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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新柳常见七七 奚昉×余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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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府,祠堂内。
余新柳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身旁是正在实行家法的父亲,鞭子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脊背上,精挑细选的新衣也被血水浸湿。
他双手撑地,额角汗水滴落,一声不吭。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牌位,其中有一块无字牌,甚是突兀。
漫长的家法结束后,祠堂里只剩他一人,他侧躺在地上,呼吸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自幼侍奉他的小厮颤巍巍地从祠堂外跪爬进来,涕泪糊了满面。
“三郎,还回公主府吗……”小厮语调颤抖,他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生怕自己的主子死在祠堂里。
这血肉模糊的后背,只看着就骇人。
余新柳缓了缓,淡淡说道:“明若,你又说错了,我是二郎。”
明若哭着爬到他身边,扶起余新柳:“三郎,你不该啊,你不该这样见公主,万一露馅了,余家就完了……”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余新柳语气羸弱。
“三郎,忍忍吧,都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就顺着主君和大郎,至少,至少您还是如愿和公主在一起了。”
见余新柳这般凄惨,明若不知所措,他只是个下人,主家之事,他还不敢妄议,只是不愿看着自幼侍奉的主子,隔三差五就这样自我折磨。
明明一直以余荆竹的身份留在公主府,就可以相安无事,为什么总是喜欢回来挑衅主君和大郎呢。
他不明白余新柳为何不能以余荆竹之名安稳度日,作为奴仆,他只想自己的主子能好好的,他自幼便是余新柳的侍从,知道太多余家的事,如若余新柳出了什么事,他也活不成的。
“可阿昉喜爱的又是谁呢……”
余新柳喃喃自语。
明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公主喜爱的当然是你,不管你是三郎还是二郎,陪在公主身边的始终是你啊,三郎,你何苦呢,何苦这样为难自个儿呢……”
余新柳苦笑一声:“可我应该是谁,我自己都快要弄不清了……”
他到底是余新柳还是余荆竹。
余家大郎走进祠堂,只一个眼神,明若便吓得跪退到一侧,再不敢言语。
余青辞行至余新柳身侧,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面容冷肃语气凉薄:“假扮新柳私见公主之事,不允再有下次。”
余新柳冷笑:“假扮?呵。好一个假扮。”
余青辞行至那块无字牌位前,取了三支线香,点燃,三拜,上香。
“记住,你是余荆竹,再不听话,这块无字牌就会刻上余新柳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
余新柳突然大笑起来:“你敢吗?!你不敢,你们都不敢!!你若是敢写,我就告诉奚昉,告诉太子,告诉陛下!大理寺少卿是余新柳冒名顶替,真正的余荆竹早就死了!”
余新柳状似疯癫。
余青辞冷眼旁观,一直等他笑完,他瞪了一眼明若,冷声驱赶:“滚出去,关上门。”
明若颤抖着求情:“元郎,三郎他受不住第二次家法了,求元郎网开一面……”
余青辞暴怒:“滚出去!掌嘴十下!不准再叫他三郎,他是余家二郎,他是余荆竹,听明白了吗!”
明若吓得跪爬到门外,关上门后,开始掌嘴。
啪,啪——!
余青辞蹲下身来攥住余新柳的衣领,狠狠扇了他两个巴掌:“此事一旦暴露,余家便是欺君之罪!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余家笑话,踩余家一脚!你喜欢端宁公主,我与父亲为你求来了陛下赐婚,你不愿荆竹以你之名入葬,我与父亲也应允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为何不能乖乖听话,为何不能让为兄省些心,好好做你的余荆竹!”
余新柳看着余青辞,泪水从眼角滑落:“可我不是余荆竹,你与父亲在意的,是大理寺少卿,不是荆竹也不是我!”
余青辞松开他的衣领,站直身子,双拳紧握:“你说得对,你不是余荆竹,任凭你如何乔装模仿都不是他,可为何当年死的是荆竹,不是你。”
余荆竹,是他们余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自幼便聪慧过人,天赋异禀,十二岁便有少年神探之称。
永安十七年,年仅十五岁的余荆竹,协助大理寺破获一桩大案,由此名动长安,风头险些盖过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沈清远。
陛下听闻此事,破例将余荆竹录入大理寺任职。
贞宁二年,余荆竹高中探花,加官晋职,升任大理寺少卿。
他是永安至贞宁二年年间,除沈清远之外,唯一越级提拔的官员。
怎料,天有不测风云……
余新柳合上双眼:“是啊,为何溺死的人,不是我呢。”
端宁公主府。
奚昉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婢女听到她的尖叫声后,连忙点灯过来查看一二。
“秋荷,驸马还没回来吗?”
从东宫回来到现在,她都没见到余荆竹的人影,也不知什么案子让他如此劳心费神。
秋荷摇了摇头:“还没呢,明若传信回来说,驸马下直后回余家了,今夜大概不会回来了。”
奚昉躺回被子里,挥了挥手,让秋荷退下。
余荆竹回余家了,那应该会见到余新柳吧,新柳会把今日与她在东宫发生的事告诉他吗?
她还没想好怎么和余荆竹说,如若新柳先开口了,余荆竹会同意让新柳一并侍奉她吗?
可就算余荆竹同意了,陛下和余家那边会同意吗?
奚昉越想越烦躁,她烦躁的不是余家和陛下知道这件事后,会作何反应会如何抨击她的不忠不义,她烦躁的是,为何当今天子不是奚昭。
如果当朝天子是奚昭,是最最疼爱她的阿姐,那任凭她娶十个驸马,都不敢有人反驳,她又何需因为喜欢一对双生兄弟而烦躁不安。
她现在就是同时喜欢余新柳和余荆竹怎么了,她坦坦荡荡,随心所爱,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怎么就不可以要两个驸马,何况她是真心喜爱他们。
她就是很喜欢很喜欢余新柳,也很喜欢现在的余荆竹。
以前她和余荆竹未成婚时,她确实对他无感,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舍不下他的,当然也舍不下自幼与她相识的余新柳。
奚昉正在游思,险些入梦,被门外的几句交谈拉回了思绪。
“驸马,您回来了。”
余荆竹:“公主呢?”
秋荷:“公主睡下了,刚才做了噩梦,醒来还问过驸马去处,驸马今夜要在公主寝殿歇息吗?”
“嗯。”余荆竹没再多说什么,推开木门,又随手关上。
奚昉竟有些心虚,索性装睡。
她感觉到有人坐在了她身侧,而后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没过多久,额间贴上柔软的唇。
她实在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轻推开余荆竹,坐起身来,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对余荆竹的热情有些惊讶,平日余荆竹多禁欲拘谨,大都是她主动,他的内敛含蓄仿佛刻在了骨子里,连房事也鲜少失控。
她时而觉得余荆竹是喜爱她的,有时又觉得余荆竹只是为了履行驸马职责,维持表面的姻缘和谐,她不喜欢若即若离的感觉。
两人沉默对视良久。
余荆竹凑近她,啄吻她的唇角,慢慢将她放平在床榻。
奚昉顺其自然合上双眼,与他拥吻,情动之时,余荆竹又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这张和余新柳如出一辙的脸,连眉骨痣山根痣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性格习惯不同,对她的态度不同,她真的认不出哪个是余荆竹哪个是余新柳。
从小到大她和余新柳接触的多,成婚前,和余荆竹见过的面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他掀起喜帕的那一刹那,她有一瞬恍惚,还以为是新柳来了呢。
“公主,今日开心吗?”
余荆竹突然发问,奚昉眉头微皱,攥着他衣襟的手不自觉收紧。
“开心。”
余荆竹摸了摸她的脸颊,笑意浓厚不达眼底:“见到了三郎,自然开心,可惜三郎没有回长安,东宫席上的人,是我啊公主。”
奚昉猛然推开他,往床边挪去,试图远离他,险些从床榻上滚落,被他扯了回去。
她对上他得逞的眼神,心中骇然。
她难以置信,跑下床榻,又气又难过,气的是余荆竹假扮余新柳欺骗她,难过的是余新柳没有回来。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余新柳了,明明小时候她去余家一眼就能分辨出他和余荆竹,可是现在每天看着余荆竹,她都快忘记了新柳的模样,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新柳了,她好难过,好痛苦。
白日说的那些话,是她要对新柳说的话,都被余荆竹听了去,她的新柳还是不知晓她的心意。
新柳真的不愿意再见她了吗?就因为她和余荆竹被陛下赐婚,他就再也不理她了吗?那些儿时情谊,也都不在意了吗?
“新柳去哪里了?”
奚昉开口的那一瞬才发现嗓子是哑的,她摸了摸脸上的湿润,静望着指腹的泪水。
原来她真的很在意余新柳。
她不该和余荆竹成婚,她不该因为一点小矛盾就和余新柳闹别扭,她不该因为余荆竹和余新柳长相一样,就想两个都拥有。
她不要余荆竹了,她不要了,她只要余新柳,可不可以把余新柳还给他。
她努力回想着,回想着及笄后与他见面时的每一次争吵,回想着他的眉眼轮廓,回想着他的一颦一笑,可是每一张脸都与眼前人重合重合再重合。
她找不到余新柳了,她认不出了,再也认不出了……
奚昉思绪混乱,捂着耳朵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声,眼泪却不停坠落。
她不懂,她不懂,母亲说过,开心最重要,母亲去过开心的生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宫里。
她只要求开心,谁能让她开心,她就喜欢谁,余新柳能让她开心,可是不知怎的让她开心的人也开始让她痛苦,她不要痛苦,她远离了他,而后天真的以为谁都可以替代他。
她抬头望着余荆竹,起初她也想不明白,她明明很在意余新柳,又为什么也会喜欢余荆竹呢,归咎于自己的三心二意,归咎于她就是可以同时喜爱两个人。
现在她想明白了,余荆竹身上有余新柳的影子。
根本不是她想要什么荡夫版的余荆竹,她想要的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喜爱她的、会让她开心和痛苦的余新柳。
[梧桐枝下荡秋千,风起春时放纸鸢。夏蝉不见冬雪,但愿,新柳常见七七。]
奚昉想起了及笄那天余新柳写给她的信,他早早就表白了他的心意,可是她现在才懂。
她与他的兄长成婚,他一定很难过,才不肯回来见她。
奚昉没有等余荆竹的回答,她想自己去找,哪怕穷尽一生去寻找他。
她跑向门口,却在将要逃出这扇房门前,被余荆竹紧紧抱住,她逃不出去,她永远都逃不出去。
困住她的不只是一方圣旨,还有端宁公主这个身份。
太子阿姐说过,她是大周的公主,若是逃婚那便是打陛下的脸面,她是孟氏的公主,若是悔婚那便会牵连整个孟家。
她是皇后养大的孩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将会被视作中宫教养。
她不能逃,不能悔。
这是太子阿姐和皇后唯一一次强迫她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长大好痛苦,及笄之后让她开心的人,也带给了她痛苦。
“奚昉,余新柳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以后,长安城只有余荆竹,公主府也只会有余荆竹,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不是!新柳他会回来的!”
奚昉挣脱他的怀抱,又被他拦腰抱起。
余荆竹将她按在床上,眼眶泛红湿润:“你为什么要念着他?你不是早就不想要他了吗!为什么还要念着他,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喜欢谁,你到底爱着谁!”
为什么每当他决定替余荆竹活下去的时候,她总会提起余新柳,为什么无数个与“余荆竹”温存之后的夜晚,她总要在睡梦时为余新柳流泪。
奚昉望着余荆竹的眼睛出神。
为什么这么像,不应该这么像。
这双眼睛她看过千万遍。
“新柳。”
是新柳。
她爱的一直都是新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