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是人！ 是师尊在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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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里，沈长微也算是体会了当处慕子情所说的“想如何做就如何做”的处境。
在梦里的亲热更像是饮鸩止渴，得了实物的尹剑歌像是一只不知魇足的小兽，几乎要把沈长微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绕是修士，沈长微也遭不住如此频繁的动作，终于在尹剑歌又一次凑上来求抱抱时，他制止了他，并拿出了自己师尊的威严：“阿歌，我想带你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尹剑歌迷恋着沈长微的气息，赖赖唧唧的不肯远离。
沈长微偏过头不去看他：“就随便走走。”
“为什么？”尹小狗莫名有些警觉，沈长微想了想，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阿尘出身皇家，后又入空苍派，潜心修行道法，进步神速，但很少下山，对凡间界并不熟悉。”
“阿渊虽然自小混在凡人中，但幼时经历于他并不美好，提起凡间倒是戾气多些。”
沈长微叹了下，顺手又揉了下尹剑歌的脑袋：“师兄单纯，但也因着这些常在后山，过于封闭了些——至于小鬼，她倒是对凡人很好，却又憎恶修士，不过她有自己的想法，可以问下她愿不愿意同行……”
他继而认真的看着尹剑歌：“阿歌，我想带所有人出去走走，我也活了这许多年，在各处走走停停了许多年，我想，带你们去看看我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这世界，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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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日之期很快就到了，即便是面向天下所有生灵的盛会，空苍派也并没有做很大的排场。
但各处而至的生灵们却不能随意应对。
先不说九州已经多年没有仙人飞升，以往仙人飞升，并来不及做传道的准备，即便预先留了些道理也往往被自家宗门慎重珍藏，再难面世。而如今有仙人成神，非但预留了八十一天供各处生灵赶路，更是直接昭告天下，广而传播，这对固步自封的修真界是一大挑战，但对向来难以接受仙人雨露的凡人来说却是极大的机缘。
再加上，传闻中沈长微成神的方法其实是脱胎于人间界的香火之道，非但不用历经飞升雷劫，反而有起死回生之效，更让那些苦于无法突破的寿元将至的仙人眼红。
加上有沈长微留下的灵光护体，不知多少凡人生灵自九州各处而来，向来空寂的空苍派第一次有了熙熙攘攘的盛况。
有晚来的修士甚至难以在山上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索性使出神通悬在半空中。
沈长微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番情形，顿时有无数蒲团自虚空成型悬于半空，于是修士们便明白，不必落座在沈长微下方也可以。
于是这般，空苍派才勉强容下了这许多人。
沈长微再现的第八十二天，清晨的第一道阳光落在为沈长微准备的布道台上时，这历时十八日的论道会正式开始了。
说是布道，然沈长微却并不单单在讲修行。
他讲日升日落，讲灵气来源，讲人与自然，他甚至多花了一些时间教大家习文解字。他讲的很随意，很没有章法，往往看到了树木，便开始讲四时与植物的生长，讲完农作物的种植，又看到了溪流，他便又开始讲水的净化和如何借助水的流动的力量完成一系列人力难以完成的劳作，在注意到有人因为饥饿而燃起篝火，便又讲起了如何烹饪安全的食物。
十八天的讲道，沈长微讲的零零碎碎，甚至在有些人看来都是些常识性质的东西，有急性子的人耐不住，在休息时提出想要听些道法，沈长微就笑着看他，请他到处走一走，看看其他人。
于是在沈长微的授意下，尹剑歌带着他看到了有些人因为不知如何生火，生食血肉，最后生病而死；看到有些人目不识丁，用炭笔笨拙的将自己学到的东西画在自己身上，写在石板上；他也看到了有地方一片荒野，当地的游医还在依靠笨拙的经验治病救人，无数在其他人眼里可被救治的小病在当地也成为了绝症……
尹剑歌看着他的恍然：“这些知识对你来说是常识，但在被那些人接触之前，这些被称为神迹。”
在那人羞愧的目光里，尹剑歌又将其丢回他原来的位置，又道：“师尊这番，只是想救更多你们看不到的人。”
在第十八天日落，最后一天的布道结束，沈长微也有些疲累，但还是做了总结。
“农耕四时，狩猎烹饪，读书修炼，都是人间道理，皆是修行，无分贵贱。
“我所论所述，皆为我这一生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虽可能有些仓促，也可能并不能被所有人记住，但求有人能将坛上所学道理传播出去，沈长微便死而无憾。”
他的语气淡淡的，几乎要融到风里去。
不待尹剑歌他们有何反应，便又听到沈长微的邀请。
“明日此时，我在此羽化，诚邀各位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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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八天前的布道开始后，尹剑歌他们第一次跟自家师尊在自家后山闲逛。
沈长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亲昵的挎着尹剑歌的胳膊，始终兴致勃勃的：“小鬼已经化神了，阿歌应该也快了吧，这几日你和阿尘听的最为认真，我就不考校你们了，不过阿渊，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我倒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殊渊美艳的脸愣了一下：“……我在想，师尊这几日明明都在，为什么洛宁的洛神花还是没有开？”
沈长微无奈的笑了下，他一只手揽着尹剑歌，便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温殊渊的脸：“我不是都说了吗？我要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那日见过活过来的沈长微之后，便一直修习闭口禅的君临尘，他偏了偏脑袋：“我以为阿尘已经告诉你们了。”
在一片死寂中，沈长微顿了顿，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艰难，但最后，他还是轻轻开口道：“……我并没有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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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空苍派前，沈长微记起，这并不是第一次被问到愿不愿意成神。
第一次被问，是在北海魔域，空苍派先祖的墓前。
那时，他告别慕子情踏入北海魔域的深处，无数更强更多的魔兽感受到了他的虚弱，争先恐后的想要留下沈长微这块上好的五花肉，沈长微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见自家先祖的路上。
然而就在他力竭倒下之时，那已经被魔气蚕食的缩小了一半的净化之地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突兀的向他的方向艰难的探出了一截，于是在这点力量的激励下，沈长微最终还是倒在了一处不知名的墓碑之前。
看着距离自己不过数米的魔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向中心走了，于是无奈笑了下，但他也无所谓——先前抗击魔域的大能的尸骨们早就不分彼此了，他不知道哪一个墓碑下埋的是自家的先祖，便索性固执的认为每一个无名的墓碑下都是自己的师叔祖们。
像是离家多年的子女，再回家看到父母时总会变得话多一样，沈长微把自己大字摊开，毫无形象的开始絮絮叨叨。
“师父们，好久没见了，你们想我了吗？”
“徒弟不孝，很久才能来看你们一次，这次想起来看你们，也还是因为我那个……”
他顿了下：“……逆徒。”
他想到什么，又笑了一下：“说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本来是想来问你们请教，如何教授徒弟，让他不要生些不该有的心思。”
“但走到一半，我就意识到，我的心思大抵也不怎么单纯，于是又想来跟你们请罪。”
“但想到你们大概也没办法教训我了，就想着干脆找你们做个见证，我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
“但现在啊……”他微微喘着气，眼里的神光慢慢散去，“我只是有点难过……”
……他好像不能跟他的徒弟长相守了。
……他好像也不能看到空苍派繁荣兴起的日子了。
……他所行的道理，好像也看不到了。
这世界正在慢慢变好，但好像与他无关了。
他运起灵力，有青光自他体内轰然炸起，于半空之中画下一道功法运转路径。
青色灵气自然而然的运转，本来隐隐在收缩的清净之地便一转防守之势，强行的将四周魔气疯狂引入那功法路径之中，最后化为黑色魔珠落下，又迅速被强势的青色灵气碾碎。
那青色灵气最终越来越大，魔域之中尚有灵智的生物在见到那功法路径之后便下意识运行，更是加快了魔气净化的速度。
沈长微做完这一切，才安然的闭上眼睛。
——这大概是他能为这世间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北海魔域常年浑浊的天空中，隐隐有金光浮现，一道无情的声音强势的占据了他的最后一道意识。
——沈长微，你身负功德，修行圆满，可愿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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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微倚在柳树边，虚虚地把脑袋靠在大脑空空的尹剑歌肩膀上，右手揽着陆光离，腿上还躺着温殊渊的脑袋。
他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我问，成神有什么好处吗？
“祂说，神，立于九天之上，承人间香火，掌无尽权柄，可谓不死不灭。
“我很好奇，便又问他，若神承人间香火，必然能看到人间苦难，为何不见神利用自己的权柄施救。
“祂便回我，若要成神，便需割舍私心，断绝情爱，掌握了无尽权柄的神若随意插手人间因果，岂不会天地动荡。
“于是我便明白了，神并不是立于九天之上，而是被困在九天之上，于是人间的神像们大都闭眼，垂眸，其实是因为即便看到了人间苦难，也无力施为，索性闭眼垂眸，不听不看而已。”
他顿了下，“于是我回他，我不想成为无能为力的神，我想成为能去改变的人。”
——可你要死了。
那道声音最后只能这么回他，想让他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改变不了了，即便轮回，下一世的他也不是这一世的他了。
但沈长微只是笑了：“但我已经做出了我想要的改变——我的徒弟们会把我的道理带给更多人，我留下的功法会有更多人看到，空苍山下的凡人也慢慢在修行进步，这世界已经在变好了。我若成了神，听到了许多人的祈祷求救却不能施为，我会疯的。”
“倒不如入了轮回，相信我下一辈子，还能继续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就这样。”沈长微勾了下唇，得意地笑了下，“我第一次拒绝了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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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被问，是天道借阴差之口质问他是否对人间不舍，是否愿意借香火成神。
沈长微知道那时自己的弟子们都看着，于是也只道：“我确实不舍，但除此之外，我好像没有必须要成神的理由了。”
“空云修为天下无敌，有他护着，空苍派无忧，你们也都有自己想走的道，我虽然担忧，但也相信你们都能顺利走下去，我还看到了散修也在护着凡人，看到了北海魔域的魔气已经在慢慢消散……”
他顿了顿，看着魂不守舍的尹剑歌，最后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对不起。”他最后道，“但若只是我自己会疯，成神也没有那么难熬。”
“只是，香火之道，并非正途，我即便成神，也不能以这种方式。”
看着其他人的眼神，沈长微缓缓道：“生死之道，是此世间的最基础的大道。”
“香火之道说白了是借人间信仰跨过生死大道，条件苛责，但对有心之人，这也并非难以达成。”
他顿了顿，“若成神之人是心怀天下的圣人也就罢了，但修仙的手段繁多，蒙蔽天机的事情亦不少见，神仙掌握权柄，虽不能随意插手人间因果，但其实往往一个念头就足以动荡世间，无法控制。”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即便是我，也有私心，我想与你们一起去人间看看，想带你们走走我走过的路，见见我看到的风景，也想把我掌握的知识道理传向世间，所以我才求了百日期限。”
“但香火之道的先例，不能开。”
——所以，他在众人面前轰轰烈烈的复活，也该在众人面前轰轰烈烈的死去。
尹剑歌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那天好像说了很多话，后来小鬼也落在沈长微的脑袋上，似乎在叽叽喳喳，又好像没有在说话。
他只知道，这次谈话的最后，是君临尘拿出了一副空白卷轴，说出了他唯一的一句话。
“师尊，我想为您画一张像。”
最后在师尊的要求下，沈长微的单人像，变成了空苍派的全家福，就连未到场的空云也都入了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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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百日期限的最后一天，空苍山上依旧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甚至比布道的十八日来的人更多。
许多人见证了沈长微的复活，因此在沈长微宣布今日羽化之后，有更多人则是带着惊疑想要见证沈长微的羽化，但其实沈长微他们也知道，这些人更深的目的怕是想要见证香火道的结局。
沈长微的推测并没有错。
自沈长微复活之后，九州便突然消失了许多修仙大能，沈长微走过人间这许多天，也看到了许多人家里突然挂上了修行者的神像。
沈长微只是立在前几日布道的布道台上，看着空苍派渐渐聚集起的生灵，看着那些把自己隐匿在虚空中的大能，最后待夕阳将落之日，他才叹息道：“香火之道，或可成神，但……信仰本就虚渺，纵有盖世功德，也仅能留百日喘息而已。”
“自此之后，我将化作山间之风，林间之翠，是日升日落，也是潮起潮落。
“我之道，在于世间，便也归于世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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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苍山上，万万人眼中，伟岸如神明的沈长微最终化作了一道风。
灵力们化作了汹涌的潮汐，无数的生灵阖目垂泪，又被那灵力化作的风轻轻带走。
有空苍派下的凡间老者哭泣到不能自已，几要昏厥，被那股风带起，平生又多了许多力气。
有懵懂孩童好奇的看着泪流满面的父母，“沈阿伯之后还会帮我们收麦子吗？”
慕子情和身披盔甲的寒云山站在一处，身后是无数恢复神智的北海魔兽，不，现在或许应该称为神兽了，浩浩荡荡的神兽大军跟着两人一起跪拜了下去。
压抑隐忍了许久的洛宁抱着洛神花哭的不能自己，灵力卷过他，又落了一点在洛神花上，本来枯萎的洛神花又悄然绽放了起来。
也有许多散修，曾经受过空苍派恩惠，此时竟也穿插在凡人之间，再无之前的隔阂——相比那些世家门派，他们与凡人间的隔阂本就没有那么深。
护佑过空苍山下凡人的散修觉得沈长微似乎对现在的状态挺满意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灵力也多了许多，竟隐隐有了突破的意味。
然而还不待他有所表现，就看到凡人中，有人看着自己手心的灵力喃喃自语：“我……能修行了？”
沈长微布道的内容里也有功法，被不少想要修行的凡人默默记下，本欲回去之后仔细钻研，然而在沈长微散出的灵力中，竟然成功悟了道。
隐隐的，他听到虚空之中，有大能震惊的声音传了出来：“他……真的死了？”
“不可能！香火之道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沈长微不可能死的！”
有火一般的目光落在空云身上，这还是那日之后，空云第一次露面，他怀里抱着长微剑，身后却没有了沈长微的身体。
他背对着众人，教人看不清表情：“师兄啊，他已经死了呀。”
他把剑抱的更紧了，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还是跟着师父他们走了——不过，我现在有新的师弟了。”
他的身后是自沈长微身散之后便一直深深叩着头的四个师侄，他们也听到了空云的小声嘟囔：“……师父，现在空苍派就我一个大人了，我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吃糖了。”
“小沈子，走好。”小鬼垂着自己的脑袋，最后也只吐出了这几个字。
……
沈长微带来的灵力潮汐一直持续到明月高悬也不见消散，直到第二日的第一缕阳光落下，众人才自恍恍惚惚中清醒来。
于是尹剑歌最后一次带着自家师弟行礼。
陆光离小小的脑袋狠狠磕在地上：“弟子陆光离！”
温殊渊没有俯身，只看着空荡荡的布道台，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弟子温殊渊。”
君临尘最为恭敬，他一拜不起：“弟子君临尘。”
尹剑歌扳着身子，语气听不出感情：“弟子，空苍派掌门，尹剑歌！”
最后，四人齐齐叩首：“拜别师尊！”
这声拜别像是一句提醒。
于是漫山遍野，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的。
“拜别沈仙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