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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袁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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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憬一抬头,一屋子人与她大眼瞪小眼,她眨巴两下眼睛,疑惑看向地上抱着修撰大腿的钦差大人。
后者一骨碌拾起来,顺手捞起她满脸严肃地引见道:“袁大人来啦,容我相介。”她先示意华发仙骨立在窗边的修撰,“这位是杜蘅杜修撰,修撰研女启,心得著册供天下学子进修,你应该不陌生。”
她又示意正与普冬相看两厌几欲大打出手的隋章:“这位是太医院院首的长子隋少郞,与普太医是自小的玩伴,两人呃…”
她看了俩人一眼,艰难地说:“两人情…情同手足。”
“此外,隋少郞已为我诊治过了,本官并未染疫,只是中毒了而已。”
袁憬连忙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是中毒就好…”
“中毒?!”袁憬惊声尖叫起来,一张脸除了不敢置信就是不敢置信到想死:“什么叫只是中毒了!中毒比染疫好到哪里去吗…”
姜照看得开:“放宽心放宽心,隋少郞医术高明,能治能治。”
说罢后背突觉一股凉意,姜照头也不回连忙补上:“自然普太医也能治。有二位青龙白虎辅佐,我必能气血冲天啊。”
抠了一辈子字眼的修撰无语:“气血冲天是什么好词吗。”
姜照讪讪。
几人见过礼,姜照才问:
“袁知州跑这么快是有什么要紧事?”
袁憬才记起来自己的正事,可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了好几次,还是没敢说出口。
小圣人与那位的恩怨谁人不知?
袁憬想:既然两头都不能得罪,那还是装不知道最好。
“自然,您昨日说想与万图禄的东家结交,今日一早我便带了话,这是荣幸至极的事,东家激动万分,已经设下宴迎您大驾了。”
姜照狐疑:“就这点事儿用得着你闯破门来报?”
抓住一切时机表衷心的袁憬立马抱拳:“您的吩咐,哪怕随口一句,在下官这里都是比天还大的事。”
这番大义凛然的谄媚果然奏效,浑身鸡皮疙瘩的姜照立马闭嘴了。
作为巡南钦差,在凉州下榻一晚本是天经地义的。
可姜照心里记挂着云长的疫病,哪怕只一夜都觉得耽搁;现下既然没有感染时疫,一点毒在姜照这里又与伤风无异,便该立马启程直奔云长的。
可要查江南,万图禄是个极好的助力,姜照没得选,只能决定先赴宴。
这场宴却不在万图禄,而在那东家的城郊别业中。
此别业名叫拙鹭,个中品位先不说,装潢依旧是财大气粗之典范。
日头正中午,被普冬和隋章一人一碗汤药灌下肚、又在马车上闷了一路的姜照才体会到暑热的厉害,浑身燥意便在踏入园中的那刻消了个干净。
园子不小,却处处盛放着冰,连烈日正底的院中都不例外。
大梁先进,酷暑的冰本已不是奢侈之物,可也架不住这般滥用啊;姜照想破脑袋都不明白院中这一大盆与太阳面对面的冰用处到底在哪里。
诚然,彼时只见过镜王一个土豪的姜照还不知道——炫富的方式绝不仅把金子宝玉全挂身上这一种。
诚然,活了两辈子经历过形形色色的姜照更不知道——喜欢红配绿的除了大腹便便的富商、上了年纪的老太君外,还有可能是个…屁大一点才到她腰的小孩…
是的,没错,万图禄的东家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君。
走路还得牵着小侍手的那种……
她蹦蹦跳跳的出来先往普冬身上一挂。而姜照还翘首以盼等着见那位品位奇特的万图禄楼主。
翘首了半天不见人影,直到袁憬轻咳一声……
姜照这才意识到什么。
她僵硬着转过身:“东家……不会是她吧。”
普冬连忙将那小少君扒拉下来给她见礼,笑的见牙不见眼:“正是正是,她叫绥绥,别看人小,既聪慧又稳重。”
“昨日夜里便是她请我过来吃酒的。”
绥绥乖乖巧巧地作揖:“请大人安。”
姜照点点头,难得正色起来,眉眼间一片肃穆:“好孩子,我看你天资聪颖,有意收你为徒啊。”
其他人:???
“至于拜师礼,为师也不挑,无论是黄金万两,还是半副身家,亦或是麟湖中心的万图禄——”姜照真诚地笑,“为师都行。”
其他人:……
小圣人的前半生真真是被埋没了,若早点进鸿胪寺,凭她这脸皮和嘴皮,大梁的版图至少能再扩一倍…
绥绥愣了。
袁憬赶紧打哈哈:“外面热,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却忽有人轻笑出声。
姜照望去,不由惊了眉眼。
“各位大人,扶光腿疾不便,来迟了。”
来人是位男子,比他清隽的脸先使人注意到的,是他身下笨拙黝黑的轮椅。
裹挟着冷意的微风一穿堂,正好悠起了他的衣襟。
姜照清楚地看见,那裤管里头空空荡荡。
普冬拍脑袋嗷了一声:“是我忘了一次说完,这位也是东家,是绥绥的亲兄长——君扶光,我们都是旧相识。”
“扶光兄,这几位便是与我一路同行的大人们,个个都身怀绝技,除了这一位…”普冬遥手一指隋章,哂笑一下,“这是个混日子来的废物,不必理会。”
隋章:……
得知绥绥有个亲哥后姜照十分可惜,毕竟人家这哥看着可不傻,今日怕是忽悠不到小绥绥了,于是长叹口气后将眼光“长远”地放在了君家丰盛的席面上。
不怪姜照眼光如豆,饶是她活了两辈子,如此丰盛的席面也是第一次见。
且不说那些金银玉器,光是几十道菜中最不起眼的一盏,已然使她十分惊叹——嫩黄的汤面,闻着极鲜的味,汤内一只振翅欲飞的白凤,翅羽根根分明,徐徐摇摆,好像真活过来了似得。
姜照本以为那白凤是汤盏底部的刻花,谁知用汤勺轻轻一碰,白凤便如雪花般散了开来。
姜照讶然,就着勺尝了一口才发现那白凤并非瓷器刻花,而是用正儿八经的嫩豆腐雕成的。
姜照可谓是将嘴巴张成了鸡蛋。
豆腐雕刻最是不易,何况如此栩栩如生的凤凰;姜照看着君扶光啧啧咂舌,一张脸上明晃晃写着羡慕——这便是凉州首富过的日子吗?这这种因为钱多的花不完而导致每日都郁郁寡欢的生活就该大家一起过啊!
她不由得神游天外——
‘若首富非要将家产赠我该怎么办?’
‘论一百零八道菜的九十九种吃法。’
‘以金砖白玉为床后硬的睡不着的十二种解决办法。’
君扶光本慢条斯理地嚼着菜,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姜照的目光了。
他放下筷子向姜照拱手:“若小圣人喜爱敝府的菜色,扶光愿将厨师献上。”
诶?还有这等好事?
姜照回神,想都没想便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毕竟那厨子在君家就只是个厨子,但若在自己身边——
她想到了路上时普冬那只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猛火急攻后不负众望烤焦的鸡,以及,莫知秋那条在火堆里忙活一个时辰结果一掀锅盖还能跳起来给陆岁守结结实实一巴掌的鱼……
在自己身边简直是大罗金仙救命厨神啊!
姜照再次由衷感谢君扶光:“扶光兄,你……”她哽咽到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你简直就是个好人啊!”
君扶光:“呃……多谢夸奖?”
姜照摆摆手结束客套,心想着这一路不太平,吃两口赶紧跑路,免得又耽搁了。
诚然,老天要防你有的是法子,任你是大圣人还是小圣人又或是中圣人,依旧怕什么来什么。
眼见姜照食欲大开正欲胡吃海塞一番,袁憬却不合时宜的凑到她跟前来,姜照以为她想灌自己酒,一边吃东西一边拿手堵住杯口,还特意把头转到看不见她的那面去。
谁知袁憬跟鬼一样又缠上来,眼睛幽幽的盯着她,嘴唇嗫嚅着。
姜照不明所以,但也十分敏锐,她正要放下碗问问袁憬想说什么,一阵清脆的叮呤咣啷声便强势地闯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姜照皱眉——她好像知道袁憬嗫嚅半天不敢说的是什么了。
这般大张旗鼓的环佩声,除了她那位金玉满身的“小姑姑”,姜照想不到第二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姜照竟是忍不住笑了。
气的。
偷摸南下的,竟一点不知收敛;反而是她这个堂堂正正的“巡南钦差”被逼压到一路韬晦。
镜王循着她的脚步追踪,所有时机几乎是分毫不差。
说的难听点是窥伺监视,说的更难听点是威胁桎梏。
难为姜照南下来费尽心思的隐藏行踪,原来在镜王眼中不过一只四处窜逃的小鼠。
等姜照放下汤碗抬起眼时,人已跪了满院。
她坐在主座上,隔着重重人影与院中的雍容华贵的镜王对视,眼中只有冷意。
“镜王殿下没能死在江上,还真是令人可惜。”
一句话石破天惊,院中人只敢将身再伏低下去,恨自己长了双耳朵。
凌重面上的华贵存存龟裂,眼神几乎将姜照生吞活剥:“……真的是你?”
而姜照不仅未退缩半分,甚至还敢再向凌重笑一下。
话说她姜照甘对天下万民俯首称臣,却从没怕过任何一个权贵。
她若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也不会有女启留存于世了。
“照儿,你真的要与姑姑为敌吗?”凌重素来强势,现在还愿意好声好气的跟姜照聊天,是因为她真的欣赏这个小侄女。
她男宠无数却从不留下子嗣,是因为她觉得那些男人根本不配和她生孩子,凌重想要的,是一个够聪明也够狠辣果决的后代。
自从姜照“变了”后,凌重是真的欣赏她、想要拉拢她来做自己的后继。
偏偏这位堪称完美的继承人多了几分固执,少了几分狠辣。
对此凌重很是可惜——
既然这把好刀注定不能握在自己手里,那最好谁都别指望能得到她,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其彻底摧毁,哪怕无法真的毁尸灭迹,也可以退而求其次,或裂个口,或断点刃。
试问,即便是再锋利,可一把断了刃的刀,还有谁愿意要?
“为敌?”
凌重回神,发现那把还未折刃的好刀正一动不动地盯住自己,岿然肃杀。
她的心不由微微颤栗。
“镜王殿下。”
“月前的诗会,我在你府里挨了两箭,箭头淬了极阴的毒,肩胛骨处的伤现在都还没好利索。”
凌重皱眉,唇极快地轻动了一下:“毒…”
“可这都不重要,你恨我没死在你手里,我也不在意你三番四次下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
“我只想问你一句……镜王殿下”
凌重凝神,听到姜照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可还记得平安巷吗?”
凌重茫然不解:“什么?”
“平安巷尾,一家三口,那小儿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岁!”
她是带着悲怆问出这声的,可苦等许久,除了蝉鸣之声外,万籁俱寂。
带着暑热的风在院中打了个弯,扑到姜照身上时竟已如寒冰刺骨。
姜照唇齿颤抖,半晌后红着眼轻嗤了一声。
意料之中罢了。
意料之中的冷漠,意料之中的轻蔑。
可愤怒还是在一瞬之间裹挟了姜照;她的耳中嗡鸣起来,巨大的恨意叫嚣着快要冲破胸腔。
她早已猜到凌重绝不会在意,却没想过她甚至对此毫无印象。
因她而惨死的三条命,甚至不值得让她分出一点心神去记住这件事情。
多么可笑。
姜照重新想起那方天空。
原来在镜王这样的权贵眼里,多少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温馨小巷,不过是置锥之地,连大梁的边角料都算不上。
与其为敌?
凭什么?
凭什么!
她凌重凭什么还有资格这样高高在上地计较着得失。
挟权弄势、草菅人命。
一个食俸禄、享封地的亲王,既然做不到忠君爱民,那就该被天下万姓审判,跪着赎一辈子罪。
既从没人敢叫镜王下跪,便由她姜照来做这开路先锋。
她紧攥的手松开了,指间有血滴下来。
过了很长时间,她终于舍得给镜王一个回答:
“并非为敌。”
“而是你我——从不顺路。”
姜照又似从前那样胸有成竹的笑起来:“镜王殿下,你南下的事,陛下可知道吗?”
凌重冷下脸:“姜照,你要忠君爱国,你要去追寻你的大道,我不拦着你。”
“但你以为,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姑姑,就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好人了吗?”
“姜照,庙堂之高,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姜照垂下眼。
是吗?
她还真没想过,若日后她的大道与凌度的权势相悖,又该如何自处。
不过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她废多少心神去思索;只要凌度还是一天好君主,那她就一天忠君。
若这君主有朝一日也变得如凌重这样奢靡荒诞……
那她也不介意,做一个遗臭万年的权臣。
姜照起身,一把捞起早已跪的冷汗津津的君扶光——他锯了小腿,膝骨裸露,别说跪了,平日收拾不当硌一下都会痛的撕心裂肺。
可那是镜王,是狠辣阴私到极致的大梁第一权贵。
任凭他在凉州多有钱势,到这份上,不跪只会连累着君家一起死。
他靠着轮椅滑下来,已做好跪碎这双膝的准备,却有一双手搀上他的臂弯,稳稳将他扶起,重新放在了软垫上。
君扶光惊愕抬头,却见姜照借着掩饰微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几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来:“镜王来着不善,她想要你家孝敬,不剜你一块肉下来是不会罢休的。”
“不知扶光兄是否愿意暂时与我站一条线。”
“不会亏待你。”
“去烧她船。”
她今日着一身群青直裾,干净、锋利,如一把尚未出鞘的弯月刀。蓦地站起来时,气势甚至压过了满身贝阙的镜王。
“殿下……”
“我,为你备了一封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