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57、幻境试炼 一念之间

　　唐春回到房间，刚关上门，一道黑影咻地从他余光中掠过，不断凑近。

　　直到到他身后，唐春猛然一转身，手准确地死死地掐住近身那人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公、公子饶命，是属下，季安！”被掐死的嗓子里唯唯诺诺挤出几个字表明身份，季安毫不怀疑如果他不发声，这位肯定选择直接将他掐死。

　　事实上，他开口后，唐春的动作都没有变化，只是力度不再变大而已。

　　“你家主子究竟想要让你做什么？”

　　“公子，您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公子可、可否放开属下，属下快要喘不上气了……”季安脸色逐渐变红，嗓音渐弱。

　　“你听不懂？那我就说得更明白一些。为什么要伤害小黑？为什么要派人暗杀迟秋？”唐春手臂青筋迸起，他原本就是饲马的马奴，力气不小，再加之用力，很快就把季安逼得濒临死亡。

　　季安恐惧万分：“不是属下！”

　　唐春唇微微上扬，眼底寒气弥漫：“不要让我问第二遍，季安。”

　　季安看见唐春的眼里无一丝犹豫，终于明白他并非疑惑而是笃定这件事是他做的，季安败下阵来：“属下是为了让公子对临国太子失望，而迟秋太厉害，属下须为临国扫平障碍。”

　　“那个宫女与你有四分像。”唐春说道，手缓缓松开。

　　季安应是：“她是属下的妹妹，名为季月。”

　　唐春紧盯着季安，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悲伤，可惜没有，季安无动于衷，像是那样壮烈死去的少女与他无关一样。

　　“她死了。”唐春道。

　　季安点头：“为朝国献身是她的荣幸。”

　　唐春眼睛黑漆漆的，像是沉沉无光的黑夜，任凭季安睁大眼睛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情绪，只是没来由的觉得危险。

　　“公……子？”

　　等季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胸口插入了一把匕首，血浸濡了整片衣襟，季安不解地望着他，想问为什么。

　　唐春回答了他：“现在，为朝国献身是你的荣幸了。”

　　唐春不信他，一个连自己亲妹妹死了都无动于衷的人有什么值得相信的。

　　季安睁大的眼睛永远定格在这个弧度。

　　华丽的殿堂之中，高位上的男子斜靠在龙椅上，他衣襟松散，若有似无的肌肉撑起两片衣襟，看上去禁欲又迷人。

　　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清脆而充满思绪的声响。

　　“所以，季安被他杀了？”

　　禀告的将军头低得更低，不敢回答。

　　朝君喜怒无常，沉默是他最好的回应。

　　“哈哈哈哈哈！”朝君肆意大笑。

　　“多疑又狠戾，不愧是朕的儿子，像朕。”朝君看上去十分高兴，但是笑了一阵，他脸色突然沉沉，语气变得咬牙切齿：“朕的儿子怎么能留在临国皇宫做别人的狗？”

　　朝君这辈子最恶心的一段时间就是在临国为质，他做过别人的狗，他的儿子也要做别人的狗，这一点他完全无法接受。

　　于是他眼中渐渐充盈杀气，他起身，抽出龙椅侧边的大刀，那刀锋利无比，萦绕着血色与黑色的雾气，怎么看都非凡物。

　　朝君摇摇晃晃走到庞姚面前，轰然一声，大刀插入地中，黑气散开，杀气尽显，逼得庞姚生生后退一步。

　　朝君道：“庞姚，让他明白，谁是他的主人。”

　　朝国圣物，嗜血魔刀，朝君就是凭这把刀拼杀出来登上皇位的。

　　庞姚去握，魔刀生生将他震飞，一口血喷薄而出，血珠还未落地就被魔刀周围雾气牵引至刀身，瞬间吸光。

　　魔刀红光大亮，更显邪气。

　　“是。”

　　-

　　齐素与迟秋踏上了征程，齐岚送至城外，皇帝就不允许他继续向前了。

　　“皇兄，我会打胜仗的！皇兄，等我回来！”齐素扬起笑脸，喊了声“驾”。

　　少女的身影越来越远，齐岚回头，高高的城墙上帝后迎风站立。

　　皇帝多思，却是实打实爱护齐素至今，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是对临国恨之入骨又势在必得的朝国，让人如何不伤怀呢？

　　齐岚再晃一眼，那两道身影便消失不见。

　　送别齐素后，生活仍旧要回归正道。

　　齐岚回到书房，即便是与临走前一模一样的布置，齐岚却嗅见了别样的气息。

　　他走到案边，原本他离开时，案上一般收拾得整整齐齐，可此刻却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齐岚翻阅片刻，眉心微微拧起。

　　这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害。

　　他叹息，只觉得这宫中处处都是眼线，处处都是势力，让人生厌。

　　就在此刻，喜庆慌里慌张奔了进来，他毫无体面地大喊：“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殿下！”

　　齐岚将纸页覆盖好才望向他：“怎么了？”

　　喜庆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缓和惨白的脸色，闻言嗫嚅道：“马，马……”

　　“什么马？”

　　喜庆哎呀了一声，脸色苦得不行：“是那匹小黑马，小黑马被人大卸八块，正放在那马奴的桌子上呢！”

　　齐岚脸色一变：“什么！”

　　齐岚匆匆卷起纸页收进袖中就往长生殿赶。

　　齐岚来到长生殿时，正听人小泣，走近一看，原是他指给唐春的宫女彩之，她似乎被吓得够呛，整个人不停的发抖、抽噎，断断续续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唐春呢？

　　正想着，他就看见一旁跪在地上的少年。

　　青丝纷杂随风摇曳，遮住他晦暗不明的双眼，他愣愣盯着地面，像是丢了神一般。

　　齐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吸了口凉气。

　　何等惨状！

　　小黑马首分离，四肢皆被削去，马蹄碎成一片一片，精心梳理的马鬓被剪得乱七八糟，黏着还未干透的血块，马尸更是切成一条一条，但不知为何，地上不见血迹。

　　许是刻意的，凶手将马首完整保留，留下那双睁开的充满绝望和悲愤的眼睛。

　　齐岚几乎瞬间判断出来，这马是被生生折磨死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几乎不敢看小黑。

　　“唐春……”

　　唐春仍旧愣愣。

　　傍晚时分，房间没有开窗也没有点灯，就显得格外昏暗，他跪在地上不知跪了多久，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齐岚看见他微微紧绷的下颚，看见他紧闭着的干裂的唇，看见他蹭过马身黏成一团的青丝，看见他薄薄鸦羽处晶莹透明的水露，看见他失去光彩变成空洞的眼眸。

　　那是他童年的依靠，是伴随他成长至今的战友。齐岚闻迅时难以想象他看见这一幕会是怎样的绝望，齐岚看见后仍旧难以想象。

　　眼睛定定看了许久，才发现他一动不动的身躯下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齐岚大跨步近身，脱下外衣，将衣服连同他一同搂进怀中。此刻他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动弧度更猛烈了。

　　唐春侧身头轻轻贴近他肩膀，齐岚愣了愣，还未想好要说什么就感觉到那人肩膀的颤动，轻轻哽咽的声音，很轻、很小、很弱。

　　之前……是不敢哭吗？齐岚想着，想说的话渐渐消散在颤抖中，他眼中生出怜悯。

　　“唐春啊，孤在。”

　　什么都不用说。

　　什么话都是徒劳无功。

　　这样就够了。

　　齐岚心道。

　　他望向那匹支离破碎的马，坚定道：“孤会还你个公道。”

　　唐春眸光垂落，紧贴着他的殿下，源源不断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他知道是谁干的。

　　他杀了季安，那边就立马给他一个下马威。

　　朝君。

　　不过他甚是卑劣，血腥之下被环抱的欣喜竟在阴暗的角落滋生，他不敢抬头，怕眼中情绪失控，怕内心欢愉溢出，怕心思太直白惹人厌恶。

　　清风霁月的殿下，哪知卑微者的悸动。

　　他默默捏紧了殿下送来的外衣，往他怀中更加贴近。

　　齐岚怕他伤怀，将他带到了偏殿，吩咐喜庆带人将房间清理干净。

　　“这是孤平日小憩的地方，有些简陋，希望你不要嫌弃。”

　　唐春扫了眼，这个房间不大，却堆满了齐岚的各种物件，可以看出很常用。他心里一动，好像自己离他更近了一步。

　　齐岚见他愣神，倒了杯热茶递去，他还愣着，齐岚只好晃了晃他的眼。

　　“不敢嫌弃。”唐春回过神来，接过茶，回道。

　　齐岚望着他，犹豫了一下，原本不该问的，但是……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唐春，你认识季安吗？”

　　唐春身形一僵，瞬间给出回应：“不认识。”

　　齐岚看着他果断的回应，叹了口气，他还真是不会撒谎。

　　齐岚想着，从袖中抽出折子放在桌子上：“宫中尔虞我诈，势力错综复杂，望君小心行事，莫再被他人抓住破绽。”

　　唐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快步上前看向折子，才发现是一段文字，记载的内容很简单，他与季安的会面时间及谈话内容。

　　恐慌地情绪漫上心头，唐春猛然回身想要和他解释，恰好齐岚关上了门，两人视线相交、错开、隔绝，唐春的心也跟着坠到了深谷里，手指扣紧狠狠揪住那人披在他身上的外衣，就好像那人还在他身边，还环抱他给他温暖似的。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唐春眼眸中渐渐涌上狠戾，朝君！

　　-

　　桉城，两军对垒，战火纷飞。

　　浓烟中少女英姿勃发，一柄长戟挑多少将士于马下。

　　她逆着光，一双眼睛充满了无畏，嘴角噙着最肆意张扬的笑容，她说：“我乃临国公主齐素，犯我临国者，虽远必诛！”

　　庞姚赶回来时就看见这一幕。

　　扑通、扑通……

　　一向如死水一般的心在此刻疯狂跳动，这个女子，他梦见过的。

　　隐约中，他又想起梦中那一位异常美丽的少女朝他走来，耳畔两朵纯洁至极的花朵摇曳生姿。

　　两道身影在此刻重叠，他愣愣望着，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