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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中路因循我所长 古来才命两相妨 “同书漂泊 ...

  •   次日不必朝会,司空靖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转,刚洗漱完就听说了两个坏消息。一是章无患新任御史大夫,今日已身着官服前往御史台当值;二是陛下赦免了章无伤,称此事为党争之过,田党既已覆灭,无须再追究往事,下令杖责一百,翻过此事,甚至不宣章无伤回京。

      司空靖手里还拿着洗脸的帕子,慢悠悠地将帕子交给一旁的婢女,转身抬手,将铜脸盆“哐当”打落在地,盆中的水漫了一地。

      婢女想都不想就跪下了,口称该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府君大怒。

      息死一声叹息,道:“你先出去吧。”

      婢女如蒙大赦,连话也不敢说,一直低着头,赶紧起身走了。

      “府君。”

      司空靖烦得很,看到地上的积水,皱着眉头“啧”了一声,绕过去走至窗边:“陛下倒是仁慈!”

      司空靖可以编排小皇帝,息死却不能,只能低头不语。

      “章无患当御史大夫,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日后一天三顿地弹劾我!哼,他是不是以为这样掣肘我?”司空靖牢骚发个不停,“章无伤竟然不召回京,连板子都由着他们自己打?那这杖责一百可有意思?”

      “章无患既舍不得他哥哥,那就只好献祭他自己了!”

      发了一通脾气,司空靖才想起来府里昨夜留宿了一大群人,问:“他们呢?都走了?”
      “是,已陆陆续续送了不少人出去了,府君放心。”

      这些人是管家和息死亲自送的,息死早晨送定安侯出门时已不见了王茗和温崇玉,不知他们何时已走了,心中颇不安宁,又想,走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此事是不必告诉司空靖的,否则他发起脾气来,又有人要遭殃。

      司空靖烦了一会儿,决定先去饱腹,吩咐息死叫人来收拾这屋子,抬脚便走了。

      章无患一入朝堂,又是一阵风云变幻。不少曾经跟随严太师的老臣和未曾依附司空靖的臣子都看到了新的希望,纷纷前往御史台见章无患或是写信给他,试探他的意思。

      章无患不似司空靖,坦荡如古之君子,不接受任何贺礼,也不参与任何私下的聚集宴饮,来寻他的官员,一律公事公办,在御史台的厅堂中交谈,交谈时务必有他人在场。

      几日过去,众人将章无患的心思摸了个大概,更加断定他就是那个足以抗衡司空靖的人。一日几人在御史台商谈要事,有一年轻人大胆道:“章大人,咱们御史台既为陛下献忠言,辨奸臣,当知朝中最大奸臣是谁。司空靖大权在握,任意行事,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弹劾此人,乃是御史台第一重任!”

      这年轻人年纪与章无患不相上下,是上一次科举的进士,被安排在御史台做个小吏。虽身处低位,却大胆能言。

      他这话正中众人下怀,只是老狐狸们谁也不说话,你看我我看你,都等着章无患开口。

      章无患沉默片刻,道:“丞相行事,令朝野不满,但苦于没有证据,若是空口白牙去弹劾他,反倒落人话柄。他既卖官鬻爵,便去查他卖的官。”

      早有人收集了司空靖的罪证,卖官多达四五十例,从秘书省正字到各府官员,到处都是他的爪牙。

      “先查这些人。陛下信任司空靖,他此时炙手可热,难以撼动,慢慢来就是。”

      众人商讨完,章无患也不多留,自己率先走了。他如今的府邸是陛下赐的,在内城东南角,离宫城并不进,没有当年司空靖回京的风光。但是他想,没有那么多人注目,反而是好事。

      府里的管家和贴身小厮都是从前相府的,祖父死的时候他遣散了不少人,他搬进现在的府邸后,又把这些人召了回来。自己的人,他用着放心。

      和司空靖一样,章无患身边亦有为他收集消息的人。他一回府,便有人来报,从司空靖近日的举动到朝中其他人的行踪,一一不落。

      章无患听完,只觉无趣,不由得自嘲,若不是司空靖逼迫他,他是当真不会迈入朝堂一步。

      “还有别的事吗?”章无患手里抓了一小把鱼食,站在池边,将鱼食细细地洒进去,引来一群鲤鱼争食。
      “还有大人吩咐我们所查温同书一家。温同书现在长兴府郑王处,他的妻儿居京中兴庆坊。大人上任前一晚,丞相府大宴宾客,温夫人携幼子上门恭贺,却未得进门。当夜大雨倾盆,温夫人似乎是丑时抱幼子离开。温同书幼子胆小体弱,时常患病,那夜归家,便未见再出门,温夫人这几日频频出入药房,推测其子已重病在身。”

      章无患手里动作停了,池里的鱼儿张着圆咕隆咚的嘴向上仰着,却什么也没等到。

      “怎会如此?”
      “大约是那晚淋雨受凉了,那孩子从小病痛不断,兴庆坊内尽人皆知。”
      “那地方混乱不堪,他们母子二人如何住得?”章无患喃喃道,又想,若不是兄长自作主张为报一己私仇杀了王守义,又怎会害了温同书一家?

      章无患叹声气,道:“想点法子,护着他们母子二人。”
      “是。”属下领命而退。章无患没了喂鱼的心思,将手里鱼食全都倒进池子里,转身走了。

      长兴府地处东南,秋意来得晚,分明已立秋了,天气仍然炎热。温同书夜半燥热而醒,不知怎么的,想起少年时在龙山的日子。
      长兴府与龙山府,大约有些相似。

      温同书穿上衣裳,缓缓踱步而出。天上一轮缺月,乌云又遮一半,月光不甚明亮,府里多靠灯笼照明。四下一片寂静,温同书踩着木屐,踏上院中石板,踢踏声格外响亮。

      “你也睡不着啊?”

      温同书吓了一跳,抬头望去,才见郑王一人在湖心亭中饮酒,赶紧快步上前行礼:“郑王。”
      “不必多礼,坐吧。”

      温同书撩袍坐下,道:“王爷怎一人在此夜饮?”
      “太热了,睡不着,难受。长兴府的天儿,跟京城不一样,你是不是也不习惯?”

      温同书笑了笑,淡淡道:“同书漂泊半生,严寒酷暑,俱已见过了。”

      幼时在庆宁府,父亲死后回龙山,之后跟着师父师兄进京,又随着师兄扶灵回思远。再度进京考进士,没多久就前往协安,后再回京谋生不得,漂泊巴蜀和长兴。真是天南地北,处处有他的足迹。

      郑王听他语气惆怅,便不再多问,只叫他喝酒。

      “听说靖兄查到了杀王守义的凶手,我才知王守义是你的岳父。”

      温同书听他语气如常地提起这件事,心中不免痛楚,眸光暗暗:“嗯,我家世不显,当年身无分文,只考了三甲,寻不到出路,是王将军招我为婿,邀我入幕。我在协安时曾陪他行走军中,但我是一介书生,军中人看不起我,那些年也没有做出什么事来。后来王将军惨死,我携妻儿回京,谋不到生路,才漂泊四海。”

      郑王今日方知此等秘辛,当即对他充满同情:“不曾想,你年纪轻轻,竟遭遇如此困顿。你当时,必然十分感激王守义吧?”
      “是,当时无人肯收留我,只有将军给我一条生路。将军待我,又再造之恩,正如王爷此时待我。”
      “你可别抬举我了!”郑王笑道,“既如此,你可要好好谢谢靖兄。”

      温同书抿抿唇,又是一阵黯然:“嗯,我早已写信送出去了。内子亦携礼上门,大约能亲自谢谢师兄。”
      “说来也怪,你们是师兄弟,靖兄怎么不把你留在身边?”郑王自顾自道,“不过他也难,朝堂之上如履薄冰,你不在,反倒能保全你。”

      温同书苦涩一笑,点点头,不说话。

      郑王又问:“那章无患呢?与你也有交情?幼时开蒙,靖兄和无患都是我们的伴读,但是章无患那个人很无趣,从不和我们一起玩,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了。靖兄应当带你认识过他吧?”

      郑王长在宫廷,对这些事知之甚少,好奇便问,却不知这些话落在温同书耳中,是何等痛楚。

      温同书想起从前相府里的桃花,想起他在街口和无患哥哥一起等待丞相归来的灯笼,想起师父来相府时他在窗外等待的欢喜,眼眶渐红。

      “我年少时,曾在相府读书,”温同书哽咽,“无患、与我,有兄弟之谊。”

      郑王一震,久久说不出话。他与章无患有兄弟之谊,那章无伤杀了他岳父……

      “同书……”
      “少时读书识文,师父曾说要我做时文,是要我辅弼君王造福一方。但是师父从未告诉我,世事多变,造化弄人。”

      这样的遭遇,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和多余。郑王叹了声气,再不说话了。

      待得秋意落下,御史台已查出几个小官的马脚,众人兴高采烈地分工,各自回去写奏章,准备下次朝会便弹劾这几人,给司空靖一个耳光。

      章无患疲惫地回府,一回来便迎上属下匆匆的行色。

      “有什么事吗?”

      “大人,温同书的幼子温崇玉,今早已夭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中路因循我所长 古来才命两相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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