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邮轮》落叶迟

26、第 26 章 哥哥

　　自始至终，赵语止没有当着四人组和Alan的面拿出口袋里的那张卡片。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坐在餐厅里静静听他们的谈论。

　　一起吃完饭后，她拜托这五个助手去邮轮的监控室重新顺一遍案发之前和颜文迁有关的监控。

　　她想要知道在案发之前的那一个上午，颜文迁到底都去了哪些地方，为何会有那么奇怪的表现。

　　四人组和Alan一起在船员的陪伴下去了监控室。

　　接着，她独自一人回到石依心的病房，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石依心也刚刚吃完饭，见赵语止一个人走进来，有些意外。

　　“助手们没跟着和你一起来吗？”

　　“他们还有别的任务。”赵语止简单回答。

　　石依心闻言点点头。

　　“那你来是还有什么事想问我？”她现在看上去很平静，还很好心地提醒赵语止，“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你一直不相信我，我没有办法。”

　　赵语止表示理解，接着表明自己的来意：“我有其他的事想问你，我觉得这艘游轮上现在只有你能给我答案。”

　　她的语气和表情一直很平静，她甚至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就如同与一个刚刚相识的朋友聊天。

　　直到这个时候，赵语止才发现这些年她真的变了很多。她不再痴迷于推理破题，不再着急于快速找出真相，她甚至也不再害怕不再畏惧。

　　她几乎可以假装忘记此刻还在她口袋中那张用红漆写下数字1的卡片，忘记所有潜在的威胁。

　　哪怕她已经被命运席卷进危险的漩涡，就如同这艘在大海中的船，面对风浪，无处可避。

　　但她愿意往前，甚至乐意往前，即便眼前的迷雾还没有散去，她依然愿意接受未知的结果，往前踏出那一步。

　　因为那会更快地抵达终点。

　　此刻，她平静地坐在病床旁边，先是让一旁等待的医生出去，等到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石依心两人，她才再次开口，语气充满暗示。

　　“我知道你已经说了所有你想说的。现在邮轮在正常前往目的港口，不用等到明天天亮，警方就会接管这艘邮轮。”

　　“你是第二个死者的妻子，到了那时，警方一定会问你很多问题，不只是我们今天问你的问题。他们很喜欢细节，重复地询问，因为谎言总会露出破绽。”

　　“他们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无论是审讯经验，还是刑侦经验，都比我们要丰富很多。”

　　石依心听她说完这些话，冷静地看着她。
　　她第一次在赵语止的面前露出锐利的一面：“你在暗示什么？”

　　“告诉我过去的事。”赵语止看着她，说，“明天的你也会将这些事告诉警察，你无法隐瞒，因为你无法改变过去和过去的故事留下的痕迹。”

　　“所以现在你完全可以先告诉我，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也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我想知道过去的四人组有什么样的故事。”

　　“也就是你、颜文迁、季雪春，”赵语止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观察石依心的脸色，说出最后一个名字，“岳珩玉。”

　　石依心果然脸色一变。

　　她没有否认赵语止的说法，反而默认了过去四人组的名字，肩膀慢慢放松。

　　她轻轻靠在床边，手里还捧着一杯水。

　　“你果然查到了，文迁之前告诉我说你是专业的侦探，我还责怪他太夸张太紧张。”

　　赵语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查了我们多久？”石依心盯着她，虽然想轻松地笑一下，但脸上怎么都挤不出笑容，“你们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们了？所以特意买票来跟踪我们？”

　　“但我们真的只是来旅行纪念我们结婚十周年，我们会在这艘邮轮遇到季雪春，这完全是意外。”

　　“其实，我们与季雪春已经很多年不联系了。”

　　·

　　石依心的童年很幸福。

　　她的记忆开始于五岁，从孤儿院被养父母接走的那一天。

　　她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记得和他们度过的生活，她甚至不记得在孤儿院里的生活。

　　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石依心，父母因为见义勇为意外去世，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抚养她，所以被送去孤儿院。

　　养父母都是很温和的人，因为得知她的父母是见义勇为去世，也尊重她的意愿，没有给她改名字。

　　等到被接回家，石依心发现他们已经有一个孩子，比她大两岁，那一年，那个男孩七岁。

　　石依心从此有了一个哥哥。

　　养父母和哥哥都很温柔，家境优渥，又有家人充足地陪伴，年幼的石依心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后来回想起过去，对于童年生活，她最多的记忆就是自己追着哥哥想要和他一起玩，与许多的小孩子一样，她喜欢缠着年龄稍长的哥哥姐姐玩。

　　而哥哥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小尾巴，一个是颜文迁，另一个是季雪春。

　　他们的年龄相仿，住的很近，父母彼此也都认识，四人经常聚在一起。

　　无论是学习还是玩耍，无论是在家附近还是在学校里，常常能看到他们四个人在一起走路的身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他们四个有了四人组的外号。

　　石依心小时候一直觉得，岳珩玉那时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外号，因为他总是走在前面，小时候的石依心总要费好大的劲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更准确的说，是其余三个孩子常常跟在岳珩玉的身后。

　　颜文迁和岳珩玉同一年出生，只比他小两个月，不过，就因为差了两个月，颜文迁晚一年读书，也就比岳珩玉低一级。

　　她永远追逐着哥哥的背影。

　　他们也是。

　　但岳珩玉并不是一个冷淡的人，他反而很温柔，石依心极少见他生气。

　　那时他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养父母对这对儿女寄予厚望，希望他们长大之后能有一番成就，但他们也并没有过度压榨这两个孩子，反而给他们充足的时间玩和探索。

　　这种宽松和幸福的家庭氛围造就了两个孩子的好性格。

　　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两个孩子的感情越来越好，岳珩玉也成为一个好哥哥。在石依心需要的时候，他总会停下脚步，帮助她。

　　在年幼的石依心眼中，哥哥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就连颜文迁和季雪春以及其他朋友遇到问题，她也会偷偷去找哥哥，寻求他的建议。

　　因为哥哥总是对的。

　　但生活并没有一直幸福下去，小学毕业那一年，养父突然因病去世。直到他去世，家里才发现原来他患有一种遗传病，但一直没有发现。

　　石依心那个时候年纪小，有许多事家里都没有告诉她，不是刻意想要瞒着她，而是因为那一切都发生得太过匆忙，谁都无法反应及时，也无法做得周全。

　　更何况石依心有一种不想直面痛苦的鸵鸟心态，她想要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家里还像原本那样平安幸福。

　　但是破碎的镜子无法愈合，很快，岳珩玉也离开家，去国外疗养身体。

　　直到那个时候，石依心才知道，原来岳家有遗传疾病，岳珩玉也有患病的风险，所以才会如此匆忙地告别家人前去海外。

　　石依心一直很想念他，她给他寄信，给他寄照片，也给他寄很多礼物。

　　她开始学会如何在一封封信件中表达思念和牵挂，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有一个背影，她总是在追逐，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追上。

　　岳珩玉也会给她寄很多礼物和信件，他会发一些近照给他们，不只是给石依心，也是给还留在国内的母亲。

　　可是生活太忙碌了，身边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许多，但又出现了很多新的人。

　　等到石依心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与哥哥之间的信件越来越少，她很久都收不到一张照片，而她自己也很少拍照了。

　　整个初中和高中，四人组只剩下了三个人。

　　而那个时候，养母也与别的男人结婚，再后来，她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是一个男孩子，比石依心小十五岁，比岳珩玉小十七岁 。

　　石依心那时候一直把那个男孩子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因为他是岳珩玉同母异父的弟弟，石依心愿意耐心地照顾他。

　　但那时候她已经开始住校，没有太多的时间相处，因为住的地方不同 ，养母又要照顾小孩子，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找养母聊天。

　　哥哥会向母亲寄信提到自己的近况，但石依心都要隔好久才能看到那些信，时间越隔越远，后来她也就不问了。

　　养母会给小儿子看岳珩玉的照片，向他讲他的哥哥有多么优秀，一定要向哥哥学习，向他讲哥哥等身体好了就会回来，很快了。

　　很快吗？

　　可是他一直都没有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初中毕业、高中毕业……石依心已经十八岁了，她和自己从小长大的两个朋友一起庆祝成年，哥哥一直都没有回国。

　　她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但是大学入学之前，在那个暑假，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身影转过来，她看到了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是哥哥。

　　岳珩玉回国了。

　　他长高了很多，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眼神中多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但是他还是他，石依心一眼就能够认出。

　　他也认出了她。

　　石依心扑到他的怀里。

　　她没想到能再一次见到他。

　　四人组重新汇合，趁着暑假的最后一天时间，他们出去旅游，看了很多风景，聊了很多天，交换着这些年错过的彼此的时光。

　　可是相聚的时间总有终点，石依心要去外地读大学，岳珩玉也要回国外。

　　但是他说好这一次一定会频繁回来，他一定会频繁回家来看他和妈妈，还有那个他一直没有亲眼看过的弟弟。

　　这一次他没有说谎，他真的做到了。
　　岳珩玉每个假期都会抽时间回国去见自己的妹妹和母亲，他们会一起聊天，度过假期相聚的时光。

　　其实比起陪伴母亲，他更多的时间是在陪伴石依心。

　　母亲有了小儿子，有了新的家人。
　　但是石依心始终一个人。

　　除了哥哥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了。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变了质。

　　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不应该分离那么久，他们应该彼此陪伴，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长大成人，他们会知道彼此每一个窘迫的瞬间，见证过彼此的成就和失意。

　　但是他们分别了太久，等到再一次见面的时候，过去的记忆令人怀念，可同时又被时间冲淡有些模糊。

　　石依心发觉自己爱上了岳珩玉。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爱，而是想要和他成为恋人的爱。

　　她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她无法面对这个现实，可是她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无法再站在岳珩玉的面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他还是她的好哥哥，她还是他的好妹妹。

　　但是她也无法抛弃所有的一切，抛弃养父母对他的爱，抛弃哥哥对她所做的一切然后不顾一切地向他表白心意。

　　所以石依心选择逃避。
　　她开始减少自己与哥哥的见面时间，不断找各种理由推辞见面。

　　但是她无法欺骗哥哥，所以当岳珩玉找到机会终于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中见到她时，石依心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可是心中的痛苦无法压抑，最终她还是将自己的心情告诉了岳珩玉。

　　可是她没想到，岳珩玉同意了。

　　他也爱着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或许是从重逢的那一天？
　　他也不知道，但是当他执着地想要与石依心见面，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为何疏远他时，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如今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们并没有欺瞒身边的朋友和家人。

　　第一任丈夫早早去世，原本幸福的家庭突然崩裂，母亲已经看透一切，所以并没有阻拦他们之间的感情，只是告诫他们不要伤害彼此，一定要珍惜这份感情，哪怕以后不相爱了，也要体面地分开。
　　因为他们是家人。

　　而四人组中的另外两个朋友万分惊讶，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走到一起。

　　但是他们是朋友，他们愿意祝福朋友的幸福，也愿意见证这份幸福。

　　可幸福是这么的短暂。

　　就在订婚之后不久，岳珩玉意外去世。

　　那次是四人组难得一起去旅行，前一天她忘记因为什么事和岳珩玉吵架，第二天想在酒店休息一上午，便没有和其他三人一起出门。

　　结果就在那个上午，岳珩玉突发疾病，坠入海中意外去世。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也三十七岁了。”石依心讲完过去的事，拿纸巾擦去眼角的泪水。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十二年，她也与颜文迁度过了幸福的十年婚姻，可她回想起岳珩玉，她的心中还是有着深深的思念和不舍。
　　他离去的太早，也太突然。

　　赵语止听完了第三个版本的故事。

　　石依心讲述的过去与季雪春和颜文迁口中的故事都不太相同。

　　但她没有质疑，只是默默在心中记下细节。

　　她问石依心：“在你所讲的过去里，有没有人与你一样也在这艘邮轮上？”

　　石依心毫不犹豫：“你知道的，季雪春和颜文迁。”

　　“还有其他人吗？”

　　石依心顿了顿：“还有我自己。”

　　“没有了？”

　　“没有了。”

　　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赵语止轻轻叹气：“你确定吗？等警察接管案件，他们能够很快查清楚这座邮轮上所有人和两个死者之间的关系。”

　　石依心笑了。

　　赵语止有些吃惊地看到她的笑容，不解其意。

　　只听对方解释：“他们当然可以调查，但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你大概不知道，在珩玉的事发生之后，母亲就和当时的丈夫分开，带着孩子去了异国生活，有了新的名字和身份，这些年再也没有回来。”
　　“而母亲如今去世也将近一年了。”

　　赵语止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没有人能够证明当年的那个孩子就是岳珩玉同母异父的弟弟。”

　　石依心点头：“他不会承认的。”

　　是吗？

　　但是他不久之前在赵语止的面前坦然承认了，岳珩玉就是他的哥哥。

　　回想到对方讲述这件事的神态，赵语止皱起眉。

　　“Alan在此之前知道你们的身份吗？”

　　听到她的问题，石依心有些吃惊：“不，我不清楚。他当年跟着母亲出国时才八岁，就算当年他记得我们的长相，过去了十二年，大家都变了很多，我很怀疑他能不能出来我们。”
　　话虽这么说，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赵语止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笑容：“十二年而已，你们从二十多岁成为三十多岁，长相变化不会很大，他应该能认出你们。反而是小孩子在十二年间的长相变化会非常大，你们认出他会有一定难度。”

　　“的确，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他……”

　　心防刚刚松懈一秒，石依心把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顺着赵语止的思路回答问题。
　　她觉得自己越解释越麻烦，干脆沉默片刻，重新开口：“赵小姐，珩玉和这次的事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知道真相，文迁才是找到真相的唯一解法。其余的，都只是巧合而已。”

　　赵语止不解：“你为什么会如此坦然地告诉我们，颜文迁是凶手？”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赵语止摇头：“但并没有足够强的证据。”

　　石依心反问：“既然没有足够强的证据，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因为那个蓝宝石耳坠。

　　赵语止想到那个在季雪春的卧室角落找到的耳坠，以及宝石的光芒。

　　即便真如石依心所说，颜文迁是杀害季雪春的凶手，也无法解释为何她的耳坠会出现在季雪春卧室的床底下——

　　灵光一闪。

　　这一瞬间，赵语止突然明白了石依心为何会有这种态度。

　　“我的想法没有那么复杂，”看到她的表情变了，石依心补充，“我只是希望不要再有悲剧发生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赵语止向她道别，推门走出医务室。

　　在门外等候的医生见她出来，立刻回到室内，陪在石依心的旁边。

　　赵语止找到贺谷，交代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如果是其他人来这里，哪怕以调查的名义，也不要随便让他们和石依心见面，或者给她什么东西，一定要保护好石依心，同时，也要监视她。”

　　“好。”贺谷接受这个极为重要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