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蚀》骁千

17、窗边的影子 陌驰与顾楠

　　夜色笼罩住整个澜岭古镇。

　　旅馆四楼长廊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异象刚刚平息，而在黑洞外的另一个地球，陌驰与顾楠才刚离开欣阳便利店。

　　晚风裹着深夜潮湿的寒气吹过来，陌驰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本珊珊的旧日记隔着布料，不断往外渗着冰凉的寒气。

　　街边的店铺全都已经打烊，昏黄路灯把两道人影拉得很长，四下寂静，只有鞋底碾过碎石路面的细碎声响。

　　“找个光亮的地方。”

　　两人停在一盏路灯底下。陌驰把日记本取出来，旧封皮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指尖刚碰到纸页，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陌驰缓缓翻开本子。

　　前面一页页，全是珊珊稚嫩的字迹，写着对母亲的想念，写学校里流传的流言，写自己被排挤的孤独，字里行间满是怯懦与隐忍。顾楠靠过来，呼吸放轻，安静看着纸上的文字。

　　越接近末尾，字迹越发潦草凌乱，不少墨水晕开，能感受到书写时濒临崩溃的情绪。

　　可再往下，记录突兀中断。

　　后面好几页，被人硬生生撕走，纸茬凹凸不齐。

　　“最重要的部分不见了。”陌驰指尖摩挲着残破的书脊，神色沉了下来。

　　不知道是珊珊自己撕掉，还是后来别的什么人。

　　陌驰合上日记本，小心收回内侧口袋。

　　顾楠脚步一顿，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

　　“去珊珊从前经常待的那条小路。”陌驰目光望向旅馆后方沉沉的夜色。

　　天光昏暗，周遭的光线不亮也不暗，朦朦胧胧裹住整片街巷。两人离开主路，顺着坑洼的石板道，一步步朝着小路的方向行进。

　　远远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树下立着一道怪异的身影，半人半狼的轮廓在树影间若隐若现，正不停用手刨挖着粗糙的树干，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顾楠一眼瞥见那道影子，心脏骤然收紧，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浑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陌驰眉头紧紧皱起，没有后退，径直朝着那边迈步走过去。

　　顾楠心里发怵，下意识缩到陌驰身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背影之后。

　　一步步靠近，借着零星漏下来的微光，那道怪物般的轮廓慢慢清晰。

　　哪里是什么半人半狼，原来是黎夏的狗，超帅。

　　见到二人走来，超帅把前肢搭在槐树树干上，尾巴欢快地来回甩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响，看上去温顺又亲昵。

　　顾楠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去，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抬步便想上前伸手去抚摸它。

　　“别过去。”陌驰伸手一把制止住他。

　　“你忘了？黎夏睡觉之前，房间里还传来过超帅的叫声。”

　　顾楠猛地一怔，瞬间恍然大悟。黎夏明明应该待在旅馆内部，那这只狗又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树下的大狗，低声发问：“那它是？”

　　面前的“超帅”见伪装没有骗过他们，原本温顺的神态骤然一变，脸上浮现出近乎人脸一样诡异的笑容。

　　下一刻，它四肢扭曲，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物常理的姿态，四肢交替攀爬上老槐树的枝干，几下辗转，转瞬便消失在浓密漆黑的树冠之中，不见半点踪迹。

　　四下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树叶被夜风拂动的沙沙声响。

　　顾楠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方才那一幕还在脑海盘旋，他开口回想道：“我之前待在702房间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可恍惚之间，我好像看见黎夏出现在我的房间里，那又是怎么回事？”

　　陌驰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他：“现在还说不准，之后要是看到什么关键线索，再告诉我。”

　　顾楠点点头，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底。

　　思绪飘忽之间，他忽然想起珊珊日记里写下的那句话——旅馆的窗户，总有人在看着她。

　　他猛地抬头，望向斜上方旅馆七楼。

　　704的落地窗前，一道漆黑的人形黑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顾楠心里一紧，正要转头出声提醒陌驰，却发现陌驰早已抬着头，沉沉地望向那扇窗户的方向。

　　夜风簌簌卷过槐树枝桠，漆黑的树冠摇晃不休，方才诡异消失的幻物已没了踪迹。

　　陌驰收回望向704窗户的目光，缓步上前，俯身仔细检查着粗糙的树干。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抓痕，杂乱凌厉，看着的确像是野兽利爪撕扯留下的痕迹，可周遭干净得过分，没有毛发，没有异味，唯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更奇怪的是树下的木屑。

　　所有碎裂脱落的木屑没有四散散落，尽数规整堆积在左侧的泥土之上，一边干净空旷，一边层层堆叠，违和感扑面而来。

　　“这片泥土有问题。”陌驰的声音低沉清冷，打破了小路的死寂。

　　顾楠立刻俯身望去，也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环顾四周，捡起一根干枯老旧的树枝，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表层泥土，一点点向四周挖掘试探。

　　枯枝蹭着湿冷的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沿着槐树根部挖了整整一圈，泥土翻搅松动，底下空空荡荡，没有骸骨，没有杂物，没有任何异常物件，干净得诡异。

　　就在顾楠埋头挖掘的瞬间，陌驰的眼前骤然光影一晃。

　　周遭的夜色仿佛瞬间被剥离，眼前浮现出一层朦胧重叠的幻影。

　　一个瘦小的小女孩蹲在顾楠身侧，脊背单薄，正是年少的珊珊。她握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安安静静在湿润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着字。不远处的树影里，黎夏静静伫立，不言不语，只是温柔地望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孩。

　　片刻后，一只通体乌黑的黑猫缓步走来，亲昵地蹭着珊珊的膝盖，温顺又乖巧。

　　稚嫩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细碎的委屈与温柔：“对不起呀，今天没有带东西给你吃。”

　　话音落，天地陷入漫长的沉寂。

　　晚风停了，树叶不响，整条小路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楠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专注地挖着泥土。他一无所获，缓缓站起身：“这里什么也没有。”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眼前所有的幻影瞬间碎裂消散，黎夏的身影、乖巧的黑猫、低头写字的珊珊，尽数融入沉沉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陌驰眸色沉沉，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

　　树下空空如也，可方才真实到极致的幻影绝不会是无端产生。这棵树、这片土地，绝对封存着珊珊当年的记忆。

　　而更让他介怀的，是旅馆704房那声突兀的孩童啼哭。

　　那个藏在澜岭旅馆背后的男人，当年到底在这里做过什么？

　　满腹疑团积压在心底，陌驰迅速理清思路，抬眼看向身侧的顾楠，语速沉稳笃定：

　　“走，你先回自己房间。找到黎夏，让他叫你去许颜的房间汇合。”

　　整条古镇街道死寂无声，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剩下零星昏暗路灯照亮空荡的路面。整条街巷安静得可怕，唯有两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轻轻回荡。

　　陌驰眉心微蹙，周身戒备骤然拉满。

　　那种被人窥视的阴冷感再次缠上脊背，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黑暗里，绝对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没有多余迟疑，陌驰抬步，大跨步朝着澜岭旅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栋诡异的老旅馆彻底笼罩，新一轮的未知危机，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