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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加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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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还是八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赤脚踩上去,颠颠倒倒,摇摇晃晃。一切都在闪闪发光。蝉拉长了声音,叫个不停。时间和空间扭曲成不规则的流体,蜜糖般缓缓滑落,吓倒了觅食的蚂蚁。
蚂蚁不幸逃脱了被关进琥珀的命运,它动了动触角,若有所感地看向前方。
如果它是路过的普通人,一定会不由自主地发出感慨——
真气派啊!
设计师曾放下豪言,要让每个来到城管局的人,都回忆起作为虫子的渺小。
身为虫子的蚂蚁没有回忆起作为人的伟大,它简单的大脑里只装得下一个念头:
里边的人,在干什么呢?
……
“哈!没保存!做了一晚上!嘿嘿!”
“嗯,猜到了。”
“三回啊三回!……什么?改回第一版??!”
“他们说要委员会全体成员同意并一致签字后,才会给我们开放权限。”
“哪个委员会?哦,这个啊,早没了。”
“谁把文件丢我桌上了!不想干直说!资源共享服务平台。数三个数,不来拿就调监控了哈!”
“刀下留文件!!”
空调坏了,大家都挤到一个房间办公,热得要命,还有点缺氧,靠着最后一点对工作的和人民的热爱,才没提桶跑路。
角落里,长了个小蘑菇,蹲着,画圈圈。
“你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这是召唤陨石的仪式哦~”
萧新月眼睛发亮,灰绿色衬衫也盖不住的生机勃勃,南瓜头耳坠轻轻晃动。
不同的鞋子走来走去,如同繁华的城市街道。大家都换了新衣服,像是准备过节,又被拉回来加班。
周小灵脚踩珍珠白高跟,塞瑞尔身穿青果领西装,甚至造型万年不变的肖忆安,也拆封了一件浅紫色格子衫。
“真好啊,加班还有新衣服穿~”
萧新月双手捧脸。
塞瑞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地走开了。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瓶冰可乐,瓶身还冒着水珠。
奇怪,他不是从来不喝碳酸饮料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下一秒,萧新月的脑袋彻底清醒了。
嗯,被冰醒的。
“只是为了提高你的工作效率……”
“嗯嗯,知道啦,谢谢你。”
……
蝉还在叫,工作还在继续。
漫长,漫长的午后。
“对齐一下颗粒度。”
一阵浅浅的冷香,如同松间吹过的风,驱散了他浓墨重彩、大张旗鼓、争奇斗艳的……困意。
没想到啊,林封使劲掐了一下大腿内侧,都做好了等上十天半个月,甚至石沉大海(指建议)的准备了。
有些星球,文明水平尚在起步,原则上不能打扰,但是,可以在不被观测的情况下进行观测。
偶尔,也有人仗着脚下的巨人长得高,想去炫耀炫耀,顺便抢点东西,这时候,生态环境部便会出手,狠狠地制裁。
只要那些文明发射了探测器,便会被列为自然保护区,需要减少甚至禁止活动。
但也有人贼心不死,想把它们暗戳戳划入5A级景区。
林封使劲抬起眼皮,与督察组组长对视。
“你提的那些问题,我已经跟局长说了。”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还有空把肖忆安被碰掉的电线重新插回去。行走间,绿裙子泛起阵阵涟漪。
“局长说,全都不给过。”
“那就好,麻烦小灵姐了。”
“发生什么了?”
肖忆安触电般醒来,一脸懵逼。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塞瑞尔呢?”
“他已经晕过去了。”
林封双手撑着桌面,艰难地站起来,轻轻晃了晃他。
“醒醒,起来喝咖啡了。”
“相较于大面积的损伤修复和器官移植,”
“……”
“我们一般会建议你换个身体。”
“塞瑞尔,塞瑞尔,塞瑞尔?塞瑞尔部长!”
“……”
“局长来了!”
“什么!”
塞瑞尔刘海凌乱,眼角枕出了红印,余光扫到咖啡,一口闷,又睡了过去。
“靠!还敢造谣?”萧新月愤愤地敲打键盘,手边的可乐已经恢复常温,“等着吧,老娘绝不让你们蹦跶到节后!”
“节?什么节?”
“嗯?”
“嗯?”
“哦哦,差点忘了,你是新来的。是盛亦晩节啦,为了感谢对粮食生产作出巨大贡献的人。”
“盛亦晩?这号人物,从没听过。”
“哈哈,你被骗啦!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盛是多音字,盛亦晩,盛一碗嘛!”
“盛是多音字?”
“我也不知道,局长是这么说的。叫久就习惯了,还写进字典了呢!”
萧新月叽叽喳喳的,大家也没觉得被吵到,当BGM听,还挺有意思的。比起市政园林环卫的维护、管理市场化社会化专业化、拍卖线路经营权,还是盛亦晩节更亲切更愉快嘛~
好想过节啊……
主要是,想放假。
一步到位,直接退休!
周小灵心念一动,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啊!”萧新月弹射起步,“怎么拍的?我看看!为什么不提前说?拍得怎么样?好不好看?不好看要删掉我跟你讲!”
“好看。”肖忆安头也没抬,平静地说。
时光真慢啊,嬉笑打闹中,慢慢地琢磨。
留在这儿,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刚才想退休的人默默改了想法。
不过,空调还是要修的。
老张啊,你什么时候过来……
局长退休了你都别退休啊……
“咔哒。”
门被推开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
局长?!
局长也被吓一跳,办公室里满满当当的,挤满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选秀,创造101。
“空调坏了?”
“嗯嗯嗯!”
“喂,老张啊……”
呜呜呜好想哭。
“林封。”
你小子!!!
林封不动声色地走到门口,习惯了。
局长看过来,大家马上收回目光,各干各的。
“工作辛苦了。”
“局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小俞啊,你记一下,双倍加班费。”
话音刚落,大家还保留了一份矜持,说了点客气话。
门被关上了。
“哟呵!!!”
林封关上车门,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熟练地拿起项目书:
《关于阿尔维斯采矿权申请报告》
很普通的申请,为什么要局长亲自跑一趟?
林封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翻开看看。”
起初平平无奇,随着翻阅页数增加,林封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获取地核,体外编程,重新注入星球内部,就能长出目标矿产。
注射星球!
一项神级技术。相传谁掌握了这门技术,谁便能在联邦呼风唤雨,就连不可一世的参议会,也要礼让三分。
技术发展初期,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死过几乎一个星球的人,闹得很大,联邦不得不颁布禁令,罚人又罚钱,才勉强平息了风波。后来,死灰复燃,似有愈演愈烈之势,与伦理委员会拉扯许久,各方施压才得以通过。
法律规定,只允许租用发展后期且资源枯竭的星球,并且要向星球上的高等居民支付安置费。
不愿意搬也可以,只是星球会不可避免地退化,退化到地里长出的庄稼都含有该矿物质。心爱的家园逐渐变得陌生,被摧残得面目全非……所以,坚持到最后才搬走的人,每个月都会得到一笔巨额的精神损失费。
注射后,有的星球会直接崩解,或者受到宇宙射线影响,慢慢变得畸形。第五年,开发商会对存活的星球进行筛选,成功率大概在3%,依然高得吓人。
在这项技术背后,是一个熄灭的星系。
林封合上项目书,表情凝重,眉头紧锁,他想伸直双腿,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东西。
“主,主公,这是什么?”
“啊,一点心意,你去人家家里,总不能空手去吧。”
“烟?酒?”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局长露出神秘的微笑。
到达时,目的地刚好在下雨,排水系统不是很好,积水有点多,五光十色的水坑,被靴子无情地踩过。
“赛博朋克。我说赛博朋克,是因为我只知道赛博朋克。”
路人行色匆匆,即使没有打伞,衣服和头发也没有被淋湿。林封推测,应该是精神力。薄薄一层包裹全身,与外界的风雨隔绝开来。
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初次见面,这座城市就在一棵心里连连扣分。先是烦人的雨,后是鞋底的口香糖,最后是被拦在了别墅外。
大爷死活不肯开门,一棵没办法,打电话给开发商,问他怎么解决。开发商也很给面子,冒雨前来。人字拖、花衬衫、大金链,乍一看,还以为他侄子过来了。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一进门,他就把袋子塞进了柜子里,也不打开看看是什么。
客厅摆了个大玻璃缸,漂亮的鱼游来游去。林封盯着有些出神。
泡茶流程繁琐,等待期间,保姆端了一盘枇杷上来。个头饱满,没有黑点。
“新摘的枇杷,尝尝。”
一棵也没客气,直接开始剥皮。
“秋孕冬花,春实夏熟,独具四时之气。”
“我知道,如果把枇杷叶的绒毛混到水里,会让人喉咙水肿,咳嗽加重。”
“咳咳,”开发商把盘子往林封的方向推了推,“吃啊,你也吃。”
一棵漫不经心地剥皮。
开发商想从她身上扒层皮,她又何尝不想掀了他的老底。
谁怕谁?
他试图用年龄、阅历、地位压她一头,她便还以答非所问、避实就虚、指桑骂槐。他谈产业振兴、民生改善、生态治理,她便咬住违约风险、赔偿责任、处罚方法不放。
高手过招,不见刀光,却句句见血。
开发商忽然扯起嘴角,流露出一丝按耐不住的轻蔑:
“你知道吗?在最早的矿洞里,金丝雀是用来预警毒气的。”
虽然不知道他发什么癫,却直觉这狗东西话里有话,她立刻还以冷笑:
“那您可得小心,别成了那只先倒下的雀。”
突然,红木桌上价值不菲的座机响了,谈判暂停,一棵也吃枇杷吃腻了,起来活动了一下。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开发商的态度突然变得异常恭敬。
“恭喜。”
一棵有点摸不着头脑,恭喜什么?
接下来的谈判可以说是相当顺利,开发商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态度好得出奇。
要是刚才晚来一点,是不是就不用白费那么多口舌了?
耽搁太久,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送到这里吧。”
开发商恋恋不舍地走了回去,走到一半,才想起伞是一棵的,追到门口,人却离开了,他跑回去,将伞和礼品收到一起。
礼品?
红袋子终于被打开。
……
是两包陈皮。
时光匆匆,昔日只有几十人的不毛之地,长成了高楼参差、灯红酒绿的大都市。陪女友逛街的小伙开了AI陪聊模式,小贩的喇叭喊着青菜白菜小韭菜,游行的队伍敲锅碗瓢盆高歌,像在驱赶年兽。井盖被偷,雨水漫了出来。所有的活动都在雨水中进行,暴雨中的城市,失落的亚特兰蒂斯。
林封和一棵并肩而立,等车。也许是雨夜太冷,或者是等车无聊,他竟平白生出了点冲动,可以跟高高在上的局长谈心,问很多问题的冲动。
“主公,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一棵伸出右手,去接檐外的雨水。
“玉浮生,是谁?”
“一个主播而已。”
“你和他之前认识吗?”
“认识啊。”
“怎么认识的?”
林封的声音有些发抖。
“呵呵,”一棵笑了,“还能怎么认识的,我是他的直播编导呗。他是我带过的最蠢的主播……之一。台本写好,照着念,也能念错,还是全篇念错!不知道哪看了点营销号,居然说……我那时也做了两年,做久了,就跟大编导说,我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后来不知道谁造的谣,居然说我是为了他辞职的?!”
……
“所以说,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喜欢的是他的空,是你在他身上的投射,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
水花飞溅、五光十色,林封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去后,一棵请大家吃了顿火锅。
那点光怪陆离的冷意,连同数日加班的疲惫,被氤氲热气彻底赶走,一丝不剩。欢声笑语之中,就连那张封条也变得模糊,似乎真的有了面容,成了个模糊的、高兴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