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番外:苏文(70)上 幸好,这世 ...

  •   接下来的九天,我和婉清把精力都投入到迎接柳笛的准备工作中。
      两间西厢房的墙上,那些悬挂多年的油画、水彩、水粉与素描,被我们一幅幅轻轻摘下。最后只余两三幅他亲手所作的国画,,孤零零挂在原处。屋里的画板、成堆画纸、各式画笔颜料,还有他那些画了一半、或是早已完工的画稿,连同那把他格外珍视的马丁-D28吉他,全都一并收了起来,搬到隔壁的仓房之中。
      每收走一样东西,婉清就轻轻叹一口气。
      她拒绝了我的帮助,所有物件都自己慢慢整理,仔细分类,一张张叠好,一件件归置妥当,认认真真摆进仓房最干燥通风的位置,生怕受潮损坏。那些画作和那把吉他,她更是单独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仔细罩上防尘布,好好安放起来。
      收拾妥当,她拿着抹布,一点点擦着墙面,把挂画留下的印记细细拭干净。平整的白墙一点点恢复素净,可她眼底的郁结却越积越重。终于,她垂着头吐出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不甘与执拗,近乎喃喃自语:
      “海天在这西厢房住了三年,满满一屋子都是他的日子,凭什么要把他的痕迹清理掉?”
      我站在一旁,看着空落落的墙壁,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无奈地摇头:
      “这是海天亲口交代的。他心意很坚决,一点余地都不留,就是不能让柳笛把现在金川那个失明的代课老师,和当年北大的章海天,扯上半点关系。”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婉清手上的动作一顿,语气带着执拗,眼中满是心疼,“也许模样变了、境遇变了,可底子、心性、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柳笛跟他相处那么久,听你描述,也是个心细的姑娘,我就不信她真的一点看不出来。”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伴儿,说句你不爱听的实话。只要我们闭口不提,只要外界无人知晓海天的下落,只要旧迹尽数隐匿,她大概率,是真的看不出来。你忘了?就连我,初见他满身沧桑、沉寂晦暗的模样,都没能第一时间认出,那是我亲手教养、意气风发的儿子。
      “呸!你还好意思说!”
      婉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即悄悄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安静地擦着墙壁。我转过身整理窗边物件,没再看她。可余光清清楚楚看见,她趁着我转头的空档,悄悄偏过脸,飞快抬手抹了下眼角,把没忍住的眼泪偷偷擦去。
      收拾完西厢房,我们继续在别的屋子清理海天留下的各类画作。书房墙上那幅油画《书窗闻竹》,还有茶室挂着的那幅水粉《茶窗晚雾》,也都一一摘了下来,跟别的物件一样,小心搬到仓房收好。每收走一幅,婉清脸上的神色就沉一分,可她知道这是海天的嘱咐,纵然心里难受,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路收拾到客厅里间那间客房。这间屋子当初是专门为一白夫妇来京精心布置出来的,五年光阴过去,屋内陈设几乎未曾变动。婉清日日过来打扫擦拭,房间始终干干净净,看上去仿佛才刚刚布置妥当。
      我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伸手去摘墙上那四幅大油画——那是海天前后花了整整三年才画完的《燕园四季》,春夏秋冬四幅并排挂在墙面上,占了好大一片位置。手指刚碰到画框边缘,婉清一下子冲上来,伸手牢牢按住画框,硬生生拦住了我。
      “别动!”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极强的阻拦意味,“这屋子是专为招待一白两口子布置的,这五年什么样,现在就得是什么样。当初亚瑟夫妇从法国远道过来,我们都没让他们住进这间房。屋里的一器一物,全都要保持原样,半点都不能动!”
      我从椅子上侧过头看她,她眉头紧紧皱着,双手死死抵在油画边框上,半分不肯松开。
      “婉清,海天交代过,凡是能看出他痕迹的东西,都得收起来。这四幅画耗了他三年心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他的手笔。柳笛过来,万一瞧见……”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望着这间客房全套陈设,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而且,你也知道,一白夫妇……”
      后半句哽在喉头,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我徒劳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婉清身子微微一颤,按着画框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眼眶瞬间就泛红了,片刻之后才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分毫退让:
      “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动。”
      她的音量降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高声阻拦,而是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悲凉:“人已经不在了,这间屋子,便是我们留给他们夫妻俩仅存的念想。画虽是海天所作,但挂在这里,原本是盼着一白和灵萱有一天能住进这里,一眼就能看到儿子亲手绘就的燕园四季风光。现在他们回不来了,难道连这点念想,我们也要给收进仓房不见天日吗?”
      我站在椅子上,手停在画框边缘,半天没有往下摘。
      “婉清,”我轻轻叹了口气,眉头也跟着蹙起来,语气放得沉缓,带着两难的焦灼,“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一白夫妇的这份念想,我心里同样放不下。可海天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些话,咱们也不能置之不理啊!你仔细想一想,柳笛要是真从这几幅画上瞧出什么端倪,顺着痕迹琢磨出内情,那她就会被硬生生卷进这无边的黑幕当中。到时候事态会往哪个方向发展,谁都预料不到。这个险,咱们万万冒不起啊。”
      婉清不屑地撇了撇嘴,神色里带着一点胸有成竹的笃定:“你以为就你心思缜密、处处小心啊,这一层我早就掂量过了!”
      她抬手指了指客房那扇木门,理直气壮地说:“这间屋子平日里本来就是锁起来的。柳笛就算住进竹吟居,难不成还会自己撬开门进去?咱们照旧把房门锁得牢牢实实,不让她踏进来,她就算想看这几幅画,也根本寻不到半分机会。”
      我心口骤然一松,当即收回搭在画框上的手,小心翼翼从椅子上踏下来。看着婉清还挡在画前、紧紧护住的模样,我不由得眼角漾开笑意,带着几分被点醒的释然说道:“老伴儿啊,亏你想得周全,倒是我钻牛角尖了。那行,这四幅《燕园四季》就原样留在这儿。但往后打扫这间客房,一定得挑柳笛不在家的时候。只要她一踏进竹吟居的大门,就算你正收拾到一半,也得马上停手把门锁严实,一丝一毫蛛丝马迹都不能往外漏。”
      “还用得着你说?”
      婉清斜睨了我一眼,眼梢带着几分嗔怪,可转瞬仿佛又想起什么,神情重新变得郑重起来:
      “还有,饭厅那幅一白画的《团圆图》,也绝对不能摘。”
      她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目光望向饭厅的方向,眼底浮起一层怅然:“那是一白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心心念念的一场梦。他前前后后耗了大半年的光景,才把心里那份阖家团聚的念想落在画布上。现如今人已经不在了,咱们总不能,连他这点梦,都扔到犄角旮旯吃灰去。”
      我眉头微微一拧,下意识抬了抬手,语气里又浮起几分顾虑:
      “可海天嘱咐过……”
      “你别张口闭口总把海天的嘱咐挂嘴边上。”婉清直接打断我的话,脸上带出一丝不耐,随即身子微微一挺,振振有词地说,“海天交代的,是把他自己的画作收起来。那幅《团圆图》又不是海天画的,而是一白的手笔。咱们把它留在原处,谈不上违背他的托付。”
      听着她这套近乎强词夺理的说辞,我只觉得哭笑不得:
      “婉清,咱别这么自欺欺人行不?海天一身画艺,都是一白手把手教出来的,父子二人的笔法气韵本就有相通之处。况且画上一白与海天的样貌都描摹得那般真切,明眼人一望,就能瞧出血脉上的关联。倘若叫柳笛看出这点苗头……”
      “看出来又能怎样?”
      婉清抬了抬下巴,眼底那点不耐尽数褪去。她站直身子,定定望着我,条理清晰地徐徐开口:
      “老头子,你得考虑清楚,柳笛不是来住个一天两天,她少说要在燕园、在咱们身边扎扎实实住满四年。海天的身世渊源,北大老一辈谁心里不清楚?你真当这事儿能死死瞒住她?你等着瞧吧,只要她住进竹吟居,肯定就得有人在背后嘀咕,说咱们苦等儿子归乡无果,没了盼头,这不,又打算认个闺女了。这些碎话,早晚都会飘进她耳朵里。既然早晚瞒不住,反倒不如坦荡些。这幅画,咱们就大大方方挂着。她不问,咱们也不必主动提起;若是她开口相询,咱们再委婉跟她讲清楚就是。说到底,海天燕园求学的过往、咱们家里那些旧事,她知道多少都无所谓。咱们真正要守的底线只有一条——绝不能让她把燕园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和金川那个失明缄默的语文老师,重合为同一个人。只要这层关联封死,就没有任何风险。”
      我不禁开始以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起婉清,方才心里那几分顾虑,被她这番通透的道理慢慢消解下去。
      “老伴,你说得确实在理。”我缓缓点头,“海天之前也说起过,柳笛迟早会知道我们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倘若把他留下的痕迹清除得干干净净,反倒过于刻意,容易惹人起疑。所以西厢房除了画作和那把吉他,其余陈设我们一概没动,各个房间墙上的照片,也都原样保留,并没有撤下。”
      我的视线遥遥落向饭厅的方向,语气多了几分怅然。
      “这幅《团圆图》,就依你的主意,仍旧挂在饭厅墙上。一白为了这份阖家团圆的梦,耗费了一年半的心血,到最后终究差了一步没能实现。我们做兄嫂的,理应替他,把这份心愿完完整整地守住。”
      说罢,我不禁抬手,笑着点了点婉清的额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宠溺:“老伴儿啊,今日你可是让我刮目相看,方方面面思虑得比我还要缜密,这几日,你怕是一直在心里盘算这些事吧。”
      婉清眉毛轻轻一挑,眉宇间浮起一丝不易掩饰的得意:“你当我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是闲得没事瞎琢磨呢?这桩桩件件都牵连着海天的身家性命,我不在脑子里把利害得失反复掂量周全,万一哪里出了半点岔子,那还得了?”
      说着,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神色一紧,连忙转头叮嘱我:
      “对了老头子,你快去海天的小书房,把他所有文稿、日记、随笔,还有那部长篇小说的手稿,全都归拢到一处,单独封存妥当。我前几日大略扫过一眼,光是他采访整理的手记,就满满码了两大纸壳箱。这些全是海天的私密文字,咱们这五年,半点儿都没有翻过,如今更是万万不能叫柳笛瞧见。咱儿子素来做事规整,这些文字他本就分类得明明白白。你只管全部归置到一处角落,找个屏风遮挡严实就成。日后要是柳笛好奇,咱们坦直说这是海天的私人物件,那孩子通透懂分寸,定然不会乱动。”
      交代完我的差事,她立刻安排好自己的活计:“我这就去西厢房,把海天的衣物尽数归拢进一个衣柜,腾出另一半衣柜给柳笛用。书桌抽屉也空出一半位置,留给她安置物件。既然要真心把孩子当自家闺女待,自然要让她住自家人的房间里。当初公婆把我接到竹吟居的时候,就没让我住客房,而是直接让我住在书房里间祖父住过的那件卧室,那份被全然接纳、视作自家人的暖意,我记了一辈子,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热乎乎的。可惜那间屋子后来被你改成了胶片暗室,不然安置柳笛再合适不过。行了,不说了,麻溜干活去!”
      话音刚落,她利落地拎起一块抹布,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望着婉清的背影,我心底不禁生出几分酸涩。这个耿直爽利、快人快语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经过这一连串重压的打磨,那股不计后果的冲动劲儿慢慢沉淀下去后,竟也开始权衡利弊,掂量风险,在情理与安危之间反复盘算取舍。种种难处,她都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一点一点在心里捋得明明白白。为了护住儿子的命,她甘愿把一腔烈性,化作细密周全的筹谋。
      可是,五年了。
      她日日牵挂、夜夜惦念,拼尽一切为儿子铺路避险、守住所有念想,却自始至终,没能见上儿子一面,没能听他说上只言片语。
      万般酸涩堵在心口,我沉沉长叹一声,压下所有情绪,转身朝着海天的小书房走去。
      就这样,我们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北大新生正式报到前,将竹吟居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当当,所有隐患尽数妥善安顿完毕。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便安下心来,静候柳笛登门。
      第一天,悄然过去。
      第二天,也慢慢走向了尾声。
      院外竹林寂寂,竹影沉沉,院门敞着,空荡荡落着一地晚风。
      我们守着满院清寂,却没能等来柳笛的半分踪影。
      满心的期盼悬在半空,渐渐生出几分空落与焦躁。待到夕阳西垂,余晖漫过院墙,婉清终于按捺不住,从厨房探出身来,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焦灼,望向伫立在院门口张望的我,轻声问道:
      “老头子,你当初真的跟她交代清楚,让她来北大先到咱们竹吟居来?”
      我敛去眼底的怅然,踱着步子走到厨房外的回廊,一屁股坐在老旧的廊椅上,轻轻点了点头。
      “上公交的时候,我还特意拉开车窗再三叮嘱,让她入校之后,第一时间来咱们这儿。”
      话音落下,我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无奈轻叹一声:
      “可你别忘了,当年我们头一回遇见海天,也是再三跟他说,有空就来竹吟居坐坐。结果呢?整整半个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傍晚的风掠过庭院,竹叶沙沙轻响,我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了然,又夹杂一丝无可奈何的感慨:
      “说到底,这两个孩子,性子实在太像了。骨子里都清高自持、不卑不亢,从不会刻意攀附人情、凑近乎讨好旁人。这份内敛分寸,倒是出奇的一致。”
      “那依你说,咱们也跟从前等海天似的,踏踏实实等上半个月?”婉清干脆撩开布帘从厨房走出来,挨着我坐下,腰上还系着青布围裙,“还是故技重施,再寻些由头,制造一场‘不期而遇’?”
      “算了吧,我可等不起。”
      我一反往日的沉稳从容,猛地从廊椅上站起身:“还是海天说得对,缘分来了,就要全身心去拥抱、去接纳。柳笛,能在咱儿子最黑暗、最落魄、最孤苦无依的那三年,真心实意守在他身旁,能叫海天掏心掏肺地爱慕,拼尽全力守护,最后又认认真真托付到咱们手上,这就说明,她和竹吟居,和咱们两个人,本就有着极深的缘分。倘若咱们还一味地等待、拖沓、观望,反倒辜负了海天沉甸甸的一番嘱托,也白白辜负了这一份难得的缘分。”
      说着,我朝厨房探了探头:“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嗯。”婉清点点头,“再有半个钟头就全都齐了,四菜一汤。三道偏南方口味,两道北方菜,全都是孩子……是海天爱吃的。本来是按三个人的分量备下的,现如今就剩咱们老两口,怕是和昨天一样,要剩下不少。”
      “正好,我跑一趟五院,把王丽丽叫过来。”我看向婉清,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她今年头一回带班当班主任,正值新生报到最忙碌的时候,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想来这会儿多半还空着肚子。喊她来家里吃顿热饭,一来体恤下孩子,二来正好摸清柳笛入校后的近况,咱们也好据此定下后续的法子。”
      话音稍顿,我敛了敛神色,把心中反复斟酌的考量尽数道出:“除此之外,我思虑再三,觉得可以适当跟她透露一些内情。她要带柳笛整整四年,往后四年里但凡有任何变故、风吹草动,很多环节根本绕不开班主任。与其日后事发被动、手足无措,不如现在提前铺垫,让她心里有个数。况且她是咱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心地纯粹、品行端正,为人嘴严心细、沉稳靠谱。她对海天,是隐忍多年、不求分毫回报的赤诚心意。这些年海天蒙难、杳无音信,她始终默默为他发声,满心只盼他安好顺遂,这份情意没有半分私心杂念。所以她若是知晓柳笛与海天的这段羁绊,定然能懂得这份深情的重量,往后会发自真心、尽心竭力地照拂、呵护柳笛。”
      婉清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老头子,你说得在理。王丽丽这姑娘,确实是信得过的人。五年前许茹艳那桩风波,多亏有她仗义出面,才没让局面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话音刚落,她眼底又浮起一层迟疑,语气放轻,带着几分顾虑:“只不过,海天当初可是特意嘱咐过咱们……”
      “海天叮嘱的是,不能把他的下落透露给北大任何一位师长。”
      我刻意把“师长”两个字咬得重了些,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几分调侃:“可王丽丽只是他当年的同班同窗,从来没有做过一天他的师长。按你之前那套逻辑,咱们这么做,也算不上违背对海天的承诺吧。”
      婉清本来满脸愁绪,听见我这番照葫芦画瓢的巧辩,愣了一瞬,紧跟着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一笑,把眼底的郁气都冲淡几分,她瞅着我,目光中带着几分打趣:
      “嘿,你这个成天捧着古书之乎者也的老古板,倒把我这套把戏学了个十足。行行行,算你说得有理。你赶紧过去请人,我这就回灶上忙活饭菜。”
      说着,她轻轻推了我一把,转身就走进了厨房。
      于是,我稍作整理,匆匆赶往五院。刚走到楼门口,便迎面撞见王丽丽,她怀里抱着搪瓷饭盒,看样子正准备去往食堂打饭。当听闻我请她到竹吟居吃顿便饭的话语后,她脚步骤然顿住,双眼猛地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满脸皆是匪夷所思:
      “苏老师,我没听错吧?我在北大前后九年,从求学读书到留校任教,算下来踏进竹吟居院门统共也就三次。头一回是辩论赛半决赛前夕,和另外两个辩手一起过去与海天商议备赛;第二回是许茹艳那桩事,登门交涉相关情况;至于第三次,更是不堪回想——我是被张万斌老师与楚江吟那小子诓了过去,平白被软禁整整两天。那时候您全家远在法国,对此一无所知。”
      她抬眸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审慎:“今天这般主动邀我上门吃饭,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苏老师,想来您找我,应当不单单只是为了这一顿饭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搓了搓掌心,神色带着几分坦诚:
      “确实是有些事情想找你详谈,不过也的确是真心实意想要慰劳你一番。”
      我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松弛自然:“你师母今天下厨做了几道南方菜,一时没拿捏好分量,反倒备出了三个人的饭量。你本就是江苏人,口味应当合得来。这几日新生刚入学,你事事操心,全副心思都扑在这帮孩子身上,想来也是熬得十分疲累,我们便索性想着请你过来,咱们边吃边聊。你若是不肯赏光,这一桌子菜,可就白白糟蹋浪费了。”
      王丽丽低头凝思片刻,再抬头时眉眼已经舒展开,唇角扬起一抹利落爽快的笑意。她点了点头,脑后束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跟着轻轻荡了一下,随即侧过身,将饭盒往臂弯里拢了拢:
      “行。都说竹吟居门槛高,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今天苏老师您主动相邀,这份面子我可不能不给。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王丽丽来到了竹吟居。院中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婉清早把一桌饭菜收拾齐备,正立在大门的檐下等候。她一眼就瞧见王丽丽臂弯抱着的饭盒,立刻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笑意:
      “太好了,今早我烙了槐花饼,恰好还多出一人的份儿。待会儿就用这个饭盒,给你装上几张饼,再捎上些菜,夜里回去刚好当顿夜宵。”
      王丽丽爽朗地笑起来,指尖轻轻勾了勾马尾辫的发梢,面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却没有扭捏推拒:
      “师母您也太周到了。这过来蹭一顿饭,临走还得连吃带拿,我这做晚辈的,真是受之有愧。”
      客气两句后,她便随着婉清走进饭厅。刚推开门,一股诱人的鲜香扑面而来,温润醇厚的腌笃鲜、色泽清亮的西湖醋鱼、鲜嫩剔透的碧螺虾仁依次映入眼帘。王丽丽悄悄咽了下口水,不自觉地坐在了椅子上。待婉清示意动筷,她立刻夹起汤中一块泡发透彻的笋片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亮,不禁啧啧称赞:“师母,您这手艺实在太地道了!这干笋泡发炖煮之后,口感半点不输新鲜笋子。难怪系里的老师们常说,您虽生在北京,一手江南家常菜,却比南方老牌菜馆的大厨做得还要正宗。大家还说,您这身绝活,都是为了……”
      她突然顿住了,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伸出去的筷子顿到半空,又悄悄缩了回来。
      婉清却丝毫没有介怀,温柔摆了摆手,眉眼间依旧是温润慈祥的笑意,从容接过话头:“没错,我那手艺,就是为了海天才练出来的。只不过一年年做下来,我和你苏老师也彻底爱上了这江南口味。最开始,我们还跟着海天研究改良菜式,兼顾南北风味;后来,便干脆复刻原汁原味的江南做法,反倒吃得格外顺口。现在你苏老师到南方开会讲学,品尝当地菜肴,常常一口就能尝出哪里做得不够地道,那些南方人都惊讶得不得了。”
      说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视线悠悠飘向墙上那幅《团圆图》,声音放得轻了,藏着挥之不去的惦念与怅然:“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还能再吃上一口我亲手做的腌笃鲜。”
      王丽丽顺着婉清的目光望去,视线也凝在了那幅《团圆图》上。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她安安静静地凝视着,细细端详画里每一个人的容貌神态,目光在海天的脸庞上停驻得最久,迟迟没有挪开。
      然后,她轻声问,视线依旧舍不得离开画布:“这幅画,是海天画的?”
      我缓缓摇了摇头:“不,是他苏州的父亲章一白画的。我们五个人,只在你们大二那年暑假,于苏州车站的站台匆匆相逢,前后不过四十分钟。这幅画,便是一白靠着照片和各样零散的素材,耗了大半年时光,将心中梦寐以求的团圆光景,完完整整描摹在了画布之上。”
      王丽丽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渐渐漾开深深的动容。静默少顷,她垂下头,只轻轻吐出四个字:
      “画得真好。”
      婉清轻轻咳了一声:“行了,快别愣着了,先吃饭,边吃边聊,再耽搁饭菜都凉透了,我这一番手艺可就白费啦。”
      一句轻快的话语,瞬间缓和了屋内低沉的氛围。王丽丽立刻顺势打起精神,刻意抬高语调,语气爽朗鲜活:“师母说得太对了!这几天新生事务繁杂,我整日忙得连轴转,正好犒劳下自己。今天必须好好享用这顿丰盛的晚餐,可不能辜负师母的手艺与一片心意!”
      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夹起一大块腌笃鲜里的腊肉送入口中。滚烫的肉质裹挟着浓郁鲜香,烫得她微微龇牙咧嘴,却依旧忍不住连连赞叹:“香!太香了!”
      我和婉清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心上那层沉甸甸的阴云也稍稍散开了些许。婉清一边连忙劝道:“慢点吃,别急,锅里还有的是呢。”一边又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鱼肉。欢声笑语再次填满这间饭厅。只是那份五年积攒下来的牵挂与隐忧,依旧沉沉沉在所有人的心底,不曾真正褪去。
      待到饭至半饱,席间的气氛已经变得轻松熨帖。话题顺着当下光景,自然聊到了刚刚入校的新一届学生。王丽丽兴致颇浓,细细说起这群新生的模样:孩子们初入燕园,个个眼底藏着青涩与朝气,军训时认真踏实,待人谦逊有礼,只是尚且带着未脱的懵懂稚气。我和婉清安静听着,偶尔点头附和。我借着这闲谈的松弛氛围,顺势轻声问道:“丽丽,那个叫柳笛的姑娘,是不是已经来报到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王丽丽猛地拍了一下额头:“瞧我这记性,居然把这茬给忘了。柳笛,就是您当初赴金川实地调研时亲眼见过的那个姑娘,对吧。我听系里老师提起,您从金川回来之后,旁人追问调研的结果,您除了一句‘一切属实’,就只留下一句话——那个辽宁文科状元,的确值得好好培养。如今看来,您这话真是说得一点不差!”
      她轻轻拍了下桌子,眼中满是由衷的欣赏:“这小姑娘,容貌气质,就两个字——脱俗。不管走到哪儿,男孩子的目光准会被黏上,就连女同学,也忍不住要多看上两眼。可她呢?压根就没在意。不是那种故作清高、刻意摆出不屑的姿态,是打心底就没把这些放在心上,换句话说就是浑然不觉,周围的这些注目与纷扰,根本不在她的关注范围之内。对于学生会,还有各式各样眼花缭乱的社团活动,她似乎也没有任何兴趣。昨天我特地找她谈话,想劝她竞选班里的团支书。谁知她却如实跟我说,自己没有入团,从小到大,除了高中三年担任语文课代表,再没做过别的学生工作,既没有资格,也缺少相关经验,希望把机会留给更合适的同学。说完便浅浅一笑,笑容干净纯粹,带着一丝歉意,却没有半分自卑局促,仅仅是平静地陈述一桩客观事实。听班上同学讲,她性情文静内敛,待人却真诚友善,为人随和大方,内心又极有主见。看得出来,能真正牵动她心思的,只有知识与学问。报到那天,其他同学还在忙着熟悉校园,结交老师和同学,她却早早办妥了借书证和阅览证,开学才不过两天,已经在图书馆泡了两个晚上,就算回到宿舍,也是安安静静捧着教材细读。这般淡泊低调,又求知若渴的样子,倒是跟……”
      话到此处,她猛然警醒,似乎意识到自己又险些说漏了嘴,神色微微一顿,把还在嘴边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同婉清飞快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感慨,不约而同缓缓颔首。我轻叹一声,嗓音压得低沉,饭厅里的暖意仿佛也随之淡了几分:
      “丽丽,你说得没错,柳笛这份心性,和海天实在太过相像。她,就是海天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吧嗒”一声,王丽丽手一松,筷子斜斜磕落在饭桌之上。她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陷进巨大的震惊与错愕里,眼珠似乎都不会动了。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我,仿佛生生吞下了我这番话,却没有办法理解和消化其中的含义。好一会儿,她才结结巴巴地说:“苏……苏老师,您是说,那位……那位盲人语文老师……”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没错,他,就是海天。柳笛做了他整整三年的语文课代表。”
      王丽丽深吸一口气。“不,不可能。”她摇着头,像是在本能地抗拒这桩太过残酷的事实,“他……他怎么会在金川?又怎么会……当了老师?”
      两行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静静淌了下来。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桌面,声音已经带上哽咽:“还有,他的眼睛……怎么能……”
      她猛地咬住下唇,把后面那个残忍的字死死堵在了齿间。
      婉清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泪,她伸手取过纸抽,轻轻搁在自己与王丽丽中间。我从中抽出一张纸巾,递到王丽丽面前。王丽丽伸手接过,机械地蹭了蹭眼角。望着她脸上尚未消尽的泪痕,我放缓声调,温和而又沉稳地说:“丽丽,你先别激动。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打算把这些原委讲给你听。你是柳笛的班主任,也是海天的……朋友,更是我们信得过的晚辈,这些事,理应让你知晓。”
      听到“朋友”二字,王丽丽面部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两下,方才刚刚拭干的眼角再度泛起湿意,好似封冻已久的湖面裂开缝隙,冰层缓缓消融,泪水又顺着眼眶涌了出来。手里那张纸巾很快被浸透了,她连忙再抽一张,用力揩去脸颊与眼边的泪水,竭力收拢翻涌的情绪。
      片刻之后,她微微仰起头,嗓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哽咽,语气却透出一份决然的坚定:
      “苏老师,您尽管说。我向您保证,没有您二位的许可,今晚听到的一切,我半个字都不会向外吐露。”
      我轻轻颔首,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的小院。夜幕早已彻底垂落,浓墨般的夜色裹挟了庭院的一草一木,四下静谧幽深,唯独西厢房的窗棂之内,海天书桌上那盏竹节台灯亮着温润的暖光,穿透幽暗,静静落在漆黑的夜色中。
      整整五年,日日如此。
      自从海天离开家,每当日暮降临、天光散尽,婉清必会准时点亮这盏灯。柔和的光晕铺满空旷的书房,填满这间再也没有少年伏案身影的屋子,一点点晕开小院沉沉的暮色。这盏不灭的灯火,是她五年来日复一日的牵挂,是她悄悄为远行未归的儿子,守住的一方归途、一寸念想。
      直到夜里十一点,那个海天年少时读书落笔、准时安歇的时辰,她才会轻手轻脚走进西厢房,默默熄灭灯火。偶尔夜里睡得沉、忘了熄灯,夜半恍然醒来,透过窗帘缝隙望见那一缕透亮的微光,她总会在朦胧睡意里,轻轻呢喃一句:“这小子,又熬夜写小说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睡意骤然褪去。她悄悄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轻步走去厢房熄灯。归来卧于榻上,一夜辗转,直到天亮。
      望着那盏承载了五年思念的灯火,我发出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转头看向泪眼未干的王丽丽,放缓语速,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海天这五年颠沛流离、历尽沧桑的全部过往。除了那些背后势力阴诡叵测的暗处阴谋,这五年来压在海天身上的所有苦楚、隐忍与孤勇,我都桩桩件件,细细道来。王丽丽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间,手边纸抽里的纸巾已经被她用去大半,她却始终隐忍克制,不曾溢出半分呜咽,只默默一遍遍拭去眼底不断涌出的泪水。
      待我尽数讲完所有过往,屋内陷入绵长的静默。她缓缓抬眸,遥遥凝望着西厢房那盏灯火,目光久久定格在那片温柔的光晕里。良久,她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浅、极复杂的笑意,有心疼,有折服,有敬佩,更有万般的叹惋。
      “这就是海天。”她缓缓开口,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字字笃定,“即使沦落到这般地步,即使命运对他如此无情,他依然能够创造奇迹。”
      她突然狠狠捶了下自己的额头,眉眼间满是愧疚与沉痛:“我现在真是……真是特别痛恨我的那些同窗们,包括我自己。几乎从大一上学期期中考试起,甚至更早的时候,大家就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嫉恨。海天其实很早就发现了这些,只是从来没有计较而已。若不是预感到这股潜藏的恶流会在他落魄后汹涌爆发,他,或许还肯回到燕园。”
      我看着她满心愧疚、苛责自我的模样,连忙轻声劝慰:“丽丽,别这样说,也别如此苛责自己。海天执意留在金川,其实有着他不得已的苦衷。况且,他也清醒地意识到,失明后,自己的学术研究与文字创作之路都会举步维艰,是三尺讲台,让他重新寻回了人生的价值与意义。”
      “至于你们的那些嫉恨,”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从未影响过他的本心,更从未左右过他的人生抉择。莫说像你这样早已迷途知返、痛改前非的好姑娘,就是那些到了最后一刻,依然能够昧着良心投出反对票的同学,海天都没有过丝毫计较。这次重逢,当我告诉他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回到原籍工作时,他仅仅表现出一瞬间的惊讶与惋惜。以他的通透与敏锐,怕是已经把那些同学‘回到原籍’的原因猜透大半,可全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怅惘与怨怼,”
      王丽丽垂下眼眸,唇角浮起一抹带着自惭形秽的苦笑。指尖无意识捻着手里半张揉皱的纸巾,声音低低的,满是怅然:
      “读书那时候,总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海天的宽容大度,不过是依仗各方面得天独厚的优越感,就像一位美人,知道自己美得毫无缺憾,故而对谁都能和和气气。可如今他已然跌入人生谷底,那恢弘的气度却分毫未减。这份胸襟风骨,是我们这些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
      凝神片刻,她转头看向我:“苏老师,您向我询问柳笛的情况,是不是打算把她接进竹吟居照顾?”
      我心底暗自赞叹。王丽丽这些年在学生会、研究生会几番磨砺,这份洞察世事、看透人心的本事,倒是实实在在历练出来了。“不错,我和你师母,确实是这个打算。”我轻轻点了点头,郑重地回应,“丽丽,从我刚刚讲的这些经历里,你应该能够体会,柳笛和海天之间,有着很深的情感羁绊。她不只是海天最看重疼惜的学生,更是海天这一生,唯一倾心相爱之人。”
      听闻此言,王丽丽的嘴唇极轻地颤了颤,细微得几乎无从察觉。她缓缓垂下头颅,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心绪。脸上交织着感慨与动容,也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与失落。静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其实我早该有所察觉。从柳笛那篇高考作文当中,便能隐约看出几分苗头。董老师曾经同我感慨过,文章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那份师生之间的情愫,深沉、纯洁而宁静,早已超出寻常师生情谊所能抵达的境界。我们也曾从文学鉴赏的角度反复揣摩这篇文字。按常理而言,如果作者本人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这份感情的重量,笔下难免会泄露出内心的波澜,会有悸动,会有牵绊,文字便很难做到这般毫无杂质。可柳笛的文字却仿佛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看不到一丝心绪惊扰的涟漪。由此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情已深种,却懵懂不觉,不识情为何物。三年朝夕相处,师生之间,竟能孕育出这样一份厚重又干净的情感,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的眉眼间漫开一层深沉的悲悯与动容,语声压得柔软又厚重,缓缓打破一室静默:“丽丽,你看得很透,说得也很准。柳笛这份懵懂不知情深,从来不是迟钝,而是海天一手护出来的干净。为了让柳笛向阳而立,肆意坦荡地生长,他拼命推开了黑暗中唯一照亮他的那束光。”
      随后,我把柳笛和海天的种种过往,向王丽丽细细道来。我讲起了柳笛对海天三年悉心的照顾、扶持与陪伴,讲起了窗台上那盆茂盛的茉莉,和公交车站上那些无言却温馨的黄昏,也讲起了我与海天重逢后那些关于柳笛的对话。泪水又一次无声漫上王丽丽的眼眶。纸抽里剩下的纸巾,很快便被她一片片抽走拭泪。待到听见海天那句“能遇到她,命运也不算薄待于我”,她紧紧咬住嘴唇,牙齿深深陷进唇瓣,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嘴唇咬破。而当听到那句“我正在努力,让她不要爱上我”时,她终于按捺不住,用手捂住嘴,哽咽细碎的哭声从指缝中一点点漏出。
      她下意识抬手,还想再去抽一张纸巾,指尖一探却抓了个空。这才恍然发觉,方才那一整包纸抽,已经被她尽数用光。
      婉清见状连忙起身,取来一包崭新的纸抽拆开,先抽出一张,轻轻按在自己泛红的眼角,再把整包新纸抽推到王丽丽的面前。
      王丽丽慌忙抽出三张纸巾,轮番按压着眼眶与脸颊,可泪水如同断了线一般,怎么也止不住。方才强撑起来的那点克制彻底溃散,几番徒劳之后,她再也无力挺直脊背,身子向前伏倒,将脸深深埋进交叠的两肘之间,压抑的抽泣一声一声闷闷地从臂弯底下传出来,肩膀随着悲恸不住地轻轻耸动。
      满桌的饭菜,一点点地凉透。窗外夜色已深,只有西厢房的那盏灯,还在温柔地亮着。
      良久,王丽丽终于抬起头,两眼已哭得红肿。她她又抽了一张纸巾,细细地、一点点揩净脸颊与眼角残留的泪痕,鼻尖还在微微泛红,呼吸依旧带着哭过之后浅浅的颤意。她看着我,真诚地,发自肺腑地说:
      “幸好,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柳笛。”
      我心口轻轻一震,望着她红肿的眉眼,心底漫开一阵动容:
      “丽丽,你知道吗。当初我在金川和海天重逢,我跟他提过,往后很有可能是你来做柳笛的班主任。”
      王丽丽通红的双眸猛然睁大,微微咬住嘴唇,目光忐忑地黏在我的脸上。眼皮不住轻轻颤动。
      我稍稍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声放得缓慢而郑重:
      “他听完,沉默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她接手,挺好。’如今看来,海天,果真没有错看你。”
      王丽丽刚刚才擦拭干净的眼角,转瞬又蒙上一层水光:“我……从前那样对待过他,他却依旧愿意这样信任我。能得到他这句评价,这辈子,也值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泛红的双眼,挺直脊背,双手轻轻拢了拢垂在肩头的马尾辫,目光望向我与婉清,语气坚定恳切:
      “苏老师,师母,你们二位只管放心。接下来这四年,只要我还是柳笛的班主任,我必定拼尽自己的全力,好好呵护她。”
      我轻轻颔首:“也不必过度保护。就像当年你们的班主任张万斌老师对待海天那样,不必给她任何特殊的优待与关照,只求护住她,不被那些无谓的风雨侵扰就够了。”
      我停顿片刻,目光温和地看向王丽丽,再度开口:“丽丽,你看,我们若想见到柳笛,应该……”
      话至中途,我刻意放缓语速,没有继续说尽。
      王丽丽瞬间领会了我的意思,立刻接茬说下去:“新生这几日都在体育场军训,上午十一点半、下午四点半准时结束。咱们班的训练场地就在体育场东北角。若是您二老不愿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与她碰面,也可以清晨去未名湖边,柳笛每天早上都会去那边晨跑。”
      “哦?”
      我和婉清闻言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挺直身子,眼底满是意外与欣喜,“她也有晨跑的习惯?”
      “嗯。”王丽丽认真点头,“我今早晨跑刚好碰到她,是她亲口说的,这个习惯她坚持了很多年。来北大报到的第二天就恢复了,每天绕着未名湖,不多不少,刚好五圈。”
      听到“五圈”这两个字,婉清的眼底又漫开温柔酸涩的湿意:“这两个孩子,连常年坚持的习惯,都这般惊人的相似。只可惜这几日我们始终守在竹吟居,一步不敢离开。生怕柳笛寻过来找不到我们,就连清晨惯常的湖边散步,也一直搁置着。”
      王丽丽也满是唏嘘,缓缓附和:“是啊。我今早撞见她的时候,尚且不知她和海天的渊源,半点没有往这方面联想。只觉得柳笛身形纤细窈窕,体质却格外坚韧,连跑五圈依旧气息平稳、毫无疲态,实在难得。”
      她稍稍停顿,贴心地补充道:“你们明日清晨去未名湖散步,大概率能碰到她。若是你们觉得偶遇仍有不妥、太过唐突,我也可以提前替你们给柳笛捎话……”
      不必。”我连忙出声打断她,“丽丽,你也明白,海天如今隐姓埋名,换了一重身份在金川教书度日。柳笛只知道他曾经在北大求学,至于他当年在燕园的种种过往,她是半点都不知情。若是你贸然从中传话周旋,反倒容易勾起她的疑心。我们也不打算再去未名湖边刻意制造偶遇,当年那一套若是再演一遍,难免引得周遭众人纷纷揣测议论。明天下午四点半,我直接去体育场找她便是。当初我到金川调研,见过柳笛一事,中文系诸位老师全都知晓,况且我们本就有约在先,我当面邀她前往竹吟居,也算合乎情理,谈不上唐突。我和你师母也想过,往后柳笛若是住进竹吟居,流言蜚语本就很难全然避开。那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坦然处之。只要所有闲言议论,不要牵连到金川那位化名章玉的盲人语文老师就行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四点,我便早早来到体育场,寻了东北角的看台坐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