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于今腐草无萤火 终古垂杨有暮鸦 “不是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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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京城中的人再谈起那一天，都只说陛下的仪仗威武庄严，声势浩大，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支仪仗队伍再回来时，竟是稀稀落落，回来的人不及去的一半，仿佛慈恩寺中供奉的神佛不但没有保佑陛下，反而大怒，降下天谴，以至王朝龙气从此暗淡飘散。
若是问到那些跟随着同去又有幸回来的官员，他们也许会战战兢兢地摇摇头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别问了，别问了。
也许会碰上一两个胆子大的，私底下偷偷议论着那日的刀光剑影。
“原来陛下早就准备好了，杀手埋伏四周，根本就是想要把田党一网打尽。怪不得，要让百官随行，哪怕咱们不是田党，陛下也未想过是否会误伤我等。”
“咱们算什么？几品的官呢？单独面见过陛下几次呢？倒是田相和田御史父子二人，反应竟然如此之快。”
“他们一直支持韩王，这次陛下没有让韩王随行，他们已是起了杀心了。那唐内侍是他们的人，联系禁军，前后呼应，大不了鱼死网破，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这可是……造反啊！”
“陛下先动的手，何谈造反？再说了，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但我还是很迷惑，陛下既然早有布置，怎么还会带九皇子前去？他那样宠爱九皇子。”
“不是陛下宠爱九皇子，是九皇子的命，实在太大了。”
当时的九皇子，后来君临天下的皇帝，对于当时的情景，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他只记得慈恩寺阴森森的，仿佛没有点灯。他随着父皇迈进大殿，看见高大的佛像面前分明亮着烛火，可他抬起头，仍然看不清佛像的神情，不由得分心，扭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才看见外头阴沉沉的天。
乌云遮蔽了天空。
他的心神还没有收回来，只听到父皇的半句话，是立他为太子。
九皇子愣了一下，看看百官，又看看父皇，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严太师出了声：“殿下，该谢恩了。”
于是他走到父皇跟前跪下：“儿臣谢父皇恩……”
“啊——”一声尖叫划破天际，远处“轰隆”一声，暴雨“唰”地从天而降。九皇子转头，看见一道雪白的刀光和辨不出颜色的水线。
真的辨不出颜色，那天，天实在太暗了。
后来，他也听不到声音了，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巨大的雨声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但他分辨不出，只感觉脑袋嗡嗡的。混乱中，有人抓住他往后殿逃，他以为那是父皇，可是从后门离开大殿冲进雨中的时候，在稍稍明亮一些的天色下，他分明看见的是一个黑衣人。
他被安置在后院柴房里，那个人说，不要出去。
然后他就在那里躲了一天一夜，直到暴雨倾盆下完，直到外面的雨水积到小腿处，又逐渐地退去，连带着被冲淡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去。
他是被严方墨找到的。严方墨浑身是湿了之后没干透的狼狈模样，衣裳划破了好几处，见到他，哆嗦着唤了一声：“殿下……”
他扑进严方墨怀里：“方墨哥哥……”
严方墨抱着他出来，看外面的人将那一天一夜的尸体一一摆在院子里，盖上白布。那些人里，包括被一刀封喉的皇帝陛下，还有全身上下多处受伤的田氏父子。当然，还有至少一半的朝廷命官以及宫廷内侍。
这一事件，导致九皇子仓皇登基，朝廷几乎无法运转。后世的人常常感慨此事，称此事最终导致了本朝的衰败与灭亡，史称慈恩事变。
田相败落，严太师登上相位，在慈恩事变中幸存下来的官员基本都往上走，占据了朝廷中重要的位置。小皇帝尤为感激严方墨那日在混乱中寻到他，又一路陪伴他回来，许他副相之位，这是史上最年轻的副相。
可是严方墨以资历尚浅拒绝了，又称父子同朝，本应避免同为高官，否则容易再有田氏祸乱之事。
皇帝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严方墨。他本就只有十三岁，从小未受宠爱，成日战战兢兢地过活，却莫名其妙地被立为太子，又糊里糊涂地坐上了龙椅。如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那宽大的位置上，只觉得手足无措。
“方墨哥哥……”
“陛下慎言！”
“原来当了皇帝就是这样吗？我连方墨哥哥也没有了。”
严方墨心想，你这样，哪里像一个皇帝呢？
“方墨哥哥不愿意当副相，那朕给你国子监祭酒之位如何？”
陛下已经退让，他不能再坚持。严方墨跪倒：“微臣谢陛下恩典。”
小皇帝苦涩地笑了笑，生涩地抬手：“爱卿请起。”
严方墨站起来，仍然垂着头。
“爱卿知道，朕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能相信的大约只有严相和你……”
“陛下言重了。朝中文武百官无一不誓死效忠陛下。”
“朕只是小，不是傻！父皇当日如何惨死，朕还记得，你要朕如何相信朝臣无一不效忠于朕？！”小皇帝情绪激动，隐隐有暴起之势。
严方墨不再说话。
小皇帝接着道：“朕是因为相信你，才许你副相之位。你曾是状元，在这个位置上也不曾僭越。只是你不愿意，朕也不能勉强。但是，朕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务必要诚实地回答。”
“陛下请问。”
“如今，朕还能相信谁？”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严方墨其实明白陛下孤立无援的状态，但是他这些年在朝中也没有结交多少人，对于这些新贵，他很难准确地给出评价。
“陛下，”严方墨想了一会儿，道，“如果陛下想要能人，近十年来的进士，一一挑过去，总有能用的。这些人牵涉朝局未深，大约也可信赖。如果陛下想要的不仅仅是能人，而是能让陛下全心全意依赖和交付的人，那么臣想……”
严方墨一瞬间的犹疑，已经让小皇帝知道了答案：“爱卿有人选？”
严方墨点点头：“陛下可选，章无患。”
章无患。
小皇帝竟然忘记有这么个人了，听严方墨一提起，顿时喜出望外，立刻叫人进来：“朕要见章无患。”
宫廷内侍和禁军来到京郊寻到章无患时，章无伤已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了。无患波澜不惊，问他们有何事。内侍笑吟吟地低头：“章公子，是好事，陛下召见。”
无患自然知道如今的陛下便是当初的九皇子，却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召见自己。按照兄长的说法，九皇子并未知道救他的人是谁，也没有人见到兄长的真面目。而且，这内侍的模样，似乎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无患思索片刻，道：“劳烦稍等，容无患换身衣裳。”
章无患为人淡泊，无欲无求，加上这些年守孝，家中竟无一件新衣。最后挑出一件稍微能见人的米白色莲花绣纹裁的长袍，腰间缀一枚碧绿玉佩，跟着内侍进宫去了。
行走宫中，过去也是常有的，只是这样正式地从宫门进去，沿着中间宽阔的长长宫道一步步向前向上，倒是非常陌生。因着先帝驾崩不久，朝中宫中损失巨大，因此宫里也是一派肃杀沉闷，未有春日欢欣之喜。
在辽阔的寂静中，章无患抬脚买入了大殿。
“小人章无患，叩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于今腐草无萤火 终古垂杨有暮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