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五月谜题 农历五月, ...
-
农历五月,即五毒月,又称午火之月,是一年四季中暑气渐盛的阶段。
广东中南端最先感知夏季如潮热浪,伴随虫害复活,病菌滋长,体感的不适,多年来人们对五毒二字的威力深信不疑。
武邑当地隐隐流传毒月诸多弊端祸事,宜视为祭祀祈福的月份,还有个五月不宜装修家室的说法。
福三苑5座又迎来一位新住户。每换一回住户,那屋子就像重新装修过。屋号1603的方向不停传来电钻头的呜呜声,无情地穿过掉粉的墙。
这粉糊的墙壁受不住连番压迫,很快添多几道细微的裂缝。
方淑贞刚出电梯,风一般的男人手拿电钻冲出来摁住将下行的电梯。
她转头,悄悄借余光打量在电梯里的男人。全副武装的黑帽黑口罩,只露出一双透着狠劲的三角眼,眼角末折叠几条岁月沧桑的褶子。
电梯门咔嗒一声关上,她快步朝1606家中走去。
母亲方洁已在家中做好饭菜等她下班,钥匙扭动门锁声一响,立即张口喊道:“今晚有你最喜欢的油煎三文鱼骨,凉拌酸鸡爪,红烧叉尾鱼。”
女儿是只肉欢,无肉不欢,并不喜欢她煮的软烂糯口的青菜。
方淑贞先行至厕所洗了手,接过母亲递的一双银筷,坐在红胶凳子捧碗扒饭。
她们租住此处近有十年,始终不是自己家,所以家具只用简陋便宜的。听惯新邻居们来去自如的搬抬音,偶尔饭间无话可谈时,也会随口提一句。
“我们这层靠电梯的转角那一户,我刚看见搬来一个新男人,他年纪估摸和你差不多。”
方洁拿起另一碗隔夜剩饭坐到对面,“那一户之前住的是一家三口,他们女儿好像出来工作了,今年年初不见衣服晾出来阳台,应该那时候就搬走了吧。”
她家阳台邻近1603的阳台,若是碰见对方刚好在,左邻右舍间会聊有几句,不过不深交。
“哦。”方淑贞淡淡应道。
然后相对无言,各自点开手机,老的刷豆音,年轻的刷bi站,无外乎都是推送的短视频。
柜台成摆设的42英寸电视机已披上薄纱,人们不愿意打开再见被裹挟的付费页面,宁愿掏出便携的手机自寻乐子。
刷到一个穷游香澳的博主视频,香澳距武邑一个多小时大巴车程,来回车费一人七八十块,方淑贞顿时起了心思。
“不如我们过些日子去香澳玩吧?”她指着视频里博主打卡的渔人码头。
“香澳占地面积小,有什么好玩的?外面消费又贵,听讲随便吃一碗面都要几十蚊。”
“人一世物一世,远处我们没钱去,近处我们去探探风景,总可以吧?你一世困在原地,年轻时无机会去,现在年纪大还不去,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走不动的时候才来后悔吗?而且又不用你掏荷包,一切费用我全包!”
“……随你喜欢啦。”方洁无可奈何,亦懒得争拗。
“不过我通行证好似要过期了,看来你要尽快陪我办理换证,我才能同你一齐去。”
“没问题。”方淑贞拿过她的手机,划拉小程序预约办理手续。
方洁眼呆呆看着她飞快的动作,纵使她眼力再好,也跟不上年轻辈适应日异月新的速度。
“好啦,我明天刚好休息可以陪你,给你预约明天早上10.00时间段办理,有预约应该不用排队了吧……”
“明天事,明天再讲。”
“临睡前你准备好身份证放台面,免得忘记。”
方洁可是连6.78英寸的手机也时常忘记装入袋出门。
人年纪越大越不中用,这句话已经成为五十四岁方洁的口头禅。
不止如此,方淑贞有时候觉得烦的,家中明明有一台洗衣机,方洁偏偏坚持手洗,一洗数十年,顽固的泥垢永远洗不尽。
夏夜的雨令人一惊一乍,睡前刚晾挂的衣服,瞌睡不到半小时,四面八方哗啦啦扑响,又得起身收衣进来。
放眼整个小区陷入一片沉睡,唯独1603的阳台敞亮的黄灯吸人眼球。
方洁喃喃低语:“这个时间点还亮灯,真浪费电。”
转头又看女儿的房间,正开两把落地扇呼呼猛吹。
“真不懂悭家。”
夜深无人可私语,可有人懂她支撑起一个家庭的艰辛与苦楚?
大被盖过头,闲时无忧愁。
趁雨后夜风微凉,阖眼快快入睡,这样便感觉不到翳焗的烦闷。
翌日,楼下一班阿伯老太晨早开始活动,为舒服避晒,躲到凉风阵阵的地下停车场。小推车放响广播喇叭,扭动身姿跟着节拍跳起舞来。
月薪一千六的清洁阿姨,头顶着伞帽,颈间搭了条原先天蓝色的毛巾,经汗水泥垢浸染,现在只能依稀探清底色。
方淑贞早上八点上班见她扫小区落叶,下午两点看她洗停车场。日复一日,似乎从未暂停一日休息过。
母女两人和她在门口碰照面,打了声招呼,旋即发动摩托车出发综合服务大厅。
九点不到,厅里坐满人山人海,就算事先已定有预约,还是需要乖乖拿号排等。
两人只好百无聊赖刷着手机。
让人引颈被动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屏幕上显示的叫号恍惚纹丝不动,来来去去都显示:需办理出入境业务数20。
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大雨,轰隆隆炸响每个人耳旁,一下子门口竟如水帘洞般,频频有人回望感慨:“扑街,又一场大水洒落来。”
“好彩,我收了衫再出门。”方洁一脸得意道。
方淑贞揉揉疲惫的双眼,重新看了下时间,还差5分钟就是11点整。
“B202请到12号台…………”
广播女声连续唤三遍,无人上前,12号台的工作人员拍了拍钟,跳到下一个叫号。
“B203请到12号台。”
方洁拿着排号票和身份证冲过去,方淑贞起身娓娓随其后。
12号台工作人员,暂且给她编号A。A小姐往电脑输入了身份证相关资料,盯着屏幕半晌,忽然皱眉问道:“请问你是不是有过曾用名?是不是叫柳月媚?”
方洁大声应答:“没有,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个名字。”
“可是……”她顿了顿,觉得有些棘手,当下挥手喊上头B过来。
领导B朝电脑屏幕望了眼,又重复问方洁同样的话。
方洁自然答没有,确实没有。
领导B用纸条抄下该份文档编号数字,边说:“现在我们需要先排查这个是怎么回事,你先在外面稍等一会。”
A小姐也重复一遍,手指示她可以到后面坐一坐。约摸意思是后面还有人排队处理,你这事先放放。
方洁神色瞬间有些不好。她扪心自问没做过伤天害理违法犯罪的事,怎么现在把她卡在这儿了呢。
方淑贞拉她手起身到一旁侯着。
拿着她身份证的领导B出来了,跟方洁说:“是这样的,我们查到你这个证件在二十年前被人曾办过出境,如果你不能说清这个情况,我们很难给予办理。”
方洁慌乱地喊了声:“没有的事!我证件一直在我自己手上,怎么会给人办过呢?”
她又补一句:“我十年前办通行证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被人盗用过呢?”
“……那是以前的系统技术还没能查到。”B深吸了口气,“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也见得不少,有些是被自己家婆拿出用了,被人骗取用去贷款了,她当事人都不清楚……你还是先回去好好问一下家人吧,否则说不清原因,我们系统也填写不了。”
方洁非常坚持:“不可能的,我都不和我家婆他们那些负心人来往……”
B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再写一份详细的说明书交过来审核吧。”
到最后,面前的人已抬脚离开,方洁还在坚持捍卫自己的清白。
方淑贞半扶她手,两人一道往外走,她瞧方洁丢失了魂的样,低声细语道:“现在还下雨,我们也无处可去,还是先回家想想怎么写那份东西吧。”
不说还好,一说方洁憋在肚子的气,炮仗似的连串放:“我真搞不懂他们那个系统,二十年前的事还挖出来,纯粹没事瞎找事!那个人叫什么……柳月媚?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亦不知生什么样,上哪里找她说去?”
“你慢慢地想想,这么多年你身边真没有认识过一个人,她叫柳月媚?”
“柳……月媚。”这三个富有女人味却遗憾无模样的字,在她嘴里历经反复锤炼和鞭笞,渐渐地终于生出一丝眉目。
脑海中灵光一现,方洁转身挣脱开女儿的手,掏出包里的手机,拨通老同学的号码:“老邓,你现在值班吗?”
那头应该正是空闲,听方洁又把刚刚的事再次复述一回,不同的是,她的火气仿佛消了大半。
天色恢复清明,雨势转微,方淑贞撑开伞,在雨中仔细聆听。
“嗯。我也是刚想起这么个人来,这才给你打电话确认的。”
方洁离开服务大厅的边檐,躲进伞下。电话那头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入方淑贞的耳朵。
“这个柳月媚呀,当年是我们隔壁班的班花。那时候我们父母那辈人重男轻女,她爸妈只生了她一个女儿,自然不满意,后面用尽各种方法求子,都没能再怀胎。她爸后来就因为求子这事在外面搞女人,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她妈受不住村里人指指点点,和娘家人搭船到香江生活去了。”
“她阿公阿婆供养她读完初中就死了,听他们班同学说,二十年前柳月媚跑到香江打工,没过多久又跑回乡下,一个人在老宅自杀死了……”
话落,那边停下继续任何言语,耳边亦是无声的沉默。
冷汗像一条条蠕动的小虫,爬在这条无形的电话线上。
方淑贞轻唤一声。
“雨停了,该归家啦。”
她甩几下伞面搁浅的晶莹雨滴,站在车边等方洁收断通话。
方洁从寂静的沉思中抽离,缓过神来,匆匆挂断通话,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混杂些许迷茫之色,如梦如雾缭绕盘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