁的是我弟妹灵萱。一白自幼便精通丹青,四十余年的磨砺,画技早已炉火纯青。海天出生之时恰逢动荡岁月,我与你伯母处境困顿,自顾尚且不暇。海天便是由一白夫妇,还有他的祖父一同抚育长大。画里的景致,便是海天少年时代生活的苏州老宅。他在那里度过了十八年光阴,直至考入北大,才来到我们身边。”
      “哦!”柳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说,海天也可以算是苏州人了。”
      “没错。”我点点头,“海天填报籍贯,一直写的是江苏苏州。即便在北大读书数年,言谈之间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南方口音。他管我兄弟与弟妹也叫‘爸妈’。他一直对别人说,他很幸运,因为他有两对亲生父母。”
      说完这番话,我暗暗瞥了一眼婉清,她也正悄然望向我,眼底掺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虑。是被,为了向柳笛解释这幅画,我和婉清反复斟酌,才构思出这样一番说辞。每一句话皆是实情,可拼接在一起,却能够引导人生出别样的解读。此刻我总算将这番话讲完,却拿不准这番话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我并不担心柳笛会察觉海天的血缘至亲本是一白夫妇。因为无论如何,海天都是我们的亲生儿子,这是铁打的事实。我们真正忌惮的,是“苏州”“南方口音”这类细碎的线索,生怕它们会勾起柳笛的回忆,令她将眼前的海天,与那位相伴三年的盲人语文老师联系到一处。
      柳笛却仿佛全然没有往那方面联想,只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再度将目光投向画幅,视线在海天、一白与灵萱之间缓缓游移了片刻,才转过身,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我们老家有句老话,孩子是谁养的,长的便会像谁。这么一看,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呢。”
      婉清连忙跟着点头,神色里满是由衷的感念:“说实话,我和你苏伯伯是真感激我那兄弟和弟妹,他们把海天教养得太好了。”
      接下来,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难掩骄傲的夸赞,还带着几分老母亲炫耀般的得意:“不过要说我这儿子,自个儿也真是优秀得无以复加,才学品行样样拔尖,那真是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像什么。别的不说,就说厨艺,他从苏州的母亲那里学了一身做南方菜的本事,又跟着我学全了北方菜的手艺,南北菜都拿得起来。你看桌上这几道南方菜,都是我从他那儿学来的。尤其这道碧螺虾仁,算得上咱们竹吟居的招牌菜。放眼整个北京,你也找不出第三个人,能做出海天的这个味儿!”
      我悄悄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要一谈起海天,婉清这份藏不住的骄傲便会止不住地往外冒。这道碧螺虾仁,她已经连着做了三天,茶室里那罐上好的碧螺春也耗去大半,为的就是借这一手厨艺,让柳笛真真切切见识到海天的本事。这份小心思,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我。
      果然,柳笛的目光立刻被那盘菜牵了过去。盘中虾仁莹润如玉,裹着淡淡的茶青色泽,鲜润透亮,缕缕茶香隐隐飘散开来。她轻轻抿了抿嘴唇,目光流连在菜肴之上,却依旧恪守分寸,没有贸然伸手,只是安静地望着,眼底藏着一丝含蓄的向往。
      我见此情景,连忙抬手示意,笑着开口:“你伯母说得不假,来来来,咱们赶紧开饭,你一尝便知。”
      说罢,我移步坐到餐桌的主位。婉清含笑将柳笛引到桌边落座,待我率先夹起一筷子菜肴,她便伸手夹起一枚虾仁,轻轻放到柳笛的餐盘之中:“来,尝尝好不好吃。”
      柳笛微微欠身道谢,拿起筷子,轻轻夹起那枚虾仁,缓缓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神色渐渐沉静下来,眉眼间浮起一层悠远的回味。
      待咽下之后,她放下竹筷,目光落在盘中的菜肴上,语调轻柔,带着几分感慨:“虾肉的鲜本是天成,却被茶香收束得恰到好处。不夺本味,又添清逸,恰似江南暮春,春水漾起,茶香漫过堤岸的光景。”
      我与婉清皆是微微一怔,相视一眼,脸上都浮起意外之色。我的心头猛地一动,瞬间想起海天初来竹吟居品茶时,对那盏碧螺春的感慨。二人品评风物的心境,也这般如出一辙,仿佛骨子里便有着相通的灵秀。
      “柳笛,你去过江南?”我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柳笛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漾开一层柔和的怅然:“不曾去过。只是读过不少描摹江南的诗文,古今皆有,也时常听父亲说起那里。我父亲是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六八届的毕业生,在江南整整度过五年求学时光。纵然其间历经动荡岁月,可江南留在他心底的印记依旧深重。他常常感慨,自己的性情本该生长在江南,而非这偏远的塞北小镇。”
      “南京师范大学?”我与婉清不约而同失声惊呼,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间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缓缓开口:“这么说来,你的父亲,和我兄弟一白竟是校友。一白是六五届美术系的毕业生。算下来,他们二人还曾同在校园里读书。只是你父亲入学的时候,一白已经是大四的学长了。”
      “是吗?”柳笛也不由得精神一振,眼里泛起几分惊喜,“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缘分。苏老师,您二位或许不知,我们金川一中的高山校长,同样是南京师范大学六五届的毕业生,只不过他读的是数学系。他和我父亲时常聊起当年的旧事。虽说读书时彼此并不相识,可一旦谈起那段岁月,心中的感触竟格外相通,往往一聊便是好几个钟头。可惜这三人不是同一个院系,否则求学时大概就互相结识了。”
      我心里猛然一惊,后背倏地泛起一层薄凉。或许不知?不,我们知道得太清楚了。可柳笛这番话却让我瞬间警醒。这个话题绝不能再往下延展了,再多一句闲谈,便有可能层层牵出隐秘,彻底暴露所有过往。
      婉清也仿佛捕捉到了这份凶险,转瞬便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脸上迅速堆起和煦的笑意,顺势调转了话头:“不过柳笛,你虽说没去过江南,可品这道菜的见地,反倒比好些江南本地人还到位,几句话就把这菜的精髓给说透了。”
      “哪里。”柳笛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羞涩,“还是苏伯母的手艺地道。”
      婉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这点手艺,和我儿子比可差远了。哪天他要回来,让他给你做几道菜,你就知道……”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顿时黯淡下来。我的心头也一酸,下意识地看了婉清一眼,她也在看我,眼角亦如我一般泛起湿意。我们早已接受了海天失明这个事实,可在这一瞬间,我们这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仿佛才意识到,纵使海天归来,他,也永远不可能做出这道色香味俱佳的碧螺虾仁了。
      我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顺势接过话头,自然而然地把这阵沉郁的情绪岔开:“你伯母真是太自谦了。其实不管是北方菜还是南方菜,她的手艺都不输海天。你不妨尝尝其余几样菜,全是她的拿手菜。相处久了你便会晓得,你伯母做菜,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拿手绝活,因为但凡经她手做出来的,道道都算得上是拿手绝活。”
      婉清听我这般说,竟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半分自谦的模样也没有,眉眼间又漾起那份属于母亲的骄傲:“没错。这就跟我家海天一个道理,旁人根本说不上他究竟最擅长什么,因为但凡他肯用心去做,便件件都能做得出类拔萃,旁人想追都追不上。”
      “啊?”柳笛不由得低低轻呼一声。她连忙抬手掩住唇角,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的讶异,眼底又翻涌起真切的好奇、钦佩与向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趣:“没办法,你伯母夸起儿子来毫无底线,这在北大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
      婉清当即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辩驳:“嘿,老头子,咱可得说清楚,大伙口中夸儿子没底线的,是竹吟居这老两口,可不光是我一个人!”
      柳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也是因为您二老有个优秀的儿子啊!”
      一句话说得我和婉清都开怀笑了起来。这顿晚饭便在这般融融的气氛里缓缓继续。柳笛对桌上每一道菜都由衷称赞,还兴致勃勃地同婉清细细探讨烹制的门道。闲谈之间,我们才得知,柳笛于厨艺也颇有一番心得。她说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自小她便帮母亲分担家务,久而久之,也就练出了一手做菜的本事。
      闻听此言,我不禁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婉清,只见她嘴唇轻轻动了动,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我心里清楚,她定是把那句“我家海天也是这般”,硬生生压在了心底没有说出口。两个孩子相似的地方太多了,也难怪如此心性相通。
      晚饭过后,我和婉清陪着柳笛缓步游览竹吟居。她对院里的一草一木、屋舍的各个角落都流露着浓厚的兴致,格外钟情书房、茶室,还有那口颇具奇趣的老井。她捧着用老井水沏好的茉莉花茶,细细啜饮,不由得由衷慨叹:“这茉莉香片我平日里也喝惯了,却从未尝过这般清醇浓郁的滋味,仿佛将茉莉全部的清灵芬芳,都凝萃在了这浅浅一盏茶汤里。”
      听着这番话,我的心头猛地一颤,倏然忆起与海天重逢的那日,他摸索着为我泡的那杯茉莉香片。那茶虽算不上什么珍品,可在那座北方小城之中,也已是难得。我记得清清楚楚,彼时办公桌上摆着两杯热茶。想来柳笛口中那句“喝惯了”,说的便是往日里,她与海天朝夕相伴、相对品茗的那些时光。
      可是,直到现在,她对那位由她悉心照料、扶持、相伴三载的章老师,始终只字未提。
      她谈起过自己的父亲,也说起过高山校长,唯独把那位孤寂落寞的盲眼语文老师,搁置在了记忆的边缘。
      这本是我和婉清处心积虑想要达成的局面,唯恐她把眼前的海天,与金川的旧人牵连在一起。可如今,我的心底却泛起一阵难言的怅然,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隐隐的酸涩。
      最后,我们带着柳笛来到两间西厢房。没等我们开口指引,柳笛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下意识径直走向那间挂着“海天书屋”匾额的小书房。刚踏进门,满室琳琅的藏书便牢牢攫住了她的目光。
      “我的天!”她低低惊呼一声,满眼讶异,“这些书,全都是海天的吗?”
      婉清含笑摇了摇头,抬手引着她走向南墙根立着的一排书架:“这五架上的法语和西班牙语典籍,是我父母跟外公留下来的。剩下三架外文书,大半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巴黎讲学那半年从海外买回来的,也没特意分过哪本书是谁的,就当是全家共有的精神财富。屋里其余的书,那就全是海天的私藏了。”
      “海天居然也会法语和西班牙语?”柳笛眼里骤然泛起惊喜,随即轻轻拍了下额头,转头望向婉清,“也是,名师出高徒嘛!”
      婉清当即眉开眼笑,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骄傲:“可不是嘛。海天的法语和西班牙语,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不过青出于蓝胜于蓝,他这两门语言的造诣,早就超过了我。尤其是法语,巴黎大大小小图书馆的书,被他啃下不知多少。法国人不看模样,光听他说话,压根听不出他是异乡来客,就连研究中古法语的专家,都跟他聊得热火朝天。”
      柳笛眼底的惊喜层层漾开。她缓步穿梭在书架之间,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整齐的外文书籍,眉眼间满是由衷的赞叹。我静静立在一旁,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顿时明了,方才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海天居然也会”,根本不是听闻婉清通晓双语、故而爱屋及乌的附和感慨。那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喜,藏着旁人听不懂的深意,是心底早有对照、此刻骤然印证的触动。只是这份隐秘的羁绊与重合,心思纯粹的柳笛浑然未觉,只当是遇见了又一层属于海天的出众。而满心骄傲、满眼皆是儿子光芒的婉清,更是半点不曾听出话语里的别样意味,只一味沉溺于为人母亲的欣慰与欢喜之中。
      柳笛依旧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惊艳里,目光缓缓扫过整屋林立的书架,眼底的讶异与赞叹愈发浓重。她轻声细数架上藏书的门类,满眼动容:“历史、哲学、宗教、地理、人物传记……涉猎的范围也太广博了!还有这么多冷门的中外作家著作。”
      话音稍顿,她微微蹙眉,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只是奇怪,这里怎么没有古代文学的典籍?他……是不喜欢古文吗?”
      话刚出口,她便恍然大悟,又轻拍了下额头,不好意思地轻笑一声:“瞧我这糊涂劲儿!竹吟居正屋的大书房满满当当全是古籍典藏,这小书房自然不必再多此一举。”
      我静静望着她澄澈纯粹的模样,心底漾开一阵无声的涟漪,缓缓开口解释:“苏州老宅的古籍藏书,规模丝毫不亚于咱们这正屋的大书房,海天便是伴着那些古籍长大的。他随身也常带着不少现当代名家著作与外国经典。至于这屋里的书,说起来,算是他挑剩下的,或是闲暇随手翻阅的读物,可每一本,都不知被他反复翻读过多少遍。”
      柳笛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探寻:“这么说,他如今是在另一对父母身边生活工作?”
      我的心口骤然一阵抽痛,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可面上竭力稳住神色,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来平和淡然:“嗯,也可以这么说。”
      柳笛眸光轻轻一亮,像是心底某个模糊的猜测终于落了地,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浅浅欢喜,唇角也悄悄噙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她迅速扫过两侧林立的外文书架,目光毫无滞涩,一眼便能看出她的英文功底扎实深厚。转瞬之间,她的视线骤然定格在书架最里侧一本装帧素雅的原版英文精装书上。那是加拿大作家Joan Barfoot的长篇小说《Gaining Ground》,文风沉静写实,侧重内心思考,直至今日也没有正式中文译本,属于十分难得的私藏版本。
      柳笛指尖轻轻抵在书脊之上,眼神满是珍视与雀跃,迟疑着轻声开口:“我……可以把这本书借走看看吗?”
      怕我们顾虑,她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保证,一定尽快看完,早早送回来。”
      我与婉清都笑了。婉清慈爱地拍了拍柳笛的手背:“这儿的书你尽管借,哪一本都成。那些名头不响的作家作品,你也大可试着读一读。放心,但凡海天看上的书,眼界品位都错不了,定然有值得细细品读的地方。”
      柳笛听罢,眼底漾开喜色,微微欠身以示谢意,伸手小心将那本《Gaining Ground》从书架上取了下来,指尖抚过磨砂的书脊,神情满是爱惜。婉清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疼爱地揽住她的肩膀,笑着说:“你也不必急着归还,只要好生爱惜,看完记得放回原处,想看多久都无妨。走,咱们去瞧瞧隔壁那间卧室,那可是竹吟居景致最好、最清静的屋子。”
      西厢房的书房与卧室之间,开着一道相通的侧门。海天离家五年,这道门却始终不曾落锁。婉清抬手推开这扇门,引着柳笛踏入海天的卧室。
      刚一踏进屋中,一股清淡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柳笛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眼中瞬间亮起细碎的惊喜,低低叹道:“他……原来也偏爱淡绿色,这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与婉清再度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的惊诧与震撼丝毫不亚于柳笛。这两个孩子,连心底喜爱的颜色都一模一样。我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先前叮嘱婉清,把抽屉里那两方淡绿色手帕收了起来,倘若还摆在原处,柳笛一眼便能窥破其中的端倪。
      柳笛全然没有察觉我们心绪的起伏,依旧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欣喜之中。她的目光落向书桌上那一盆盛放的茉莉,神色愈发雀跃,几乎是快步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抚过墨绿的叶片,急切地开口询问:“这盆茉莉,是他养的吗?”
      “可不是嘛。”婉清脸上漾起笑意,“我家海天最喜爱茉莉花。这盆茉莉是他的心肝宝贝,养护起来比对自己还要上心。这几年他不在家中,做母亲的,总得替他把这花好好照料着才是。”
      柳笛俯身望着盛放的茉莉,指尖轻轻碰了碰莹白的花瓣,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
      “我也极爱茉莉,家中便养了好几盆,我还特意搬了一盆放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家里的、连同学校里的那一盆,全都是我亲手照料。每到五月初便次第绽放,花期常常能延续到十月中旬。那时候,无论在家中还是在学校,周身都漫着茉莉淡淡的清芬,连呼吸之间,都裹着一缕温润干净的香气。”
      她抬眼望向眼前这盆花,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没想到,来到这里,竟也能看到这样好的茉莉,实在是太开心了。”
      我的心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老师的办公室!这是今天柳笛所有言谈里,最贴近海天的一次。她说起办公室里的茉莉,会不会由此,忆起那个在花香之中独坐的身影?
      可是柳笛的思绪,似乎并未在那间办公室上多做流连。她缓缓环视这间朴素却格调清雅的卧房,目光依次掠过桌上的竹根笔筒、竹节台灯,码放齐整的书卷文稿,又落向床榻之上绣着四只仙鹤的淡绿色床单,继而扫过墙畔悬挂的那只斯伯丁篮球,最后凝驻在墙上的那幅《墨竹图》。
      她微微倾身,目光久久流连于笔墨之间,神色带着由衷的品鉴与赞叹,缓缓开口:“挺秀,潇洒,飘逸,雅致。这幅画……也是海天的手笔吗?”
      我点了点头,凝视着窗外的竹林。暮色之中,婆娑的竹影斜斜映在窗棂之上,也似乎成了一幅天然灵动的水墨小品:
      “这是八年前海天的法国好友亚瑟来访时所作,亚瑟当年在北大中文系留学,第一次来到竹吟居做客,海天便当场挥毫,一气画了两幅《墨竹图》。一幅送给亚瑟,另一幅就留在这里悬挂。送出去的那一幅,直到现在,还被亚瑟视若珍宝,挂在他巴黎家中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柳笛的目光久久流连于画卷浓淡错落的墨痕之间,语气里裹着几分由衷的叹赏:“没想到,他也擅长绘画,只不过画的是国画。”
      又是一个“也”字!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脑海里骤然浮起海天说过的那句话:“她看过我画的画……唯独我的国画,她从未见过。”
      莫非这一声“也”,又是源于她心底那一份自己尚且浑然不觉的隐秘对照?
      可我不能深究,更不敢深究,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含笑把她的思绪引向别处:“我那兄弟一白,在绘画上可谓是全才,各样画法都驾驭得来。海天在他身边生活了十八年,耳濡目染,自然也习得几分本事。”
      柳笛轻轻“唔”了一声,眸底浮起几分了然。她缓缓抬眼,再度将整间屋子缓缓打量一遍,眉宇间漫开一层淡淡的羡慕与向往。“爽挹斋……”她低声呢喃,“这间屋子,果然不负‘爽挹’二字。”
      我心中一动,顺势接过了话茬,语气格外诚恳:“这样吧,柳笛。你既然如此喜爱这处西厢房,干脆就搬到这里来住好了。这两间屋子反正也是闲着,不如让你来住,这样冷了热了,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柳笛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猝不及防地漾开一片错愕。我自己也吃了一惊,那句“冷了热了,我们也好有个照应”,本是长辈对至亲晚辈才会有的妥帖关怀,我却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仿佛眼前站着的,本就是我们久已盼归的孩子。可这份太过厚重的温情,于只与我们见过两面的柳笛而言,未免负担太重。果然,她神色间满是受之有愧的局促,连忙轻轻摇头,急急开口推辞:“别,这多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
      婉清笑着打断她的推辞,一脸和煦,语气慈爱又热忱,透着十足的亲近劲儿:“柳笛,咱们虽然第一次见面,我可没把你当外人。你苏伯伯回来就告诉我,他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这也是一种缘分。想想吧,全国报考北大的人那么多,偏偏你的卷子出了问题,去调查的偏偏是你苏伯伯,而调查时又偏偏遇到了……”
      话至嘴边,她刻意收住,将后半句未尽的话语轻轻咽了回去,继而温声接着说道:“这些巧合,不都说明你和我们有缘吗?听我的,今晚就在这儿踏踏实实住下。你军训累了一整天,满身都是汗,这身衣服早被汗水浸得透透的、黏在身上多不舒服。西厢房里头就有浴室,你好好洗个热水澡,松快松快身子。我昨天刚买了两身新睡衣,一次都没穿过。你要是不嫌弃,就拿一身去穿,算是伯母给你的见面礼。咱俩身量差不多,你穿上保准合身。这身脏衣服你只管脱下来,我帮你洗干净,晾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一宿就能干透,明早穿着清爽利落去军训,又妥当又舒心,多好!”
      柳笛怔怔立在原地,澄澈的眼眸里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整个人似乎彻底被婉清这番温柔热忱的话语震动。婉清不待她开口回应,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方才温和热忱的话音骤然沉落,添了几分苍凉沉重:
      “你瞧,这院子这样大,海天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这几年就我们老两口,独守着这七间房子,真是说不出的孤独和冷清。如今,你来了,正好可以解一解我们的寂寞。唉——”
      她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怅然:“我们多么希望有谁能陪伴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天伦之乐’啊!”
      “是啊,柳笛,”我深深凝望着眼前的柳笛,目光里盛满疼惜与宠溺,语气郑重诚恳,心底裹挟着难言的酸楚,“如果你不嫌弃,就把这里,当成你在北京的家,把我们,当成你在北京的父母吧!”
      说完这番话,我心口骤然一松,眼眶却不受控制地阵阵发酸。思绪不由得飘回九年前,那时候我们与海天相识已经三个多月,想要做他父母的念头日日在心底灼烧,可我们始终不敢贸然将这番心意宣之于口。一直等到海天无意间唤出那声“爸妈”,我们才借着契机,坦然接纳了这份羁绊。可眼下,我与柳笛不过才见过两面。素来行事谨言慎行的自己,竟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吐露出最隐秘的心思。
      九年了,满头白发的我们已经等不起,双目失明的海天更是等不起。
      柳笛在我们那忧伤而期待的目光中,在我们热烈而诚挚的语气里,整个人彻底呆住了。她就这样怔怔地凝视着我们,眼中渐渐凝起一层感动的湿意。
      沉默片刻后,她缓慢而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伯伯,苏伯母,那我今晚就先麻烦你们了。”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往后的日子里,我也会常过来探望二老。至于长久住在这里这件事,还请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成!怎样都成!”婉清听到柳笛今晚肯住在这里,脸上已经乐开了花,“柳笛,我和你苏伯伯只是把自己的心思表达出来,你可别有什么思想负担,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你能来,我和你苏伯伯就高兴。”
      我欣慰地点了点头:“柳笛,这两间西厢房往后就交由你支配。你伯母已经替你收拾好了一个空衣柜与两个空抽屉,剩下的三个抽屉和另一座衣柜,还存放着海天的衣物。小书房东北角的屏风背后,堆放着海天的各类文稿,日记、随笔,还有他写下的文章与小说手稿,这一部分不要随意翻动。除此以外,其余物件你尽可随意使用,书籍也可以随便摆放,海天不会介意的,他手边留存的书本就已经足够多了。”
      柳笛抬眼望向四周,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衣柜与书房的方向,神情恭敬而审慎。待我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子,只说了一句话:“我记下了,苏伯伯,多谢你们愿意把这片空间交给我。”
      就这样,那天晚上,西厢房那幅淡绿色的窗帘之上,又映出一道鲜活灵动的身影。我站在东厢房的窗后,隔着遥遥的院落望过去。暖黄的光晕漫过西屋的书桌,那道窈窕的身影端坐案前,正低头捧着那本《Gaining Ground》,全然沉浸在书页之中。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肩头的轮廓,屋内一派安谧,连时光都悄然放慢了脚步。
      身后传来房门轻响,婉清推门走了进来。她已经晾好了洗干净的军训服,指尖还沾着未拭干的水渍,一脸喜色地凑到我身旁,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得意与骄傲:
      “我说老头子,咱家海天的眼光真是一等一的好。你说说,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反倒把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挑到了手。这个柳笛,跟咱儿子天生就是一对。要说那个商采薇,心性固然不差,可模样跟柳笛比起来,到底差了一截。说到底,还是柳笛更配得上咱家海天。”
      我似笑非笑地瞅了她一眼:“那你如今,是把她当作儿媳妇来看,还是当作闺女?”
      被我一语戳中心事,婉清脸上微微一红,下意识偏过头,抬手胡乱蹭了蹭手上残存的水渍,片刻才转回脸来,眼中依然有一丝赧然:
      “起初啊,我还真是抱着挑儿媳妇的心思打量人家,可这一通相处下来,反倒越看越觉着,这就是咱们多出来的一个闺女。不过,”她脸上的羞赧瞬间褪去,一本正经地辩解到,“当闺女和当儿媳妇,两者并不冲突啊!这俩孩子压根就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搁婚姻法那儿那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再者说,你就没瞧出来,柳笛啊,心里已经对海天动了心思。那眼神,那模样,蒙得住旁人,又怎能瞒得过我这个当妈的!”
      我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真想对婉清说,让柳笛动心的是昔日北大那个光芒万丈、无与伦比的天才少年章海天,而不是如今困守金川,一身光环尽数褪去,双目失明、性情孤冷的中学语文教师。可看见婉清神采飞扬、满心期许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还是被生生咽了回去。
      婉清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管咋说,海天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情投意合的姑娘相伴一生,我这颗心也能踏踏实实落了地,将来就算有那一天,也能闭上眼安安心心走了。”
      说着,她身子微微靠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哎,老头子,你说柳笛能不能在咱竹吟居长久住下去?我觉着她和咱们也挺投缘的。你发现没?她刚来时,对着我张口就是苏伯母,那份亲热可是装不出来的。倒是对你,嘿嘿,一口一个苏老师,规规矩矩的,就刚刚那一会儿,才改口叫了你一声苏伯伯。”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点暗自得意的小模样,语气越发笃定:“你瞧瞧,连这一点都和海天一模一样。你忘了?当初海天在巴黎就跟咱们念叨过,第一次见我,就打心底里觉着亲近和依恋。可对你不一样,先是把你敬为老师,再处成知心朋友,最后才慢慢当成父亲,合着这柳笛,也是一模一样的心思啊!”
      我看着她一脸沾沾自喜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温和:“我的傻老伴儿,你可别忘了,世间称谓,素来是先有伯伯,而后才有伯母。柳笛若非心底已然真正认下了我这个苏伯伯,又怎会自然而然,唤你一声苏伯母呢?”
      说着,我敛去眼底的笑意,目光重新落向西厢房那片暖融融的灯火,心绪慢慢沉了下来:
      “说到底,柳笛和海天是一样的。二人初见我时,我皆是以北大中文系教授的身份出现,故而起初唤我一声老师,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他们初见我,包括初见你时,心底的感触,定然与面对寻常师长截然不同。其实,世人口中的投缘,究其根本,不过是同频的灵魂相逢,自然而然生出的惺惺相惜与彼此吸引。我们与海天,我们与柳笛,就连海天与柳笛之间,皆是如此。”
      婉清眼中的光瞬间亮了几分,语气里藏着急切的期盼,轻声追问:“那,你的意思是,柳笛,会留下来?”
      我缓缓伸出手臂,温柔地将婉清揽进怀中,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道身影:
      “她会的,她一定会留下来。因为她早已眷恋上了竹吟居这方清净小院,惦念上了我们这对白发垂年的长辈,更……”
      喉头微微一滞,我还是将那句“迷恋上了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章海天”,悄悄封存在了唇齿之间。
      夜色温柔漫过竹吟居的檐角。窗外,月色溶溶,浅浅铺落满院清辉。在朦胧月色与灯火的交织里,西厢房窗帘上映出的窈窕剪影,恍然间竟悄然幻化作五年前那个我们熟悉的,高大挺拔的身影。两道身影缓缓相融,再也辨不清分毫界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