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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燃灯(4) 愿你们不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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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玉澄仍驻守山门处,警惕着山下或许会出现的危机。
山门内,却有小小的异动。
方才那两个面色不善的男人听闻璇玉岛来的消息后,便开始同其他村民窃窃私语。
那膀大腰圆的男子故作紧张、夸大其词道:“你们听到了没?那什么什么灯盏,没人能用!这还了得?若连问元山都没办法,我们在这岂不是等死?”
有些老人被他这话唬得愣住了,担忧地道:“那我们怎么办?”
那男子眼珠转了转,朝慈诤扬了扬下巴,小声道:“那个和尚,是梵忘山的人。听说他是诃梨勒降生,能耐大得很!他会不会有办法?”
另一旁,高瘦的男子不动声色地望向慈诤。
他们两个是一道随村民避难来的,先前倒也听说过慈诤的事,譬如他的身世,以及他擅用幻术。
之前被慈诤在眉心一点恢复正常后,心中便清楚是着了慈诤的道了,被他看破了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行。
他们本就是亡命徒,不想竟遇到了问元山的人和慈诤。若是被押送官府,岂不就没有活路了。
肥胖男子接着道:“诃梨勒降生啊,跟药师佛关系大着呢,肯定有大神通!现在这问元山时没法子了,我们还不如指望他呢!”
慈诤却好似没有听到,不曾转身,始终望着山下的方向。
有几个村民被说得终于坐不住了,走到慈诤身旁,忧心忡忡地道:“法师是不是有药师佛的神通?可有法子?”
慈诤的视线越过几人,朝那胖男人望了一眼,而后道:“安心歇息便是。”
“怎么能安心呢?”一人急得大声道,“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这天要黑到什么时候、冷到什么地步?庄稼全要冻死了!您是这样的出身,却也不肯帮我们吗?”
这人一闹,便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周围问元山的弟子见局势有些乱,便走上前想把村民拉走,却被一把甩开。因着不能对普通人动武,只能无奈退下。
柴玉澄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转身快步走了过去,却见人群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下四散开去。
高瘦男子脚边落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神情阴森可怖。
慈诤正将他反手擒住,另一只手却捂在腹部,指缝间鲜血流出。
他虽修为高深,却不曾防备普通百姓,大意受伤。
高瘦男子立刻被两个问元山弟子捆了扔在一旁。医修赶忙上前欲替慈诤医治,他却摇头拒绝了。
柴玉澄对高瘦男子厉声道:“我问元山好心收留你,你为何要刺伤法师!?”
他啐了一口,咬牙道:“老子杀过人,叫那和尚发现了!我不杀了他,他去官府告发我怎么办?反正你们也不能对普通人动手,能耐我何!”
柴玉澄恨不能一剑刺死这贼人,但正如对方所说,她无法出手。问元山门规便是如此,不可对普通人随意动手,就算对方是恶人也不可杀害,须送交官府,以俗世的律法惩处才行。
慈诤盘坐在地,冷冷道:“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便看看,你究竟犯了什么罪。”说罢取出了骷髅法器。
那骷髅眨眼间竟幻化成一豆蔻少女,其他村民见了吓得躲到几丈开外,完全不敢靠近。
豆蔻少女见到高瘦男子和不远处的胖男人,拾起地上的匕首尖叫着捅了过去。
“你二人竟将我奸杀抛尸!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高瘦男人虽仍被捆着,但见到自己杀害的对象竟诡异地出现在面前,就算知道是慈诤的幻术也被吓得不轻,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拔腿就跑。后方的肥胖男人也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两人直直冲出了山门大阵外。
少女仍举着匕首在两人后方穷追不舍,很快便追了上去,一人一刀直捅脖颈。黑夜掩盖了喷涌喷出的大股鲜血,村民们瞧不真切,只听得不远处传来“噗嗤”两声,那两个男人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慈诤收回了骷髅,轻呼出一口气。
刚才的几个村民羞愧难当,纷纷过来同慈诤赔礼道歉。
他只摇摇头,“不必在意。”
柴玉澄见慈诤不愿处理伤口,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劝道:“法师不必如此!”
慈诤没有回答。
他面色发白,指尖冰冷,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衫。
看来无论在哪里,他这诃梨勒的出身都注定了将遭遇这样的命运。
或许本该如此。
他既是诃梨勒降生,自该履行职责,怎可畏死?
幻梦中他被梵忘山众人生生剖腹,这份遭遇背叛的伤痛与怨恨实在太深,他早就无法得证果位了。
他看了眼柴玉澄。
——也罢。
哪怕是幻梦中她因自己而死,到底也算欠了她一条命。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行,但不如就此以腹中金莲偿还,或许也能为世间带来一丝光明。
慈诤闭上了眼,举起右手,以掌为刀,猛地刺向自己的腹部——
却被一只温润的手攥住了手腕。
正是这时,裁风堂弟子呼喊着将卓天放的消息告知了所有人!
慈诤睁开眼,对上柴玉澄坚定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
柴玉澄朝他微微一笑,松开手腕,让医修过来替他医治。
村民中的一青壮男子站了起来,对柴玉澄道:“若是如此,我立马回家去将香炉拿来,只要能帮上忙就好!”
有几个村民听到他这么说,也纷纷站起身来,愿意一同前往。
柴玉澄看向周围的人们,眼眶一热。
天不相救,人自救。
妙衍已守护了太多人。这一次,轮到他们守护妙衍了。
她含泪笑道:“多谢大家了。不过不必回家去拿,香炉香烛问元山有的是,待会还要麻烦各位。”
数十名弟子立刻取了香炉、香烛等回来,还抬来了一张长供桌。
村民们纷纷起身,依次上前焚香祈愿,郑重地将香插在了香炉中。
“问元山帮助世人,功德无量,惟愿灯盏高悬,斩妖除魔,照亮世间。”
柴玉澄走到供桌前,焚香默念。
师妹,薛惕——
愿你们不虚此生。
她侧过身,慈诤也上了香。
“多谢法师。”
慈诤轻轻摇头。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不必言谢。”
炉中的香灰渐渐飘起汇聚,丝丝缕缕似一条暗色的飘带。它往东海而去,消失在黑暗中。
*
青州文县。
薛慎与薛菡跪在供桌前,焚香祈愿。
“五弟……”
“舅舅……”
“愿你和妙衍仙人一定要平安归来。”
*
河州。
薛情将物资安排下去后,总算能够休息。她已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她回到小祠堂,双手不住地颤抖,深呼吸着上了一柱香。
“……愿世间太平,愿亲朋安康。”
*
陇州曲阴村。
所有村民聚集在土地庙,依次上香祈愿。
栾婆婆喃喃道:“雁星……愿你平安,也愿你能助妙衍仙人一臂之力。”
*
铃音响彻九州各派。
整个修真界都收到了来自璇玉岛的消息,他们又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附近的村民们。
细微的香火光点,暗如萤光,何等羸弱。
却似地上星光,燃起了人们心中的希望。
在漆黑的暗空中,渐渐凝成了一道天河。
来自四海八荒、千百万的人们的愿力,将这缥缈轻微的粒粒火光送上天际,丝丝缕缕似人们不断的祈盼,汇聚在天,星河涌动,向东流去。
它越过高山大川,飞过浩荡平原,迎着飞雪寒霜,破开凛冽寒风,穿过无边无际的黑暗,自那只吞噬光明的眼珠之下,来到了灯盏之上。
灯盏终于浮起。
哪怕它的主人已前后殒落,哪怕如今已没有人可将它持起。
但千万份祈愿,终于将它从黑暗中渐渐托起。
那只眼珠似无法抵御这耀眼的光芒,抗拒挣扎着半阖了起来。
灯盏仍在飞升。
人们看见了璇玉岛的全貌,看见了眼前这一片落雪的冰海。
于是他们放下了手中的火折子、火把,挥去了手上的照明法术。
人们看见了冰冻的溪流、积雪的花叶、冻僵了的雏鸟、蜷缩着的猫犬。
于是他们熄灭了烛火,回身又燃了一炷香。
人们看见了低伏冰冻的麦稻,苍茫无际的雪原,峰峦叠嶂的雪山,和层云万里的天空中自东方而来的耀眼夺目的光芒。
于是他们高声赞颂起妙衍和薛惕的名字,因为带来了光明与希望。
那只黑色的眼终于闭上、裂开,在一片明亮中被迅速擦去,再无痕迹。
溪流重又响起了轻快的叮咚声。
花叶之上,雪水消融,落于泥中。
孩子们从厚厚的棉衣中伸出小手,不再僵硬,他们欢快地感受着自那光线中散落下的温暖。
人们终于从黑暗寒冷中走了出来,雀跃欢呼。
不过一天多的时间,却好像沧海桑田,人间骤变。
那灯盏毕竟不是太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然之理便是如此。但眼下也是无奈之举,总好过黑暗与寒冷,人们可以劳作、出行。
东海之上的众人终于可以回去。宿霜霜与雍予沉藏着对方的法器离开;栾雁星立刻前往陇州。卓天放与红映桃暂时分别,他带着鱼连舟等小弟子回到了问元山。
他们抵达山门时,最后一批村民正三三两两扶老挈幼下山返家,正与他们擦肩而过。
卓天放驻足,遥遥回望村民们的背影。
他想起了凌降宵射箭之前说的那番话。
天界无情,若只为飞升登仙,同那些尸位素餐的仙家同流合污,未免失了本心。
扶危济困、救民于水火,才是真正的万古长青。
柴玉澄与卓天放来到了问世峰,来到了所有问元山弟子的长命灯前。
在柴玉澄与卓天放中间的,是一盏熄灭的长命灯。
同样熄灭的,还有数排之下薛惕的那盏。
两人深深一揖,泪水砸落在地。
如此七天过去,众人都快要习惯这永昼之时,天色却再一次悄然暗了下去。
有的人以为是恢复了正常的日出日落,可东海之滨的渔民们,却望见了那盏灯在缓缓落下,光线也不似往常明亮。
灯盏行将熄灭,却仍不见日月星辰。
天地之间,寒气再生。
人们纷纷又燃起香烛,想让那灯盏恢复光明,却是徒劳。
妙衍和薛惕已将自己燃尽。
世间可有第二盏灯?
人们抬起头,绝望地见证了光明的又一次坠落死亡。
万物死寂。
此前慈诤因伤势未愈,仍在问元山中休养。
此时问善峰顶,寒风之中,慈诤在指尖亮起一团光。
柴玉澄站在他身旁,亲眼看着他揭开了腹部的伤口。
“法师,你不必……”她眼眶微红,心如刀绞,“师妹他们已牺牲了,不能连你也……”
慈诤递给了她一颗莲种。
“待我去后,将它种下。”
柴玉澄接过莲种,无声点头。
慈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盘腿而坐,双手合十,终于微笑。
“在下将性命托付于你,真人务必精心照看。”
“再会。”
慈诤闭上双眼,渐渐地浑身散出层层金光。
一株金莲自他腹部的伤口中疯狂生长出来,而他的身躯却在刺眼的金光中最终消失不见。
金莲升至空中,堪堪带来光明,却不足以照亮整个九州,近似黄昏,也没有丝毫温度。
人们在这残缺的天光中,终于失去了微薄的希望,迎来了遍地灾祸。
已有一些地方匪徒横行、烧杀抢掠,官府竟弃民于不顾,官吏四逃。纵有一些修者入世行侠仗义,也难以阻挡这迅速弥漫的混乱。
七天之后,金莲也终于消亡。
此时正是未时。
短暂的黑暗之后,一轮太阳竟出现在空中,带来了八月该有的气候。
贼匪手中杀人的刀却并未放下,人们也没有停止逃难。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修真界的又一次自救,做不得数。
但三天后、七天后、半个月后,人们终于相信了这是真正的太阳。
人间的秩序逐渐恢复。
*
柴玉澄终于告知了整个修真界,元象子已殒落,她正式接任掌门大位。
也正是在今日,她要将这个消息也告知妙衍和薛惕。
给莲种换水后,她来到了问世峰的长命灯前,卓天放在她身侧。
殿门缓缓开启,灯火轻轻摇曳。
柴玉澄和卓天放却惊愕地瞪大了眼。
——本已熄灭的妙衍和薛惕的两盏长命灯,竟然都跃动着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