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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神性 世间无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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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魔域的风一直很狂,沈长微伏在慕子情的背上,白色的衣袍被风撕扯成血色,他的呼吸已经渐不可闻,但他的脑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慕子情的腰间是用沈长微的链子挂着的他自己完好无损的长明灯。
而沈长微手指垂着,一根藤条将长明灯拴在他的手腕上,随着慕子情的前进晃着。
沈长微察觉着慕子情停下来,抬了抬眼皮,在慕子情耳边道:“再向右行二百步,就把我放下吧。”
慕子情犹豫了一下,沈长微笑了下:“前面是我师尊殒身之地,我自有保命的手段,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慕子情于是又走了两百步,将沈长微放下,沈长微勉强站着,对慕子情笑了下:“驱除魔气的功法你每天坚持修炼,若遇到瓶颈,可以在这里等阿歌他们给你解惑,若有机会出去,也可以去空苍派的书房,里面也有详细的解释——不用担心,一切都会越变越好的。”
慕子情目光落在沈长微身上,慢慢开口:“沈仙尊,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沈长微也笑了下:“你还年轻,见过的人少,才会有这种看法。”
“不。”慕子情摇了摇头,“这世上不会再有您这样的人了。”
慕子情并非寒云山养在身边的金丝雀,在当众出柜之前,他也曾听说过许多关于空苍派沈长微的奇异之处。
比如,空苍派有一处书房,存放着空苍派网罗的各种典籍,却并不设在山门内部,而是面向大众,且没有设置任何禁制,所有人,哪怕是没有灵根的凡人若是想要进入查阅,也只需要递上一份拜帖,写明事由,便可以自由出入,只要不将典籍带出,查阅或者抄录都并无不可。
有其他门派的修士不信,前去试探,也都被好生招待了。
不过空苍派本就跟脚浅,其内里书籍在修真界也并不罕见,是以修士们在各自查探过一番之后,也都没有再计较沈长微这等不顾传承的叛逆之举。
比如,空苍派日常的开销并非由凡人供奉,也并不在凡间蓄养凡人奴仆为宗门赚取银钱,均是其掌门大人带着他那些弟子们去凡间做活换来的。
比如,沈长微时常会制作一些无需灵气驱动的机关小物带给凡间,或送或卖,且不限制凡人仿造,为凡人的劳作生活带去了不少便利,倒是在凡间界得到了不少的赞誉。
以上种种,于现在的修真界均可算叛逆,但一来空苍派本身便人丁稀少,没什么油水,二来,他的诸般胡闹也都在修士们都看不太起的凡间界,没有影响到其他宗门的事务,而最重要的则是,一些修真界的老东西们突然发现,他们已经慢慢的打不过沈长微了——以上三点,也让空苍派和沈长微的种种被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略过了。
但寒云山没有略过。
他曾在慕子情面前叹过气:“沈长微其人,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慕子情也问过:“我知他离经叛道,但看上去都是胡闹,为什么会称得上一声勇敢呢?”
寒云山笑了下,将人揽过来,细细给他解释:“你觉得是胡闹,是因为你就是被这样的环境养大的人,我之前也不懂,当我成为庄主之后,我才明白过来。
这修真界与凡间界的割裂,说好听点,走的是固步自封的路子,说的直白一点,是修士们的傲气让他们不再将凡人当作和修士一样的人了。
再直白一点,修真界其实是在将凡人当猪狗牲畜一样了。”
他将下巴放在慕子情的肩头,脑袋微微侧过来,抵着慕子情的耳朵:“修士们现在定下的所谓保护传承,斩断尘缘,都不过是为了将那些有资质修仙的凡人也洗脑成他们的样子,维护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而已。”
慕子情有些不理解:“可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觉得不妥……”
“因为他们本就是既得利益者啊,即便看明白了这些,又有谁能放过嘴边的鸭子呢?”他轻轻晃着身子,模样很是悠闲,但语气却并不轻松:“所以我才觉得,似沈仙尊这般,有事情便想做就做,不问后果,不惧代价,不愧内心,方才称得上一句自在逍遥。”
慕子情此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却也能听得出寒云山对沈长微的敬佩,于是慕子情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来,他反手揽住寒云山:“如果,做世人当做却不敢做之事便算得上勇敢,云山,我们也可以学沈长微,做勇敢一点的事。”
寒云山一怔,看出了慕子情眼里的认真不似作伪,然后突然低声笑了出来:“哈,子情,你还是不在局中看不明白,沈仙尊现在干的事可不是一句勇敢能囊括下的,我在他身上看到了——”
他顿了顿,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将慕子情搂得更紧了,他长叹一口气:“勇敢二字,说来简单,但代价也极为沉重,你我不似沈仙尊那般自在——其中苦难,你当真愿意承受吗?”
他们此时互相揽着对方,亲密好似一人,而慕子情在他耳边笑了:“结契之后,我们便无须再如此遮掩了对吗?”
寒云山在他怀里一僵,慕子情主动将他抱的更紧,不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担忧,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快些:“那些老家伙们流程繁琐得紧,我们还能好生快活一些日子,快活之后的苦难,也该是我应得的——总不能所有好事都落在我身上吧。”
寒云山沉默了很久,方才下定决心一样将人按在自己怀里:“好。”
如果说那时的慕子情是被寒云山眼里的悲伤和无力给刺痛了,方才冲动了一把,而在与沈长微在魔域的这几次见面之后,他才终于补上了那天寒云山没有说完的话。
“——我在沈长微身上看到的,是神性。”
慕子情想到过往种种,又顿了顿,认真重复了一遍:“世上不会有您这样的人了。”
没有人会将自己钻研的可以称得上是逆天的驱除魔气的方法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修士,也不会有人把这种功法放在书房任人可取——不,在这固步自封的修真界,甚至都不可能有人会钻研出这功法了。
沈长微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下,他伸指在慕子情额上一点,送去一点神光:“那就麻烦你活久一点,替我去看看这世上更多的人,然后再告诉我,到底有没有人比我更勇敢。”
言毕,他拢起衣袖,背身而去,身影慢慢消失在一片魔障之中。
慕子情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双膝跪地,五体伏地,手心向上,手背贴地,重重拜了下去。
他的神色专注且虔诚,连带着整个人身上的魔气都淡了许多。
这一拜,拜谢沈掌门送火炉,传功法,让他得以苟命。
一拜起身,又再次伏下。
这一拜,拜谢沈仙尊点迷津,送神光,让他窥见希望。
又一拜。
第三拜,拜谢沈长微,这世间多苦楚,而他愿殉之。
三拜完毕,他跪坐在地,身下是两只脱落的魔角。
他泪流满面,最后又俯身下去,久久没有起身。
最后一拜,没有什么别的含义,只是……
灵堂四拜,这世上再无沈长微了。
单薄的少年,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虔诚祈求着什么,更像是——
——像是在拜见这世界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