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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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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大将军图燕云,凉州云长县人士。
在当今圣上潜邸时,便已是她的左膀右臂。
后来新皇登基,远在他国的凌重反了,图燕云便奉旨带兵苦守南疆关塞。
死战三月,存亡之际,在凌重以为自己将要大获全胜之时,图燕云招降了敌营军师高钺在麾下。
一朝得势、反败为胜,连拿奉迟九座城池;史书写到这里她已是及为叱咤的一位巾帼了,偏生图燕云还不满足般,借一夜狂风骤雨,在奉迟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下深入敌营擒获了凌重。
十里敌营于她竟如无人之境。
她拿了凌重在手便乘胜追击,将奉迟一举歼灭,从插上帅旗到肃清亡国皇室,前后只用了三日,杀到最后就剩了凌重,虽说是圣上胞妹,可图燕云才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的,提了人就要杀,高钺好死赖活拖了三日,眼见就要拦不住了,终于有快马加鞭带来了皇帝的圣旨。
图燕云好不情愿地留了凌重一条性命。
姜照敢打包票,那绝对是不可一世的凌重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对于图燕云,姜照是崇敬且赞叹的,她有胆量,有气魄,有一身绝世无双的武功,更重要的是,她还有自己的大善大恶。
拿下奉迟班师回朝后,图燕云在庆功宴上解甲,连同兵符和定远大将军的身份一齐上交,剮了凌度好大一个没脸。
其实那晚的始末缘由到现在也没传出来什么准确消息,不过民间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图燕云出京的时候在城门放话,只要圣上一日不赐死凌重,她便当一日贼寇,此生再不参军,只为灭杀凌重而活。
她活得清楚,生命中只有黑与白;凌重不顾家国百姓,与大梁刀剑相向,以致南疆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那她便是黑,便该死。
可圣上偏要留凌重一条性命,还封她为王、极尽宠爱。
积重难返、素衣化缁。
几番作为让圣上在图燕云心中早已非白,可半生都在践行的忠君爱国之道却又让她踌躇,让她犹豫;几次三番之下,凌度成了图燕云生命中唯一的灰,使她不知如何自处。
所以她只能远离,上交兵符、解甲归田,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心中的“公道”。
在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中,姜照却完全理解她,甚至觉得她聪明。
反凌度,但不反王权。
她在自洽。
便因如此,姜照才怎么想都不明白图燕云视她为死敌的动机,若说对凌重的恨意,姜照比她只多不少 ;她俩人你死我活的戏码既然袁憬知道,那他人没理由不知道。
应当不是因为凌重。
日暮了,不知是不是几日滴水未进的缘故,姜照逐渐感觉到手脚无力,站不住了,她只能扶住墙慢慢坐下去。
不是因为凌重,那会是为了什么。
图燕云是一个将善恶分的很明白的人,绝不会滥杀无辜。
能让她不顾青红皂白强抢人关押在此,但凡与“小圣人”相关便一概杀之作了的缘由,究竟会是什么。
她解甲后归隐于故乡云长,当起了山匪头子,保云长周边数年安定。
说是山匪,其实算保甲团练还差不多。
云长于她而言,应该很重要。
图燕云一辈子在意的事也就那么几件:保家卫国、守护故乡以及灭杀凌重。
不是凌重……那会不会是故乡。
姜照想——
所以,我到底会对云长怎样?
姜照觉得浑身无力,渐渐连靠墙的坐姿都难以维持,她本能地想要自救,张嘴喊了普冬一声便已耗光了所有力气,陡然扑在地上、眼皮一垂,再无声气。
*
意识十分朦胧,眼前好像起了一团雾、怎么都看不清。耳中尽是嗡鸣,隐约听见普冬抱着自己急切地哭喊。
后有人踹开了牢门,提着刀杀进来,像是杜修撰。
姜照情不自禁地喊了声老师,看见头发花白的修撰大人热泪盈眶将自己扶在肩上,转头目眦欲裂:“你怎么敢!她可是圣人!”
顺着她喊的方向,姜照勉力抬头望过去。
一张即便看不清也觉得陌生冷冽的脸,此刻寒刃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只一眼,风刀霜剑。
*
姜照醒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足足懵了一刻钟,愣是将床帐上的花看的重了影,才想起来张嘴喊人。
声音一出嗓,姜照更懵了。
哪里来的鸭子。
她不敢置信地又张了张嘴——
“嘎”
?
“嘎嘎嘎”
嘎了好几声,她都要激动地从床上扭起来时,终于有人推开了门。
姜照泪眼汪汪又嘎了一声,对她的到来表示了隆重的欢迎和感动。
来人愣了:“哪里来的鸭子?”
姜照十分恼怒地又嘎了一声,气地两腿乱蹬。
来人终于看向了床榻。
莫知秋:“大人?”
“啊啊啊啊大人醒了!大人醒了!”
姜照指着喉咙招呼她过来,可这妮子激动到不能自已,一转头又如兔子般窜了出去:“大人醒了!快来人啊!”
姜照望着她的背影嘎了几声,最后只能绝望地支起散架般的胳膊腿,撑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几杯水下肚,姜照试着发声,虽还是嘶哑地厉害,却到底不是鸭子叫了;她久等不见莫知秋归来,心中又焦灼的厉害,便强撑着站直了,扶着墙慢慢地走出房去。
院子倒是不大,姜照环视一圈,见天高云阔,认定此处并非是先前关押她等的山头。
看这样子倒像是已经进城了。
她扶着墙慢慢的走,一路上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姜照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闻出这味道并不是哪里单一的一股,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铺天盖地,叫人心慌。
说实在的,这个院子并不大,一些布景与遮挡看的出来主人家是有底蕴的,但或是年久失修,整体难掩颓感。
姜照没费什么力气就摸到了正厅。
如她所想,正厅里挤满了人,主位上坐着的是杜修撰和那位眉眼冷厉的女子。
姜照见正厅气氛凝重,甚至还暗藏着些剑拔弩张,犹豫了一下,在门口停了脚步。
莫知秋正站在厅下,应该是刚报告过姜照的醒讯。
然后就这样尴尬的站着。
姜照都要沉不住气了,又听见那女子说,“醒了也好,既醒了,我也能堂堂正正的杀了她!”话音一落她握住佩剑,作势就要起身。
“站住!”杜蘅一巴掌拍上掉了漆的主桌。
“图燕云!你敢杀圣人?!你今天若动圣人一根汗毛,老身我拼了命也要叫你图家落一个满门抄斩之罪!”
图燕云笑了一声,全然无惧:“圣人?我虽是个武将,可也不傻,偏偏就这么赶巧,在我云长挖出大矿之时从天而降了一位神通广大的“圣人”,且这圣人成婚第二日抛下蜜里调油的娇夫便来南巡,还借口担心疫病第一站就直奔我云长,说的这样大义凛然不还是贪图享乐在凉州花天酒地了一晚上?”
“傻子都能看出来她的目的是我云长的矿吧!”
“忘了说了,这位突然掉出来的大罗金仙还是个废物官二代,是满上京都有名的花花太岁、草包纨绔!”
门外的姜照:……?
……行。
杜蘅听了这话,皱眉捶地主桌直掉土:“不许对小圣人不敬!”
“还有,你这话翻来覆去讲了多少遍,我也三番五番的解释过了,一切都是圣上的意思,姜照现在是堂堂正正一心为民的君子,云长的疫病她是真的如火烧在心般记挂,况且你也是读过女启的人,她续出的续本你必也看了,那就是圣人亲笔啊!”
图燕云将眉一横:“我是个武将!那续本虽好,但以我大梁文坛现下之国力,也不是写不出来,谁知是哪位翰林代笔!”
七老八十的杜大人抱住脑袋,想起了花信之年在官学做祭酒教导那些泥猴的日子:“哎呦我的天奶啊!”
她唉声叹气,只觉得头都疼起来:“我不与你争论,但圣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莫说你图氏一组,怕是连大梁都要战火纷飞民生不宁了!”
图燕云像是听不到后半句:“好!既然你不与我争论了,那我正好现在就去杀了她!”
杜蘅:……
姜照:……
*
就在图燕云利剑出鞘时,姜照迈步进了正厅。
日头正当空,剑身上的寒芒却扑了姜照满身,所有人都惊了一下,莫知秋最先反应过来挡在了姜照身前,对图燕云怒目而视。
姜照被这具娇娇小小的身体死死护住,不由眼眶酸涩,感动地一塌糊涂。
图燕云皱起眉,二话不说将剑尖对准姜照的眉心。
姜照轻轻推开身前的人,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命毫不犹豫递了出去。
她眼底是坦荡的诚意和无愧于心。
方才还叫嚣着要取姜照项上人头的图燕云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收了手,剑回鞘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讥讽:“莽妇。”
杜蘅松了口气坐回去,十分无语——谁能莽过你啊。
姜照叹气,拱手行礼:“图将军,姜照不知与将军到底有何仇怨,既然我已站在这里,将军有任何不满只管说出,若我真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条命任凭将军拿去。”
图燕云神情冰冷,到底再没有扭捏:“我云长挖出了足足三座红矿、两条黑矿,多少老少没日没夜,挖出来的矿石堆成山一样高,拉到凉州却无一人敢收!”
“官府的冶铁所常年有州上的矿供着,早已吃不下这样的大矿,这我等也知道。”
“不卖给官府,那近两年州上也有私人富户零零散散可吃下一些,甚至为着偷买,价格比官府高出两三成。”
“我卖出老脸求了多少人,好不容易谈成两三家,却都突然反悔,细问原因,只说你是为着云长的矿才来的凉州,都不敢收。”
“我本不信,私人富户不收总还有本地铁匠,可纵使我连黑矿上淘洗精练的精矿粉都拿出来,将价足足压低至三成,只要人家听到是云长的矿,是小圣人的目标,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就将我等轰出门!”
“当世的圣人,圣上眼前的红人,前途无量的钦差大人!”
“谁敢来买我云长的矿,去触你的霉头?!”
“你还敢说你问心无愧吗?这些事情难道真的与你毫无干系吗?”
姜照无言,她很想反驳,却蓦然发觉这一切好像真的与她脱不开干系,可姜照细想,还真不觉这点“脱不开干系”有何处是错的。
“是,我确是为云长之矿而来,可我大梁律法严禁矿石私自买卖,若那些私人富户真的收了你们的矿,那才是害了云长!”
“我本就是为了解决云长大矿的去处来到凉州,必然给县上民众一个交代;你若不信我,大可看我作为,左右不过几个月,为何非要这样着急出手矿石,甚至不惜违法私售、压价贱卖!”
“图将军,您当年骁勇无双,叱咤一时,为人品格贵重,从不为金钱财帛所动,我一直是无比敬重您的。”
“但看您今日所作所为,难道真是利令智昏,英雄迟暮了吗?”
图燕云哑然,她的手一抖,那把剑脱力掉落,磕在地上摔脱了剑鞘。
剑格磨损的厉害,却还是依稀可见“御前亲赐”四个大字。
姜照的话仿佛砸在了图燕云的心上,她垂着头许久,再开口时已然失了所有意气,褪回了一位春秋过半、发丝渐白的普通女君:“你不知道……”
“云长,是一个已经被舍弃的县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