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姥姥 没良心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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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城实在多雨，闹钟还没响，携着雨丝而来的凉意倏忽便渗入房间内，陈希仁露在被子外的脚比清醒先动。
凉了太久的脚陡然缩进温热的被子里，酥酥麻麻的感觉如流水一样萦上大脑。陈希仁眼球动了动，慢慢掀起眼皮，理智随着眼前的视野由模糊变为清晰。
好冷。
广城本来就比朗城冷，雨水一来就更添沁凉。
陈希仁慢吞吞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透过窗玻璃，室外的空气中全是细密的雨线。
沈安作为经纪人早就起来了，刚想敲门叫陈希仁起来，房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收拾齐整的陈希仁恍恍惚惚踏出来。
“起这么早。”沈安拉开一旁的化妆包，“坐过来吧。”
蓝图刚起步，沈安一个人顶四五个人，她信不过陈希仁的化妆技术，自己上手给她化，玉米粒关注群内节目组的消息。
陈希仁才坐下，就被大姐姐沈安念叨了一句：“你穿太少了吧，今天广城大降温，录节目还要在外面跑，等会儿再加件衣服，别感冒了。”
群内有了新消息，玉米粒及时告知：“有人已经到开场了。”
一行人中陈希仁资历最浅，可不能落个甩大牌的坏名声。《嗨音会》只允许艺人带最淡的底妆，方便游戏环节做节目效果，因此化妆也没什么繁琐的工序，沈安加紧手下的动作，三两下完成，陈希仁也急急忙忙出门，压根忘了再添一件衣服。
节目组看只是毛毛细雨，坚持室外开场，给嘉宾们各自发了件雨衣。
才到室外，原本还能受得住的沁凉霎时间猛涨，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陈希仁缩在雨衣里强撑着表情管理。
开场的地点就在天幕塔外的一处临江草坪，录开场slogan时主镜头被雨水蒙住了，效果不理想，一伙人又来一次。
才听见打板声，陈希仁的笑容抖了抖，正想趁转场的间隙里去车上添件衣服，总导演冲她挥挥手，把她叫到一边。
“小陈，这是你第一次录综艺是吧？别紧张，放开点，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鼓励新人的神情与语气都不十分自然，陈希仁听得出来总导演的刻意。她没明白总导演一反常态的表现是为何，索性只简短应了应，不欲说多错多。
“新流程你经纪人给你看了吗？丰利小区是新加的。我也不瞒着你了，到时候这部分的成片主要镜头肯定是在你身上，所以等会儿录这块儿你多给点素材，方便剪。”
说完，总导演稍稍背身避开人群的视线，话里藏了暧昧：“薛总挺支持的，你上点心。”
果然，丰利小区就是薛明给她的礼物。
陈希仁应势笑了笑，恶寒却从体表渗入体内。
此时天幕塔门口一阵动静，一辆锃光瓦亮的车停在大门处，不多时，薛明从车上下来。似有所感，她望了望拍摄现场这边，不轻不重扫一眼陈希仁，脚步不停进了里面。
丰利小区的环节在白天录制的第二趴，第一趴他们直接被拖到郊外的田里，一块巨型泡沫板将田埂与田地阻拦，泡沫板上分了7道门，数量正好对应这期录制的嘉宾数。
一个体力游戏比拼分出名次，七人按名次顺序依次选择门，然后同时撞开冲进去。
七扇门后，两处是空白，两处是黑水，两处是奶油枪攻击，还有一处最惨，是泥潭。
陈希仁在体力比拼环节拿了个中规中矩的名次，运气却出奇地差，选到了泥潭。
除了那两个选中空白的幸运儿，其余人妆容尽毁，陈希仁身上还在淌泥水。
第二趴丰利小区便给他们提供了清洗工具，藏在不同住户家里，完成住户给的任务便能获得清洗工具。
从第一趴场地转移到丰利小区七个嘉宾是统一坐的节目组提供的公交车，开得又慢又颠，几个狼狈不堪的人只能不断拉长忍耐的时间。
陈希仁运气奇烂，但适应能力不错，在公交车上颠着颠着还适应了浑身湿漉漉黏糊糊的恶心劲，甚至盯着脚边流下的泥水替保洁人员担忧。
“怎么还是郊区啊？”摄像机没开，有人小声咕哝一句。
陈希仁看向窗外，景象虽比方才第一趴的田野风光现代化，但依旧是树木比楼房多，街景也是城乡结合部的风格。
“这是宁河区吧？”另一个人说，昨晚的饭局上自我介绍时，她有说自己是广城人。“宁河区在广城外围，很多城乡结合的地方。”
最开始咕哝的那人又吐槽几句，过会儿那广城人道：“宁河区发展没广城别的区好，但有挺多值得看的小景点，和韵街就在宁河区，要是录制完还有时间，可以去逛一逛。”
陈希仁看窗外的神情更认真了。和韵街啊，夏雨那处老屋就在边上。
公交车摇摇晃晃半晌终于到了丰利小区门口。
二三十年前的老小区门头，“丰”字上半部分掉了，只剩下一个矮了一截的“干”字，“利”字也被岁月削减成苗条的“禾”。
丰利成干禾，丰荣利落的意象瞬间沦落为干枯瘦瘪毫无生命力的画面。
细雨还在飘着，在泥潭里滚了一遭，又被迫坐了一趟漫长晃荡的车，陈希仁已经被冻麻木了，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是冰凉的，跟随大部队往小区内走时犹如机器人，她甚至都听得到骨骼摩擦发出的“咔咔”声。
如果再拼体力，她都怕自己的骨头散架。可脑力比拼也没好到哪里去。
解谜住户门牌号的环节，陈希仁的大脑也被冻住了，思考起来格外迟缓，其他六人都陆陆续续奔去目标住户了，陈希仁还淋在细雨里在演算纸上不停计算。
泥水淌到纸上，模糊了原本的计算过程，又一次尝试功亏一篑。
总导演却不住点点头，只以为这都是陈希仁听进了他的话，在这做笨蛋人设积攒素材。他特地叫其他人别急着提示，先拖一拖时长。
陈希仁根本没精力关注窸窸窣窣的节目组，路边有一滩积水，她跑去掬起一捧水把两只手洗干净，然后再回来继续演算。
手干净了，不再有泥水滴下来，陈希仁终于得出谜底，话都来不及对着摄像头说一句就奔向那一户人家。
4栋一单元602。
丰利小区的栋数不多，楼间距却大，4栋是离大门口最远的一栋。解谜的题组虽说是自己选的，但为了给不同人设的艺人设计符合特色的道具和任务，实际上都是节目组暗箱操作，艺人抽取题组时都有节目组的人在提示。
陈希仁只觉得自己一路都在被戏耍。什么丰利小区环节主要镜头在她身上，给她这么远的地方，跑过去累都累个半死。
等她跑到4栋楼下，雨也越下越大，上楼时她简直成了行动的泥巴，楼道里全是深浅不一的泥水痕。
陈希仁喘得厉害，呼出的气一阵接一阵不停，身上却冻得跟块冰一样。冷热交杂在体内，将她的头脑冲撞得晕晕乎乎，太阳穴跳得凶狠。
上到六楼，她用干净的手敲敲602的门。里面开门倒算快，却只打开了最里面的那扇门，外面的防盗门横在陈希仁和来人面前。
来开门的是一位老奶奶，一头短发彻底白了，有些乱蓬蓬的，眼睛虽被下垂的眼皮掩住大半，但露出的那一条小缝，仍旧闪出一抹精光。
看着不太好说话。
陈希仁想摆出一个温和的笑，无奈脸早冷僵了。她先用力搓搓脸，感受得到脸的存在了立刻勾起嘴唇：“奶奶你好，我们是《嗨音会》节目组的。”
“什么海印灰，没听说过，走！”语气很严厉，还做了个驱赶的动作，十分抗拒。
按理说节目组已经事先和这些住户沟通过了才对，这是怎么回事……
陈希仁转头看一眼跟拍pd，pd什么反应也没有，反而把镜头往她脸上怼了怼。
“不是海印灰，是嗨音会。”陈希仁扫视一遍，看到pd戴的鸭舌帽，指了指上面的logo，“奶奶你看，嗨音会，一档综艺节目。我来您家做任务。您这边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要我完成呀？”
“老婆子，谁啊？”
屋内传来一道含糊苍老的男声，随即一个弓着背一步一捣的爷爷出现在奶奶身后。
奶奶眼中精光更明亮：“说什么海印灰录节目。没听说过。”
爷爷眼神更好点，看到了陈希仁指的方向：“哦，嗨音会。昨晚是不是有几个人也说是嗨音会的，要来家里拍节目？你们跟那些人是一起的？”
就说嘛，节目组肯定提前交涉过。
陈希仁忙不迭点头：“对，我们一起的。”
岂料爷爷也一挥手做了个驱赶动作：“走！昨天就说了不拍不拍！”
嗙一声，门关上了。
带起的风吹出陈希仁浑身鸡皮疙瘩。
摄像机在拍，陈希仁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正要转身下楼，跟拍pd的耳麦里总导演说了几句话。跟拍pd立刻叫住陈希仁：“这是你的任务。”
陈希仁和摄像头面面相觑。
什么玩意儿？她的任务是说服这对老夫妻让他们进去拍摄？
跟拍pd不动安如山，大炮直愣愣对准她的方向。
陈希仁抬起手，拎起笑，敲门：“奶奶，爷爷，我们不是坏人，摄像机都拍着的，您把门打开，我不进去，咱们说说话行吗？”
里面没反应。陈希仁又如此说了许多好话，大概被烦得受不了了，门哗啦一下用力打开，奶奶冒着精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陈希仁往防盗门靠近一步：“奶奶，不然我给您唱首歌？”说不定听开心了就开门了？
奶奶却从防盗门的栏杆缝隙里伸出手来，用力拍上陈希仁下意识扶上门框的手，“身上这么多泥巴，别把我家门弄脏了！”
被公然嫌弃了陈希仁也摆着笑，赶紧收回手：“对不起啊——”她这才注意到防盗门上有很多贴纸和图画，很旧很旧，纸张泛黄变黑不说，就没几个完整的。
再顺着望进去，客厅角落有一个矮矮的小书柜，里面摆满了书，书柜侧面贴着奖状，只是那些奖状被撕去，只留有部分奖状边角。
陈希仁立即道：“奶奶，那是您孙辈的奖状吗？好优秀啊，那么多奖状。”祖辈都爱听孙辈好话，这肯定不会出错。
奶奶凶着目光指指陈希仁：“关你什么事！”
爷爷又一步一捣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笔：“又吵什么……你怎么还在，走走走，别耽误我给女儿写信了，写完还要去接她放学呢。”
接女儿……放学？
陈希仁正要说话，强撑的头痛到了极点，眼前一黑，腿也软了，整个人砸上防盗门，嗙的一声十分响亮。
跟拍pd吓坏了，连忙去搀陈希仁，那对老夫妇也吓到了，犹豫了一会儿，哆嗦着手把防盗门打开，一摸陈希仁额头，烫得吓人，脸颊却跟冰块似的，忙叫跟拍pd把人弄进来。
陈希仁只是眼黑了一下，喝了老夫妇递来的热水，缓过来还算快。
地板上许多她弄脏的泥水，爷爷在拖地，奶奶去卧室翻箱倒箧，拿来意见二三十年前风格的素色毛衣和疑似厂服的裤子，“衣服全湿了，进去换换。毛衣是小妮的，你看着比小妮那时候高，她的裤子你怕是穿不上，穿老头子的吧。”顺带还给她抽了一条大红色毛巾给她擦擦身上的泥巴。
陈希仁道过谢，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接过爷爷的拖把拖地。
爷爷站边上看她，看着看着，忽然摸了摸她头顶，带着隐隐的哭腔叫她：“小妮。”
陈希仁顺着爷爷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的毛衣，了然。
奶奶一把抽过爷爷的手，把人推进卧室：“去去去，给小妮的信还没写完，你去写信。”
陈希仁等爷爷重新提笔了才轻声问奶奶：“小妮是你们的女儿？”她扫一眼周围，生活痕迹都是老人家的习惯，不见中年人。
小妮是已经……
奶奶眼中的精光暗了暗：“那个没良心的，提她干什么。”
烧的热水开了，奶奶拿了一只碗，颤抖着手把感冒冲剂倒里面，陈希仁看得心酸，冲上去帮忙冲开递过去。奶奶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喝。”
陈希仁一顿，软了眼眸，仰头喝干净。
或许是穿着女儿的旧衣，奶奶生出熟悉之意，多话起来：“你年纪不大吧？看着也就十几岁。”说罢，重重叹了口气，偏开脸抹了抹眼角。
陈希仁福至心灵，捉过奶奶的手按在掌心：“奶奶，想女儿了？”
“那就是个没良心的。”又是一口气叹尽，奶奶摇摇头，“快二十年了，都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了。见得了表舅，见不了自己亲娘亲爹！真没良心！真就是小栋说的那样，成大教授有本事了，心也硬了——她心早硬了，踏出这个家门起就硬了。”
表舅，小栋，大教授。
陈希仁体内血液一烫。
“奶奶，您女儿……是大教授？”
奶奶点点头：“小栋来看我的时候说的。”瞥见边上一直拍着的摄像机，她板了脸色，“拍什么，我可没同意拍我家！”
眼见那抹精光又将闪出来，陈希仁跟pd说了两句话，pd又在耳麦里与总导演沟通，最后点点头，暂时把摄像机关了。
没了摄像头，奶奶收了凌厉，拉过一旁的瓜子，叫陈希仁和pd嗑。
卧室一声响亮的喷嚏。
爷爷一步一捣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和一张存折。
“老婆子，我去接小妮放学，你把存折收好，以后小妮要读到博士做大教授，里面都是给她读书的钱。”
说罢，爷爷把信投进门口的储钱罐，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奶奶摸摸那本存折自言自语：“人老了，脑袋不清楚，还以为是二十多年前呢。”
陈希仁眼尖，看到了存折的户名。
翻江倒海好一阵恍惚。
陈晓。
“……姥姥。”她喃喃。
陈金花奇怪地瞅她一眼，可以叫陌生人奶奶，可从没听说过叫陌生人姥姥的。
陈希仁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身上的毛衣越来越暖，仿佛就在妈妈怀里。她红了眼眶，想问问陈金花记不记得自己，又怕认错了人让老人家白高兴一场，也让自己徒得一场空。
“怎么要哭了。”陈金花把存折放桌上，去拿纸巾。存折没被压住，最新流水明细那一页展开，连着几条的日期都是今年，甚至就是这两个月，每笔款项的数额都很大，近期转入的总额不是个小数。
陈希仁接过纸巾擦擦眼角，听到陈金花问：“小姑娘，你们是怎么来广城的？飞机？还是高铁？你会买高铁票吗？”
陈希仁刚点头，陈金花把存折给她递了递：“那你能帮我买两张高铁票吗？去朗城。”
陈希仁忍了忍：“您和爷爷要去朗城吗？去那边玩？快到冬天了，朗城那边很干，现在过去待着不太舒服。”
陈金花笑了下，笑容很朴实，陈希仁这才看清原来她嘴里的牙已经掉了一半。
“不去玩，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哪里玩得动。小栋说小妮在朗城，”陈金花咽咽喉咙，有些艰难，“她爹情况不好，越来越不记事了，不知道哪天连小妮都不记得了。虽然她不愿意见我们，但……可能也就这一次了，我带她爹看看她。”
陈希仁也不知是烧得太厉害，还是听得太心酸，她的眼眶不断升温，在她反应过来前，好几串泪就下来了。
她哽咽着：“好，我给您买票。”她把存折推回去，“高铁票用不了这么多钱，这些钱是您女儿打给您的吧？您收好。”
陈希仁存了陈金花的电话号码，也把自己的号码存进陈金花的手机，设了紧急联系人，叫陈金花遇上什么事情了都可以给她打电话，还说她就在朗城，信得过她的话可以和她一起回朗城。
陈金花对突然冒出来这么个热切的小姑娘有些警惕，但她知道有摄像机跟着拍的人是公众人物，做坏事的可能性没那么大，而且她穿着小妮旧衣的样子叫她莫名怀念，不由得心软应下了。
从陈金花家下来，雨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七个人再次聚集到公交车上，第一趴最惨的陈希仁现在成了最人模人样的那一个。虽然这身衣服不伦不类，但保暖啊，而且干净、正常，不像其他几个人，要么脏兮兮，要么湿漉漉，个个筋疲力尽。
路途依旧遥远颠簸，在陈金花家吃了感冒药，颠了两下陈希仁就昏昏欲睡起来，索性抱紧双臂靠椅背上小憩。
等她再睁眼，公交车已经回到天幕塔。
才下车，总导演又叫她到一旁，笑容满面：“小陈，不错啊，丰利小区这部分你很出彩，你装晕那招还真不错。”
陈希仁跟他说不着。她那是真的差点晕了。
一整天录制结束，陈希仁骨头都要散架，额头烫得吓人，沈安和玉米粒手忙脚乱安顿好她，等她眯了会儿起来，点了份粥给她喝。
明天还有一天录制，玉米粒去和节目组确认流程，沈安边陪陈希仁喝粥边忙蓝图事业。
“沈安姐。”
“嗯。”沈安头也不抬，专注于笔记本里的内容。
“明天回朗城我可以坐高铁吗？”
依旧没抬脑袋：“坐高铁干嘛，机票都买了。”
陈希仁擦擦嘴，把垃圾收了：“我还要带两个人回去。”
噼里啪啦的手指顿住，沈安瞅她：“？”
听完丰利小区发生的事，沈安把笔记本扔一边，音量不自觉提高：“怎么可能这么巧！”转念一想，她蔫了，“肯定是师姐妈妈安排——不对啊，她这么给你安排干什么？不仅不为难你，还让你寻亲？”
挨着外卖袋的手机震动，塑料袋唰唰唰响个不停。
陈希仁捞过来看眼屏幕，姥姥。
才接通，不等她开口，陈金花呛声质问：“你叫陈希仁？”
这章内容提要也当作是我骂我自己，我没良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姥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