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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红烛之光 金秋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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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久违的太阳出来了。整个长假,它就像古代养在深闺待嫁的姑娘,不肯抛头露面;又像绯闻遭证实的女明星,躲避在家里。如今,它冲破重重束缚,把一张笑脸挂在北半球。收敛了夏天的火辣,播撒秋日的温柔,轻抚收获的大地,万物闪耀着金子般的颜色。鸟儿叽叽喳喳,喊得饿了,就啄些熟透的野果吃,果香味洋溢在整个校园,让患有鼻窦炎的学生睹此自怜,消退了味觉功能,辜负了一年中少有的好空气。
教材陆续发全,师大的课程设置极有特色,尤其在“2+1+1”培养方案的指导下,学习科目浩若繁星。就拿第一学期来说,有高等数学、大学物理、无机化学、体育、计算机、大学语文、马克思列宁主义、形势政策及职业规划等十几门,这就像农场的菜园子,萝卜、茄子、黄瓜、西红柿和大白菜等,必须样样俱全,少了哪一种,校领导惴惴不安,惟恐学生营养不良,或者有闲暇时间滋生事端。学生不能集中精力于一门功课,痛苦地把情爱如同撒化肥那样,均匀施舍。科目众多的唯一好处,增添了大学老师的岗位,解决了部分人下岗再就业问题。
晓飞翻出新课本,高等数学是一个方正的小本子,薄薄的,瞟了一眼出版年代,一九八一年,大惊失色,责怪师大教材更新没速度,便宜了历史学院;高等数学老了,就不中用了,将近三十年来,无数猜想得以证明,而它那里依旧写着:“想一想”、“希望有兴趣的同学课下好好研究”。他读了里面的内容,倒也简单,主要是关于函数和微积分的,这些知识他高三早已学过,跟舍友说:“这样的教材白买了。”黄超说:“我看了数学,头就大,高数我一点看不懂。哦,你是山东那个高考大省出来的,你们早就教学改革了,加进了大学的内容。”忽而又像商店买东西,售货员多找了零钱似的,得了便宜卖乖道:“哈,你们那里教学改革虽然早,但对于学生没用,大学里还不是得等我们。对了,不知舍长高考数学考了多少?”
“差两分满分。”
“148!”宿舍三人惊叫,“为啥不去学数学,那可是师大最牛气的专业?”雨雪问。
“喜欢生物制……喜欢生物啦,但擅长数学。”
“我数学才考了115分,都怪它给我拖后腿,看来舍长的总成绩很高了,要知道,每年新生入学,都有扶助金的。主要看高考成绩,还要考察家庭贫困程度,大家都来自农村,这方面情况差不多。”崔永元说。
晓飞说:“不太清楚,过些天应该见分晓吧。”
基础课是普通动物学,厚得可以当枕头。晓飞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关于制药方面,只找到一句话,“据说,珊瑚、金银花可以入药”,大失所望,鞋底般的草履虫、劈开丫杈的水螅蓦地晃动在眼前,从初中生物开始,就与这些虫子打交道,高中自不必说,不想到了大学,它们仍然阴魂不散,好比其它科目的知识若浩瀚的海洋,唯独生物学,只有半沟浅湾,为了凑数,才拿出以前嚼烂、消化成碎渣的东西;又好比考试前,不好好复习的坏学生,每次看课本,总是从第一页翻起。晓飞闭眼想,又要从单细胞生物开始学起,甚感诧异,这些小东西结构简单,竟有复杂多变的生殖方式和媾和姿势,让身居万物灵长、追求两性和谐的人类自叹弗如,比如:人类的自恋绝没有微生物做得彻底,有些生物大腿触碰屁股,轻而易举地完成繁殖下一代的重任。只能说一声:生命真神奇!
动物学老师是一位资深教授,亦是生物学院副院长。他一只手抓政务,另一只抓学术,两手比着硬,给整个有机体赢得如今的地位。他的确是位能人,有一头让同行——尤其是头顶掉净了毛发,光秃秃的像土丘的教授——羡慕的密发,头发数量很震撼,足以掩盖其颜色上黑白混杂的不足,办事雷厉风行,连院长都忌他三分,仿佛他是三角涡虫的后代,砍下一个头,能在伤口处长出两个。他有自己处理事务的一套原则:“没有憋死的牛,只有愚死的汉,山不转水转”。动物学老师最引以为豪的,还是他的学术成就,前不久出版了大作,名字叫《论生物杂交和基因突变》,提到过一百多年来,人们对蝙蝠重重误解:蝙蝠只是因为它的胎生,就归为哺乳类。这对高等的、同是哺乳动物的人来说,是种莫大的侮辱。为此,从蝙蝠的羽毛、骨骼、肌肉和循环等环节,他批判性地作了详细论证,“蝙蝠应算作较低级的鸟类”。这未影响蝙蝠的正常生活,却在生物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众学者惊恐万分,接纳并融合他的观点,中庸地宣布:“蝙蝠是鸟没有错,但在进化的路上,它绝非一只好鸟。”此外,著作中还提及他对鸡的潜心研究:鸡无论野鸡、家鸡,都属于鸟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从鸡的进化史上看,鸡最初没有公鸡、母鸡的区分,所有的鸡只有一个名字——原始鸡,因为基因突变的缘故,有些鸡开始下蛋,有的鸡开始打鸣,迄今为止,虽历经亿万年之久,每只鸡身上都保留有祖先的基因。他大胆预测:凭借未来的生物技术,一定能把它们的优良基因组合、发挥起来,研究出一种既能产蛋、又能打鸣报钟点的“新型鸡”。这个预言曾在某家娱乐网站作为头条登出,日点击率突破五十万。大多数人回帖“期待”、“支持”;也有一些人说“扯淡”,不幸被屏蔽掉了。世人的回应鼓舞着他,除了把白天上课时间作为休息,大晚上撇下老婆,与鸡在一起,全力以赴,做配种工作。天长日久,实验室差不多变作鸡窝,他衣服上沾满鸡毛,浑身散发浓烈的鸡粪味儿,然而,他始终怀揣一个坚定的信念:有生之年当“新型鸡之父”,在生物科学发展的道路上,立下一座不朽的丰碑。年年他担任动物学老师,上课采用多媒体教学,课件是年轻时做好的,近年来灭绝的生物,能从这里缅怀它们曾经活跃的影子;上课只管啪啪地点鼠标,下面的学生哗哗地翻书,紧跟不放,却只捕捉到片言只语,不敢作任何停留。下课,大家才发现,已翻过去三四十页。崔永元气愤地说:“老师讲课像坐了火箭一样快,我们跟不上。”教授虚怀若谷,微笑颔首道:“这只能怪教务处,那帮兔崽子不听老人言,给你们安排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课,挤掉了咱们上正课的时间,我当老师的,只能压缩知识。下次记住,你们不用带课本,把我的课件打印出来,上课只管看它,免得翻书声吵我耳朵,累得你们手腕儿也酸。”大家听了,觉得很有道理,遂抛下沉甸甸的课本,一身轻松,夹讲义去上课,有的人走在路上,竟哼起小曲。
英语老师年纪轻轻,毕业于外国语学院,才工作几年,就在师大芸芸师坛中博得美名,学生评价他:“讲课激情四射,诙谐幽默,是一个难得的好老师”。他像理想中的英语老师,戴一副金丝眼镜,皮肤细嫩,宛如牛奶洗涤晾干、留下的那层油渍,黄玉龙曾仔细研究他的脸蛋,在宿舍里说:“你们猜猜,英语老师的脸为啥跟豆腐一样白嫩?”没有人回应他,他自问自答:“他在外国语学院,受爱情陶冶,女生唾液滋润,说不定,他还吃过人家不少豆腐?”外国语学院男女比例失调,程度甚于师大,男生去彼校就读,要想保持单身,比登天还难,多少青涩的男孩子为环境所迫,以“风流鬼”的身份毕业。对于他们,工业航天类大学的男生很为不满,因为理工类学校极度缺乏女生。他们越渴望异性,就越痛恨外国语学院的男生,甚至有的人给那些“风流鬼”私定罪名:“欺负我未来的老婆”。因此,男生从外国语大学出门,不敢明目张胆地亮出身份,害怕同性因为嫉妒,对他们进行人身攻击。英语老师在大学爱了四年,还没有爱够。他常常讲着流利的口头禅,“Love is the world's second sun”。设置英语科目,只是为了四六级考试,师大有明文规定,新生一年后才可以参加等级考试,至于为什么,校方没有做出合理解释。有人推测,倘若刚进学校就考试,以高中的英语水平,大家闭着眼也能通过,以后谁还会买英语老师的帐?都逃课了,毕竟,大多数英语老师不受大家欢迎。生物一班的同学愿意上英语课,在于喜欢英语老师。他爱说爱闹,提起“love”,眉飞色舞,讲课期间,还免费插播“霸王洗发水”、“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等广告,有时候也清唱一曲《my heart will go on》,让全班人知道,学习和玩也可以携手并进,渐渐地忘记语法和单词,直到英语过级考试,才意识到所学的东西固然好玩,人家不考,必须拿出高中学英语的劲头,狂背狂记,勉强过关;不乏某些人屡试不第,白白交了几次考试费。英语老师待同学们很和善,有同学提议,别上课了,改看电影吧。他说:“No problem, It’s really a good idea”。他给大家放映《泰坦尼克号》,到紧张镜头时,黄超玉龙看得眼睛不眨,顾不得喘气,享受完视觉大餐,他们窃窃私语:“原来,高中看过的是有删节版的,怪不得大家都说,《泰坦尼克号》很好看。”两人没有体味到英语老师的宗旨:“Improve the understanding of love”,反而在性教育匮乏的师大,阴差阳错地补了一回。为了深入《新概念英语》的故事情节,英语老师鼓励大家,分组表演话剧。晓飞一组的表演内容是:周一的清晨,贪睡的女儿起床太迟了,怪妈妈没有喊她,焦急得面包不吃,牛奶也不喝,衣服没穿戴好,就忙着对镜梳妆,妈妈在一旁解释:只顾做饭,忘记唤女儿起床,对不起女儿,希望她原谅;并给她整理书包、饭盒。罗沉思扮演刁蛮女儿,担任妈妈角色的是一个班里公认“最具有妈妈气质”的大女孩,这里面没有晓飞的事,也不必做剧务工作,晓飞皱眉头,想计策,道:“干脆我来当镜子吧,沉思化妆时候,面对我,背对大伙,你做什么我随着做什么。”二女一听,都觉得这是一个办法。另外,女儿起床时,配上海绵宝宝主题曲;录制了响亮的水流声,准备沉思洗脸时播放。三人的表演逗得师生捧腹大笑。罗沉思做出认真化妆的样子,碰碰嘴唇,抹抹脸蛋,可惜大家看不到,只见晓飞眉毛胡子乱抓一通,沉思又气又笑,不好发作。表演完,她怪晓飞恶搞。晓飞摆了摆手说:“没事,大家高兴就行了,你知道的,我若刻意学你化妆的样子,别人非得笑醉,倒在桌子底下不可,这就是艺术的欺骗功能。”沉思笑道:“你总是有理!”英语老师给他们的表演打了最高分,他像导演发现天才演员,对晓飞欣赏了一阵子,赞道:“表演功夫可以打进Hollywood,让不会说话的mirror也有言语表情。”从此,他对晓飞“mirror、mirror”地叫个不停。
高等数学老师有一张酷似发面饼的脸,又黄又焦。在众学院里,唯独数学老师仍然采用传统的教学方法,在黑板上不辞辛劳地演算,两个小时下来,脸上、衣服上落满白花花的粉笔末,整个人看起来更老了——一门从里到外催人老的学科。因为高数被列为基础性科目,几乎每个学院都要开设,因而,有些老师没多大本事,无法在数学学院讲授高难度知识,外派到其他院系,他们没有大学生支教的热情,只有花溅泪般的伤心,想自己满腹经纶,未得重用,欲赋诗一首,表达怀才不遇之情,只恨没文学家的才气,落得满肚子牢骚。给生物一班上课的老师脾气甚是古怪,而且变化莫测。有时在讲台上,他背对同学们,边写边笑,笑得台下人们心惊肉跳,转身功夫,他又面带沉重,一副苦瓜脸。班里人怀疑他患有“情绪波动症”。第一堂课,他讲有界性定理,用有限覆盖定理完成证明——一个用了大半辈子,有可能继续用下去的方法,他笑嘻嘻地说:“小朋友们,你们还有新的证明方法么?”满以为这些孩子们会跟往届一样,摇摇头,大喊“没有了”,然后,他就可以宣布:“关于这个定理的证明,迄今为止,只被我研究出这一种证明方法,除此无二,你们在别人那里是学不到的。”不料,晓飞举起手,他脸上的笑容聚拢起来,组成一个大大的问号。晓飞站起来,用致密性定理给予证明,他惊讶地问晓飞:“致密性定理从哪里学来的?”晓飞说:“高中老师补充的。”他考虑到所用教材的岁数,极有可能未收录此定理,不便再说什么,瞪了晓飞一眼,言不由衷地表扬几句。此后,晓飞用一周时间温习完高数内容,再也没有上过数学课。迫于高数老师的讲课水平,期末考试时期,生物一班都为高数捏一把汗。考试时,庄子恰好与晓飞邻座,他见晓飞半小时答完,趁监考老师不注意,夺走他的卷子,用胶带粘住、撕下朱晓飞的名字,换成他的大名,大步流星地去交卷,走时,顺便把他的试卷甩给晓飞,悄悄地说:“劳烦,劳烦,我早就给你留的,名字还没写呢。”晓飞写完,气呼呼地冲出教室,见庄子正安静地坐在台阶上,面对一棵大树发呆,晓飞捏着他的双肩道:“你这家伙够省事的,连抄的力气都懒得下了。”庄子疼得哼哼唧唧,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就是重写一遍嘛,对你来说,举手之劳,大家又何必客气。”成绩公布后,庄子得了一百分,晓飞九十九,晓飞纳闷,两张试卷出自一人之手,为何成绩不一样?后来,罗沉思从高数老师那里打听到:“数学老师怪你一学期不上他的课,是对他莫大不尊重,给你减掉一分。”晓飞自我安慰:“他竟然认为,我对他的尊重才值一分,太谦虚了。”
开学后,校园里各大社团也纷纷亮相,如“香炉诗社”、“莲花英语广场”和“鼎沸足球俱乐部”等,打起纳新的旗帜,在餐厅旁、道路上设立“临时办公政府”——一个社团就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它们互不相让,争抢扩大本国的子民。这些社团在学校的地位不一,后面有学生处、教务处撑腰的,如同美国,霸气十足,院系承办的社团除受大社团排挤,还要提防其他院系来拆台,苟延残喘,混不上两年,销声匿迹,同时新的社团会出现,如同流行时装。一般来说,加入名气大、资历老的社团,困难程度不亚于加入美国国籍,除了交报名费,还有层层审核,最后大批人未能通过,但钱统统过了。加入小社团很容易,不用交钱,前几名还能得到小礼品,可新生大多长着势利眼,瞧不起小社团,很怕加入了,身价降低。
放学的路上,大家边走边聊。黄玉龙问晓飞,加入了什么社团?晓飞叹了口气,“加入一个,心里很对不起另外一个,正在考虑。”
玉龙不以为然,道:“你的专情用错地方啦,千万别拿它们当回事,一百个社团有一百个玩法,你瞧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很强壮“——所有赠礼物的社团我都参加了,寝室书桌上的赠品摆得满满的。”
“那你以后忙得过来吗?”
“以后?”玉龙突然明白,他一时半刻死不了,杞人忧天道:“还管那些干什么?兴许那些社团椅子没坐热,没来得及做啥事,就倒闭了。”
黄超上前,给他兄弟做盖棺定论:“玉龙,你这人不怎么贵。”
玉龙翻起三角眼,说:“阿黄,你什么意思,未来当老师的人,骂人还反着说,真难听!”
“做坏事比说坏话更坏。”黄超五十步笑百步。
“我哪里坏了,拉动内需,促进消费有错吗?”
……
两个人嘴巴吵着,双腿也像飙车一样,把晓飞丢在后面。旁边有三五个新生,围着一个小女孩儿,晓飞冷眼瞧过去,咦,她不是路璐吗?路璐正坐在咨询台前,认真地给那几名学生讲解,像一位下访民众疾苦的领导,一面记录他们的问题——多半是她答不上来的——她见晓飞走过来,向他招招手,将手中的笔交给旁边的一个男孩儿,说:“小赵,帮我打理一下。”男生像极了托起历史重责的志士,豪情满怀道:“好,你放心去吧。”晓飞看到前面挂着一条横幅:“红烛爱心社”,下面注有小字,“校团委主办”。他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做好吃路璐拳头的准备,没想到,她一改往日,温柔地说:“下课啦?”
“嗯。”
“还没有参加社团吧,我们红烛爱心社的精魂就是播散爱心,快来我们这里,我是组织部长,允许你免费报名。”
“那财政部长也允许吗?”
“哼,你又嘴贫!”路璐假装生气道。
“得,小生以后还仰仗组织部长多多关照,瞧你忙得辛苦,路部长可否赏光,忙里偷闲,我请你吃饭。”
路璐扭扭嘴,满意道:“本部长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