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雷雨 雷雨夜 ...
-
祁怀寻盯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背影看了许久,杯子举在唇边,冰凉的水汽氤氲在他的口鼻。
这是他父母离婚后,祁怀寻第一次见到邹晓爱。
邹晓爱走了之后把祁怀寻和他爸爸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她挽着的那个男人是她现在的老公。
天空一声闷雷打下,远处的云团闪出一道白光。
“走了,下雨了,我们要回去了。”段向新在背后拍了一下他。
“向新,就走啊?不留你朋友多坐坐?”揭母笑脸盈盈地想挽留。
“不了,阿姨,我还要回去复习呢,先走了,拜拜。”
“慢走啊,下次还来阿姨这里吃烧烤,阿姨给你打折。”
“走吧。”祁怀寻收回思绪,跟着段向新走了。
车子驶在被路灯照得昏黄的大街,酒意开始在全身蔓延。
祁怀寻侧脸被外面疾驰而过的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双颊开始微微发红,醉意在全身蔓延。
轰隆——
外面一声惊雷,祁怀寻抬起眼睫,瞳孔被酒熏得迷离。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破旧的小区楼道堆满了杂物,多年的潮湿与霉味弥散在整个楼梯间,男人粗壮的喘息声,伴随着又重又急的脚步响彻整个楼道。
祁怀寻追在他身后,背后沉重的书包装满了作业和辅导资料。
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最顶上的那户人家,用藏在门边鞋盒里的钥匙打开了门,随后连鞋也没换,闯进家里,一脚踢开主卧的木板门。
主卧那张大床上的一对男女正在缠绵悱恻,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霎时惊恐充满了女人的眼眶。
男人脸涨得通红,而床上的男人起初先是震惊,后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所有的愤怒与羞辱,都化作脸上的一抹赤色。
“你们这对狗男女!”男人冲上前,一把扯下盖在他们身上的遮羞布,抡起拳头就哐哐往那奸夫脸上砸。
那奸夫膘肥体壮,自然不想吃哑巴亏,抡起拳头就还了回去。
女人裹着被子,在一片混乱中匆忙地套上衣服。偶然抬眼间看到了外面的祁怀寻。
他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外面,眼神空洞,没有对焦,仿佛这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妈妈。”祁怀寻嚅嗫着。
女人的双眼瞪大着,她别开目光,不敢去看祁怀寻平静的双眼,仿佛这种平静就是世界上最会索命的咆哮。
主卧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两个男人大打出手,在地上翻滚着,而祁怀寻则冷漠的注视这一切。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没有质问他的妈妈,仿佛像是早有预料般,看着眼前一片混沌,自己则置身事外。
过了不知道多久,奸夫穿上衣服骂骂咧咧的走了,只留男人一个人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被打的鼻青脸肿,鼻血顺着他的嘴唇滑落至下巴滴在地上。
“你这个臭婊子。”男人艰难的站起身,气喘吁吁地来到坐在沙发上一脸无所谓的女人身边。
看到她这副样子,男人的火气更盛:“你居然把那奸夫带到家里来,你还要不要脸啊!”
“那你的脸呢?你有脸吗?!”女人把手往桌上一拍,“祁源伟是你自己没本事!我早就受够你了!你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你说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
祁源伟脸涨得通红:“我他妈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养家,你居然拿我给你的钱去外面找男人?!”
祁怀寻站在自己的房间门边,冷漠的看着这一切。从小到大,他的父母就一直吵架,最开始他还会哭着上前阻拦,到后面发现这根本无济于事,索性再也不管。
这到底是麻木还是无力?
“离婚!必须离婚,现在就去民政局!”祁源伟粗暴的拉起女人的双手往前一扯,女人身子向前一倾摔倒在地上。
“离就离,谁怕你呀!”邹晓爱尖叫道,头发松散地绑在一起,缕缕青丝垂在她的颈侧。
她挣脱开祁源伟拉住她的手,冲进一片狼藉的主卧,从床头柜里翻出身份证和结婚证。
“走了啊,现在就去啊,趁现在民政局还没有关门!”
男人点点头:“好啊,邹晓爱,我他妈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疯婆子。”
“我也怪自己当初瞎了眼!”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阴沉的乌云像是要把整个家给吞没。
自从那一天,一个羞耻的秘密被揭开,一个家被分成两半。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家。
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家就是在争吵中慢慢变得支离破碎。
每一次吵架,双方都会怒吼着离婚。但也当是一句轻如鸿毛的话,吵完架又飘走了。
而直到他爸把他妈捉奸在床,才成为离婚的导火索。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怎么了?有心事?”段向新问道。
“没什么,有点醉了。”祁怀寻一手扶额。
大雨滂沱,雷电划破夜空。街道变成了流动的画卷,灯光照射在被雨覆盖的玻璃上,流光溢彩的灯在祁怀寻脸上交错,让他的神情有点晦暗不清。
“马上到家了。”
“嗯。”
外面云雾如织,噼里啪啦的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窗上。
祁怀寻深吸一口气,回想起这件事,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心里难免还会隐隐作痛。
车子稳稳的停在车位上,段向新解开安全带,见一旁的人没动静,试探性地说:“到家了,下车吧。”
“哦。”祁怀寻脚一接触地面,便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段向新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怎么了?喝醉酒腿软了?”
“嗯,太久没喝了,突然喝这么多,还有点适应不过来。”他的嗓音沙哑低沉,眼尾红红的。
段向新搀扶着他:“你家有陈皮吗?”
祁怀寻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随后摇摇头:“没有。”
“到我家去吧,我给你泡陈皮水解酒,不然你会很难受的。”
“不用,我回去喝点热水就好。”
“喝热水可不足以缓解,别明天上学迟到了。”
“段医生这真的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段向新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别相信什么睡一觉就好了,你这样喝完酒后硬撑,很容易急性酒精中毒。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祁怀寻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温顺的笑,抬头看向他,眼里是头顶冷白灯反射出的光:“真的吗?段医生,别吓我。”
段向新被他这样子噎了一下:“那肯定的,我又不是没有喝过酒的人。”
“你这么一说,还真把我吓到了。”
从车到电梯口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但两人好像走了很久,段向新按下电梯,看着旁边醉到脸红浑身发烫的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以后少喝酒吧,祁同学。”
“以后我再也不喝这么多了。”
“待会回去还要复习吗?”
“你看我醉成这个样子,能看得进去字吗?”
段向新莞尔一笑:“现在终于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吧?”
祁怀寻认命般地点点头。
“回去早点休息。”
“谢谢你的关心。”
段向新把祁怀寻领进自己家,把人往沙发上一倒,从厨房里找出前几天刚晒的陈皮,用烧水壶烧了一壶热水。在等待的空隙,他斜靠在墙壁上,看着倒在沙发上的祁怀寻。
他一条腿支在沙发上,另一条腿沿着沙发边缘垂在地砖上。
段向新走上前去,俯下身贴在他耳边问道:“头痛吗?”
“还好。”
段向新又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心说:又在骗我。
他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沾上冷水后拧干,来到客厅,敷在祁怀寻额头上。
“嘶——好冰啊。”祁怀寻闭着眼睛。
祁怀寻轻轻闭着双眼,眼睫微微颤抖。
段向新起身去厨房,把烧开的水倒进一个碗里,再把陈皮丢进去,用调羹搅拌,又放凉了几分钟才小心翼翼的地端着,边吹边走到他身边。
段向新把碗搁在茶几上:“起来自己喝吧,小心烫。”
祁怀寻微微睁开眼,眼睛因为没法适应头顶的强光,而微微刺痛。
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用一只手按住垫在额头上的毛巾,才缓缓从沙发上起身,靠在椅背上。
“毛巾给我吧。”段向新朝他伸出手。
祁怀寻把毛巾递给他,蹲在茶几边慢慢地用调羹舀着陈皮水。
几口喝下去,那股难受的醉意才渐渐消退,暖意从心窝涌上来。
段向新坐在沙发上,盯着他后脑勺问:“怎么样?现在还难受吗?”
“好多了。”
“喝完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祁怀寻端起碗,把最后的一口全部喝完,端起碗就往厨房走。
“怎么?还没喝够,还要给自己泡啊?”
“我帮你洗碗。”祁怀寻回头喊道。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段向新歪头看着祁怀寻的背影。他的身影清瘦欣长,蓝白相间的校服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轻轻摆动着。
雷声轰轰,大雨倾盆。将城市的喧嚣悉数吞没,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你我二人。在这一方天地中,静默对立。
“我走了段医生,拜拜。”
段向新如梦初醒,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段向新挠挠脖子,悻悻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