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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忧思的梦 上课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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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后,第一个星期六,海老师召集生物一班,召开“班委竞选大会”,全班的积极性很高,上台演讲,大约一半人想当班长,另一半人要当团支书。黄超也大摇大摆地走上讲台,竞选班长,许下比他身子还沉重的诺言;罗沉思怀抱一厚叠获奖证书,摇摇晃晃,摆放于讲台上,说:“这是我从上学以来,获得的一些重要奖项,有市毛笔字比赛一等奖,区书画比赛二等奖,钢琴八级证书,以及演讲比赛优秀奖。”她一一给众人展示,台下发出敬佩的感叹声和唏嘘声,也有人想:你不就是占据在城市生活的地理优势吗?有啥了不起的,我们那里穷乡僻壤,没有机会,否则……沉思早已在舍友帮助下,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当场挥毫“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她说:“我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已有四年之久,请大家赐教。”许多人连毛笔秆儿都不会握,见她写出胖胖瘦瘦的汉字,拍手叫好,沉思最后说:“我从小学五年级就一直当班长,总共干了八年。”班里的人听闻,吃惊地瞻仰她,两眼瞪得像乒乓球一样圆。黄超挑着大拇指,跟晓飞说:“这女孩儿真有能力,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罗青吟亦有备而来,她没有沉思姑娘多般才艺及言语煽情天赋,聪明的青吟扬长避短,用她脉脉含情的眼睛和优美的身姿,跳了一段家乡舞,如同她预想的那样,博得满堂喝彩。参与竞选的同学演讲完毕,辅导员吩咐大家填好选票,同学们都以为海老师开诚布公,当场看谁的选票多,谁就当选。哪知她收齐选票,说:“我会把它们带回去,私下公正处理,不浪费大家时间,散会。”说完,她走了。同学们不快,无可奈何,纷纷离开教室,永元气地猛拍桌子,玉龙吼道:“芬姐干的真不是人事!假民主,还不如直接任命痛快,这样的竞选纯属脱裤子放屁,多余!”
吃过晚饭,晓飞正在宿舍练钢笔字,黄超推门进来说:“舍长,芬姐要你六点半去假山瀑布等她,有话对你讲。”晓飞知道,海芬周六不上班,问黄超什么事?黄超摇摇头,道:“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敢问,你一定去就是了。”晓飞胡猜,什么事让芬姐搞得神神秘秘的,入学以来,自己不像黄超那样,与她频繁接触,隐约对她不感冒,她要求去,自然得去了。
提前一刻钟,晓飞来到假山瀑布。等待海老师时,他突然觉得,很有一种约会的味道,头脑中闪出王老师的影子,晓飞慌忙遏止狂乱的思绪,扭回头,希望从水池里搜罗出点美意。黄昏时分,清水中山石、白云倒映,让他想起《滕王阁》里的“秋水共长天一色”;荷花早已凋谢,花梗高擎莲蓬,荷叶舒展着,宽大凝绿,鱼儿欢快地围绕荷叶,吐泡泡。晓飞看着这些鱼,它们何曾知道水为何物,生死又是什么,仍然痛快地活着,有人说过一句话,“思考只能给人带来痛苦”,从这一角度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有诸多的哲学家行为怪异,无非是一种发泄痛苦的方式。鱼水之欢只存在于理想的世界中,现实往往会附带条件,人们常用鱼水情来形容彼此感情的深厚,其实鱼水情最原始,最自然,鱼儿有着近似蒙昧的快活,必须要求水体保持干净纯洁,来不得半点做作……晓飞陷入冥思苦想,蓦地抬头,见海老师对他微笑,他匆忙打招呼。海老师闪动大眼睛,说:“我今天约你来,主要是想与你谈谈,边走边聊吧。”晓飞答应着,听海老师继续说:“你的资料我全看过了。”
晓飞一皱眉,禁不住问:“什么资料?”
海老师平静地说:“你的档案资料呀,高中当了两年班长,校报撰稿人,高中稳居全校前五名,在生物学院,高考成绩高出第二名四十五分。”她顿了顿,“不要介意啊,我刚刚参加工作,说白了,骨子里还是一个学生,辅导员这个工作做起来很不容易,我必须详细了解每个人的情况,可我整天呆在办公室,碰你们一次面都很难。你们来报到前,我已然对着电脑,把二百三十八人的面貌等具体状况搞得很熟悉了。我做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希望给大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晓飞说,不会介意,理解海老师,愿意配合她的工作。海老师微微一笑,“不见得吧?我近来一直观察着你,觉得你是一个比较成熟、有些想法的男生,坦白说来,为什么选择读师范专业?”晓飞说:“免费吧,就这么简单。”海老师略沉思片刻,道:“既然来了,就做好该做的事,上午为何不参加班委竞选?我认为,你有足够的能力给大家服务。”晓飞被海老师的坦言打动,觉得不竞选的理由太偏激,圆滑道:“为同学们服务有多种方式,不一定当班委嘛,我更愿意做一个幕后英雄,默默地给大家做些事;我觉着,大学应该是所有人的舞台,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锻炼自我、展示自我的机会。”海老师想:“我要选我的下属,当然选我喜欢、能听命于我的人。”她说:“那一班的班长就定为黄超吧。朱晓飞,我劝你一句,虽然你的成绩好,学习能力强,可是你要知道,师大人才济济,不缺乏学习好的学生。你要想出人头地,唯一的方式,就是积极参与到组织活动中来,让领导认识你,了解你,才能赢取到更多展现自己的机会。”晓飞不语,踢了路边一块石子,石子猛地飞起,落入草丛。海老师语气缓和,对晓飞讲:“鉴于你的成绩,今年生物学院有三个名额的入学扶助金,你得了一等奖,这件事院里已经原则性地定了下来,估计你也不会拒绝的。周一升完国旗,希望你代表获奖人致感谢词,重点要感谢校领导的关怀,突出家庭的贫困,阐明这笔钱对你的重要性,希望你利用周末时间,做好充分准备,后天早上,给大家呈现一场精彩的演讲。”
海老师怏怏地走了,晓飞心里很不是滋味,怪自己嘴笨,没说到她心坎里,造成不快的结局;又想到周一上午的致谢词,赞美领导的话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讲出一大车,而且能让听者觉得真情流露,可说起家庭贫困,来此就读的大多是贫困生,讲“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哭穷哭得可笑,人人都明白,他是因为成绩高,才获此殊荣,迫不得已,只能实话实说,这让晓飞感觉,自己像当众扒了衣服,赤裸地亮给人家。他不知道这是否为自卑的表现,自上学以来,他一直把这种心境埋藏在心底,默默地隐忍,作为他刻苦学习的动力,有时会倾诉到日记里,他觉得很少有人理解他,也不希望别人理解。直到遇到他甘心给她日记读、与她倾心相交的王老师,可如今,她已沉醉在婚姻中,再也不是他以前的王老师了。晓飞真希望,学校免去繁文缛节,像高中时代那样,一言不发地高举标有奖金额的红纸牌,拍几张荣誉照,发于校报上,他在旁边用小楷注上,“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鼓励学弟学妹。若大学效仿高中的做法,省心又省时间。可是,大学到底不同于高中,要有它的一套行事方法。晓飞甚至断然地认为,强者对弱者的同情,是要求弱者无底线地出卖尊严。无奈,他还要按照这样的路走下去,因为他只是一个刚入学,连大学目标还没搞清楚的学生。晓飞想起父母,不管怎样,他总算拿到一等扶助金,也值得父母骄傲一回。五千元,对于他们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他来到超市门口,打算给家里电话,告诉他们,秋后耕小麦的肥料钱不用愁了,周一下午,他用绿卡汇过去。拨通后,好久没人接听,料想父母下地未归,明天中午再打不迟。他又踟蹰着,绕校园转了两圈,构思完演讲稿,回寝室。
晓飞自顾心事,低头走进公寓楼,撞了一个兴冲冲走出的人,他说着“对不起”,抬头看,原来是宿舍管理员周大伯。“十一”期间,晓飞曾找他聊过,知道他妻子得病早亡,只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去了南方流浪,好几年音讯皆无。他是个忠厚朴实的人,只上过小学,晓飞对他说:“跟我弟弟一样,不过你比他强,因为你喜欢读报纸、听广播。”几天前,他要晓飞去图书馆,为他借了一本《上下五千年》,说了解一些老祖宗的故事。周大伯受晓飞一撞,闪在一旁,见是熟人,脸现喜色,道:“晓飞,闹半天是你呀!想啥子事呢?走路也不抬头,多亏我身子骨硬朗,不然非得住医院不可。哈,不过,多亏你撞的是人呦,如果你撞上汽车,那汽车肯定变成飞机,飞上天了。”
晓飞道:“瞧你说的,我比九牛二虎之力还大,倘若汽车撞上我,你见到的应该是飞天的‘肉丸’。”
周大伯载笑载言,拉住晓飞,走进他的卧室,“你借的书我都看完了,明天你帮我还了,再借一本《三侠五义》。哦,对了,最近我忽然有了作诗的冲动,昨晚睡不着,写了一首七言诗,请你雅正。”
晓飞一面说“雅正,还雅正”,坐下。他从书桌上取出稿纸,上面写道:
张老三近城
有个老汉张老三
想要近城来看看
近得城来傻了眼
晕头转向到处窜
讨问裤叉一百三
兜里只有两块钱
忙问厕所咋个转
嘿,傻瓜张老三
近城花钱拉大便
晓飞读罢,见周大伯望着自己,满含期待眼神,笑道:“通俗易懂,雅俗共赏,读来朗朗上口,令人神清气爽,好诗,好诗。”
周大伯不高兴,说:“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不喜欢别人说假话,你就实话实说,这首诗到底咋样?”
晓飞道:“读完此诗,闭起眼睛,鼻子仿佛闻到了张老三留在城市的东西,臭味十足,睁开眼睛看,原来是臭豆腐,顿时唇齿生香啊。”
周大伯笑逐颜开,说:“你这小鬼!咱俩可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刚才与海芬谈话不痛快,晓飞心中像噎了一块冰,如今听到周大伯爽朗的笑声,冰块消融,对他说:“还有什么诗作,赶快拿出来,招待我这知音。”
“还有首打油诗,名字叫《光棍乐》。”
“哦,看来大伯也耐不住寂寞,哈——”
“小孩子家净胡说八道,这是文学,哎呀,不给你讲啦,听我唱来——”
光——光棍的光
光棍的生活多么漂亮
有酒喝来有歌唱
何愁闭眼到天亮
人家娘们孩子一大炕
呀——一大炕
就咱夜晚独睡木板床
呀——木板床
棍——光棍的棍
光棍的日子真好混
杀了猪狗往锅里炖
吱吱一口酒,叭叭几口菜
这种日子才痛快——痛快
碗儿来不及洗,筷儿没时间刷
赶到地头把草拔
肚子一个劲儿地闹腾他
跑到芝麻地里把稀拉
呀——把稀拉
熏得芝麻忙开花
呀——忙开花
周大伯情绪高涨,满脸通红,把《光棍乐》唱地比《双截棍》还热烈,唱罢,他对晓飞说:“晓飞啊,大伯从你的脸上,就看出你有烦心事,可大伯不想问,到底是啥惹了你,只想对你说,生活中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重要的是往开处想,否则,我早被那个没良心的儿子气死了,懂吗?”
晓飞使劲儿点点头,周大伯继续道:“其实我们村就有一个张老三,我给你讲讲他的故事吧。他家养了一头奶牛,嘿,那奶牛……”
周一上午,晓飞滔滔不绝地讲完感谢领导的话,又嗫喏着,像犯人被逼供似地,继续做“家里很贫困,对钱很渴望”的演讲,最后痛苦地说:“要好好学习,报答各方人士大恩大德。”难受的嗓子哽咽,台下以为他动了真情,心头难过作祟,对晓飞既羡慕又同情,唯有海芬面带笑容,认为晓飞的演说效果如此之佳,得益于她指导有方,对晓飞的态度也稍微转变。总之,晓飞得到一笔款子,留下五百作为生活费,其余汇给家里。在电话里,朱父对儿子说:“好好学习啊,别给我浪费时间,去打工,不要以为你在远方,我就看不到了。”晓飞吓了一跳,言谈之意,好像他正在对儿子凌空瞪,晓飞忙道:“那是我的奖学金,你老人家先把眼睛收回去,放下一百个心,儿子听话着呢。”
黄超如愿以偿,当上了班长,又紧张又激动,心咚咚地跳个不停;等到心平静下来,他回味这一路打天下的历程,发现自己付出的成本着实丰厚,芬姐喜欢听的话他来说,不喜欢做的事他去做,这样不计回报地付出,何止争当班里的一个“皇帝”,都可以把“皇后”娶到家里了。“皇后”?他装满脂肪的脑子闪过罗沉思,一个强悍的女孩!忽地觉得,自己有些喜欢她了。但,沉思姑娘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最可气地是,她虽当副班长,说一不二,毫不把他这个正职放在眼里。黄超掂量自己的一身肉,摇摇头,那丫头太难征服了;又自我鼓励:唯有喜欢沉思,才能显示我的审美观与诸葛孔明一样,这样的爱情才值得称颂。联想起生物学院其余三个班的班头,很纳闷,为什么他们都是出奇的胖子?芬姐总不至于变态地对胖子情有独钟吧?他有点泄气,智慧再次降临他的脑门,大有可能芬姐因为喜欢我黄超,爱屋及乌,感情批处理地认为,我们这一类人都很可爱;哼,那三个胖班长沾了我的光!他总结性地概括为:凡是胖的都很善良。或许他低吟这个定理时,大森林里,一只野猪正吧唧着嘴,享用一只温顺的山鹿。黄超得知生物一班是他的天下,睡前对晓飞讲:“阿飞,我们商量一下啊,宿舍内归你管,宿舍外归我管。”
晓飞头枕双手,笑道:“这个自然,一出门,楼道的拐弯儿处也归你管,这是你说的。”永元雨雪明白晓飞讲的是厕所,咯咯发笑。黄超自知言语漏洞,也陪着干笑两声,几分钟后,他含笑睡去,发出的呼噜声证明,他不是含笑九泉。
几点星光透过玻璃,照进室内,晓飞想起专业不尽如人意,高中时代所梦想的美丽象牙塔已然幻灭,曾经的踌躇满志变得犹豫不定,自以为清晰光明的道路,也模糊朦胧起来,心里茫茫一片,未来在何方,要去做什么?难道还要趟过那洒满泪和痛的道路?那些吃不饱饭、忍受寒冬的日子涌上心头。其实对于个人而言,再多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可身后还有父母兄弟,为了他们能够生活得幸福,他心中有份无法推卸的责任……多少个日子,他在这样的忧思中睡去,梦中总有挥之不去的身影,王老师,她不是在车站送别,说回去结婚的吗?为什么她又随我来到师大?苏雅梦又是谁?她是长得像极了王老师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