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问》灯笼血红染

24、明心灯2（番外）

　　太子将手搭在他的手上：“何必动气?”
　　卫琛扭头看到的是殿下消瘦的脸庞，不由得感到心疼：“他们不该这样对你。”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而我也只是要向父皇证明而已。”
　　“殿下。”
　　“嗯?”太子闻言抬头看他，一双麻木却明亮的眼睛望着卫琛。
　　“殿下不是当年的殿下，卫琛也不是旧时的卫琛了。”
　　“我明白。”
　　“柳青不能陪殿下左右，因为此时已有责任在前线，可臣带了一个孩子来，他是我离开南朝时便跟在身边的，叫于乌，希望可以陪殿下平时解个闷。”
　　于乌小脸蛋圆乎乎的，面对太子，下跪的很迅速：“参见太子。”
　　太子将于乌扶起来，卫琛补充道：“他跟着我已有数年了，武艺这方面足够保护你。”
　　“我在宫里，你不用担心，主要你战场上，可得心应手?”
　　于乌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说自己这位大哥的厉害：“太子殿下放心，战场之上，我大哥可以一柄长枪穿云破天，直取敌军首领的头呢，长枪策马，所向披靡，敌军一听我大哥的名字，都要抖上三抖呢。”
　　太子笑着问：“真有这么神?”
　　卫琛不好意思的拍了下于乌的头：“瞎说什么，也就七八分真吧。”
　　太子至此也把于乌时刻带在身边，闲时逗个趣，无聊时便唱曲，唯一的写字却跟他那大哥一样，很难成个型。
　　一样手把手教着他练字，让于乌想起当年他问大哥为什么一定要坚定不移站在不受宠的太子这边，明明聪慧有五皇子，况且还跟他有一半的相同血液。
　　卫琛只笑不语，写出自己的名字和太子的名字——
　　卫 韩
　　琛 幼
　　工工整整。
　　对抗皇权的计划开始，卫琛只有十天的时间，时间一到，便要前往草原清理寇乱。
　　将计划说给卫凌听，一开始本不想同意，毕竟还想推举自己的亲侄子，只是如今，就算不同意也阻止不了儿子了。
　　淑妃已然变成贵妃，明白自己儿子并不想当皇帝也不是那块料，就不打算争了，暗地也帮着卫琛。
　　于乌身在玄机宫也没闲着，从太医送给皇帝的汤药里察觉出不对，仔细检查是多了一味药，应该说多了一味毒，醉生梦死。
　　让人分不清现实幻境，慢性毒，卫贵妃一看便知道了，这毒是谁下的。
　　冷宫内，被剥去贵妃品位的她不过废人一个，卫贵妃踩着地上的枯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为什么要给陛下下毒?”
　　赵湘见不屑道：“我是为了陛下好，皇后死了那么多年，陛下始终念念不忘，我帮帮陛下呀。”
　　癫狂的样子让卫贵妃摇头，昭奉皇后一死，赵氏的地位便是无人敢撼，后宫之中多为当年贵妃马首是瞻。
　　“就为了这个吗？”
　　赵湘见抚摸着冷宫的墙壁，自顾自的说着。
　　“我与昭奉一同入宫，自幼相识，当时陛下称帝不久，我们同位相互依靠，共同进退，走向高位，皇后之位我不在乎，诞下韩幼，可孩子却生来体弱多病，我便悉心爱护，每日亲手制作药粥药膳，可后来幼儿中毒，她千不该万不该，认为我要害她的孩子，可她因后来生昭安时难产，我依然不顾往日恩怨，伸出援手。”
　　“昭安顺利降生，可昭奉走了，陛下却对我起了疑心，不肯与我有孩子，我恨！”
　　“我恨她！恨陛下！恨这宫里的一切！我曾与她那般好，是这皇宫害我们变成了这样，所以！我不会让宫里的任何人好过……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太子从门内走进来，听到一切，他发愣地站在她面前。
　　原来小时候常伴身边的不是母亲，而是后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曾经的温言细语于此时变为碎片，刺向往昔过往。
　　眼中倒映着赵湘见仇恨的眼神，骨子里的倔强不会让她生出败者的妥协，可是。
　　看到韩幼眼里的泪水和不可置信时，又不忍直视。
　　“原来你就是阿湘。”
　　韩幼将自己手腕上的一个玉镯取下，仔细观察会发现上面刻着阿湘两个字，世间唯一会这么叫她的只有沈昭奉。
　　玉镯交给赵湘见，看着玉镯上的字，她露出不解的表情，随后笑了出来，泪水也终于流出来。
　　“太迟了，太迟了！”
　　将玉镯戴上后，取出袖中的匕首朝韩幼捅过去，韩幼知道她不会杀自己了，所以没躲，于乌出现夺过匕首，赵湘见的血液从脖子流下，至此，上代人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卫贵妃站在城墙之上开口：“这下，一个痴傻帝王还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呢？”
　　卫琛看着落下去的夕阳，回头望了一眼东宫，摇了摇头：“我只是心疼他，他需要我的陪伴，可我却给不了。”
　　“你给的已经够多了，尽心尽力的辅佐和推举，他也该知足了。”
　　“还不够。”
　　“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朝堂之上，我看看谁要坚持保帝王。”
　　卫贵妃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
　　皇帝恍惚的有时正常有时疯癫，早朝便成了无主之地，周相首先站出来提议让位之策，被林璇驳回。
　　“陛下正直壮年，身体康健甚至能比得上太子，提出禅位未免太早了吧，难不成逼着陛下吗？”
　　周相明白他们这些人就是怕皇帝一散自己的权力会被太子制衡和收回而已刚要据理力争被卫琛打断。
　　“林丞相老眼昏花，恐不知陛下身中奇毒，无力回天，若不早早出让位诏书，恐不是将南朝推向无主江山吗？还是说这江山的主人，你想当呢?”
　　林璇早知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这位将军，虽一脸不服，但也闭嘴了，避免再与他产生口头冲突。
　　卫琛亲眼看着皇帝写下诏书，回到了东宫。
　　轻手轻脚地将诏书放到他的桌子上，想到前线加紧的战事，头也不回的走了。
　　卫琛走后没多久，皇帝便暴毙而亡，韩幼登基，年号佑宸。
　　卫家为了稳固地位，将卫潇潇送进了宫，成了贵妃，但她老是嫌无聊，常叫于乌过去陪她玩，这还不够，她把自己的宫殿里外都种上鲜花，左边种桃树，右边开池塘种荷花，隔着条走廊，继续种，左边种枫树，右边种梅花，听她说这叫四季都有景。
　　而韩幼也从始至终把她当妹妹看，所以不过只是一个虚位而已，登帝以来，很多事压的他喘不过气，朝堂上的臣子刻意隐瞒真相，让几个地区旱灾饿死了数千人，全在为自己谋私利，虽然自己身居朝堂的至尊之位上，可是眼睛上仿佛被蒙了一层布，难以看清虚实。
　　于乌一开始被韩幼派去暗里调查，背后解决了许多贪官，后又安插在朝堂上听政。
　　这么多年，韩幼除了为琛最放心的就是于乌了，所以不顾众臣阻拦，给了于乌权力。
　　于乌离宫那天，叮嘱道：“陛下，我以后在宫外，不能常伴您左右，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成为督公，监听着城内一举一动，府中设有监牢，进了里面的罪人，会把自己一辈子的事交代在那，无论大小官员，上至朝廷命官下至州县小官，都有权先斩后奏。
　　可这一举动不得不让幕后之人出手，朝廷和前线皆出叛徒，联合外敌深夜奇袭军营，中兰率人朝主帐冲去被士兵誓死拦住，听着外面的喧嚣，帐篷内显得很平静，卫琛闭上眼，手里拽着叛徒关泉的头，血洒了满地，同生共死的兄弟啊，却先背叛了自己。
　　应邯皱眉扭过头：“主帅，我们被包围了，中兰来的人不少。”
　　卫琛将关泉的头颅甩在一边，提起长枪，锋芒之处，爆出血花，应邯在他背后杀敌，千军万马从远方袭来，携带着南朝的旗子，应邯看到大喜：“是援军。”
　　但不久，远处的“援军”拿起弓箭朝他们射去，卫琛也肉眼可见的吃惊，看着背后的雪山，拽起应邯便策马往雪山。
　　“援军”带头之人是阎南山，带着一队人马向雪山追去，其他人在山脚下等着。
　　“卫琛！你站住！”
　　两人不理会他的话，雪山周围有一片村庄，只要雪崩就可以趁机藏匿于村庄再伺机回朝。
　　“卫将军！你功高盖主，陛下已留不得你了。”
　　听到这，卫琛停下了脚步，应邯赶紧劝说：“主帅，他这是在迷惑你，陛下不能没有你的支持的。”
　　阎南山在后面句句紧逼，拿出皇诏：“将军啊，陛下已经下旨，圣诏在此，否则我们哪有这能调动兵力的权力呢？”
　　展开诏书，上面的红印让卫琛卸下防备，将脖子上的长命锁扔给应邯，便翻身下马，命令应邯离开，应邯不愿：“主帅，其中定有误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句话堵住了应邯的嘴。
　　“应邯你走吧。”
　　“主帅！”
　　“走。”
　　“要死一起死，大哥，你当了多少年兵，我就跟了你多少年，我不能丢下你。”
　　“你不走，我死后你如何能为我查明?”
　　“大哥！”
　　“走！”
　　用力拍了下马，应邯不得不含泪离开。
　　阎南山是昭奉皇后的亲舅舅，在韩幼是太子的时候，便在朝中处处维护，他不会害殿下。
　　阎南山最后一喊带着哀求：“将军啊！只有你死，幼儿才能活着！满朝文武中不知有多少人计划暗害陛下，只有你死了他们才会停手啊！”
　　卫琛深深叹了一口气，多少年了，其实自己也累了，无论是殿下要他的命，还是这条命能为殿下而死，都足够了。
　　兄弟一走，也就没了顾虑，就算是陷阱，也要向回路走，像是向过往走去那样，很久没有见到殿下了，殿下也许久不曾提过教他写字了。
　　将怀中的一封信攥在手中，他出现在阎南山面前：“卫琛在此，一心求死，只是有封信劳烦转交殿下。”
　　埋伏在周围的士兵出现，这些人对他造不成威胁，但是他已无心反抗，阎南山接过信：“将军，臣佩服您，感激您，一直护着幼儿。”
　　一声下令，箭矢穿透身体，利刃刺穿他的心脏，因为他的命硬，所以只能尽可能杀了他。
　　血液在一直从口腔里流出来，卫琛虚弱的开口：“你们走吧，雪崩马上就要来了。”
　　他不是担心这些人会死，而是担心自己的信送不到殿下手中，望着远在千里皇城的方向，缓缓跪下。
　　很冷，如当年牡丹宫外，那时倒在雪地中一样，果然能杀死自己的只有自己，将刀捅入自己心脏，与往昔一样的伤口，开始从心脏缓缓冰封，最后一口气的呼出，就可以孑然一身离开了吧。
　　按卫琛所说，阎南山携一众兵马下山后，大雪就覆盖了已经冰封的自己。
　　此时还是早朝，从前线来的战报终于来了，皇帝满心期望着还是如往时一般的捷报。
　　卫琛身死的消息被阎南山带来，同样带来的还有一封信。
　　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当年太子写给卫琛的一个“悔”字。
　　另一张是卫琛写给皇帝的两个字，是年少时一个问题的答案。
　　“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