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54、幻境试炼 比赛前夕

　　担心吗？

　　这里是他的国家。上面是他的父皇，而他身为太子殿下，在此说担心是否也太假慈悲了。

　　齐岚说不出来。

　　他只是浅浅一笑，不作回应。

　　可是他没有意识到他虽然笑着，可他的余光却是不自觉看向某处，他没有说一句关心的话，可是眼神却已经出卖他。

　　秦饶也笑，笑完后他看向走来的唐春，目光在他的衣裳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看着他弯下膝盖。

　　“奴才唐春见过陛下，见过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刻刚好有宫女端来茶，皇帝漫不经心的接过，缓缓抿了一口。

　　唐春低着脑袋等皇帝下令让他起来。

　　皇帝喝完茶将茶杯推到一旁。

　　“哐当”一声。

　　似没有放进去，茶杯摔在地上，茶水四溅。

　　那一声震得唐春的身体下意识一僵。

　　因为那茶杯碎片竟溅到他手侧，划过他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端着茶的宫女浑身一颤，顾不得其他，立马跪了下去，眼中恐惧不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皇帝低头望着那溅在裙边的茶水，语气如轻描淡写一般：“拖下去斩了。”

　　宫女眼睛突然睁开，她不可置信，可随着皇帝话音落下，两个侍卫走了上来。宫女恐惧万分，连连磕头，大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一个侍卫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另一个抓住她的手将她生生拖了下去。

　　齐岚皱起眉，他刚想说话，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齐岚朝那人看去，却见他对着自己摇了摇脑袋。

　　“太子哥哥，别让陛下更不高兴。”秦饶提醒他道。

　　秦饶能得到皇帝的赏识和宠爱，不全因为他爹的关系，他本人也十分识时务懂眼色，而且，他尤其了解皇帝。

　　齐岚微微将唇抿成一条细线。

　　他也了解皇帝。

　　所以很不幸，秦饶说的话是对的。

　　他担忧地目光看向唐春。

　　那个宫女仅仅是皇帝用来杀鸡儆猴的，而那个猴是谁不言而喻。

　　秦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唐春。

　　太子哥哥就这么担忧那个马奴吗？

　　唐春知道。

　　头顶那冷漠的视线，手边溅落的瓷片，耳中那被拖下去的宫女的惨叫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着他来的。

　　皇帝对他有很大的敌意。

　　也是。都对他的马动了手脚，是真心希望他死的，怎么可能没有敌意呢？

　　看来季安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真的有可能是朝国国君的孩子，也只有敌人的孩子才配得到皇帝的憎恶吧。

　　终于。

　　皇帝道：“起来吧。今日好好表现，不要让朕失望。”

　　皇帝终于让唐春起身。

　　唐春道了句“是”，缓缓站了起来。

　　皇帝似乎打量着唐春，视线在他衣裳上停留片刻，似打趣问道：“你的衣裳是太子给你的吗？”

　　“是。”唐春如实回答。

　　皇帝便看向齐岚，也打趣他一句：“看来太子很看重你啊，你与太子很要好吧？”

　　皇帝笑了，但他眼中却一片漆黑，毫无亮色。

　　“陛下说笑了，奴才区区一个马奴怎么配得到太子殿下的器重，奴才只是仗着殿下的仁慈讨了件衣裳来面圣，若穿奴才自己的衣裳，怕是污了贵人的眼。”唐春低着头平静说来，一下撇清了和齐岚的关系。

　　齐岚一怔。

　　皇帝哈哈大笑：“你这话和太子说的一样。太子也跟朕说了，你区区一个马奴，若非素素，他一生都不会见到你，朕这个儿子没有别的优点，就是心善。”

　　唐春依然低着头，仿佛卑微到了骨子里：“太子殿下说得对。”

　　齐岚心尖一颤。

　　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卑微，这才看向齐素，说道：“素素，父皇今日就替你做主，你放心去比。”

　　齐素高兴极了：“是！那我就叫人牵马啦！”

　　“去吧。”皇帝应道。

　　“去把本公主那匹野马带来！”齐素吩咐道，似乎想起什么，齐素又补充道：“把唐春的马也请出来！”

　　“是。”

　　侍卫回应完就往马厩去，过了片刻，他牵着两匹马回来了。

　　他手上两匹马，一片膘肥体壮，油光发亮，而另外一匹，骨瘦如柴，毛发杂乱。两匹马若分开看倒还好，但放在一个人的两侧，相比之下，就像是大马带着它的孩子一样，若说这两匹马要在一起比，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

　　一时间哄堂大笑。

　　“哈哈哈，是这两匹马要比吗？”

　　“还比什么，直接投降吧！”

　　“公主的马可真漂亮，旁边那匹像马的奴才，马奴配奴马，马奴还伺候奴马，哈哈哈哈！”

　　嘲讽声不绝于耳。

　　黑马低着头，与唐春一样，仿佛是卑微到了骨子里去。

　　齐素听得直皱眉，平日她倒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唐春的马实在瘦小得可怜。

　　“唐春，要不你换匹马吧，我去给你找一匹来……”

　　“多谢公主殿下，但是不必了。唐春用惯了小黑，换别人不习惯。”唐春说道。

　　“但是你这马也太……若我赢了，那岂不是欺负你吗？不行不行！”齐素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赛，她绝不希望占唐春便宜。

　　唐春抬眸道：“公主殿下若换了小黑才是对唐春不公平。”

　　他瞳仁很黑却很清澈，清清楚楚倒映着齐素的身影，齐素望着他眼中的自己，确认他没有撒谎后，齐素无奈的摊手：“那就听你的，跑不过可不要哭。”

　　唐春没有说话。

　　他看向小黑，小黑也低着头，如他般卑微。

　　他想起那根黝黑的银针，想起齐岚站在马厩时的模样，唐春下意识看向齐岚，却在对上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时避开了，他的手心骤然收紧。

　　他没用，保护不了任何人。

　　齐素走到马旁，轻轻捋了捋马儿的鬓发，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小太阳呀小太阳，你可一定要赢啊，我能不能实现愿望就靠你了！”

　　“昂～”小太阳扬起马蹄，似乎在回应齐素。

　　唐春也回到小黑旁边，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小黑，小黑抬头与他相望，两双同样漆黑的眼眸相对，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唐春翻身上马，动作敏捷流利。

　　齐素随之也骑上马背。

　　要开始了吗？齐岚望着唐春。

　　一开始是他定下的赌约，却连累了旁人，而此刻他竟连支持他的勇气都没有吗？

　　齐岚听着周围那些嘲讽声，他感觉很难过。

　　这样开始这样结束？

　　齐岚想了想，觉得自己做不到。

　　于是齐岚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朝唐春缓缓走来。

　　“太子哥哥，别去！”秦饶连忙去拉他，可这一刻，秦饶竟然拉不住他。

　　齐岚轻轻拨开秦饶的手，他笑了笑：“谢谢你，阿饶。”

　　秦饶被拒绝了。

　　他还想说什么，可齐岚眼神认真的看着他，那眼中头一回那么决绝。

　　那个眼神告诉秦饶，若不想被他讨厌，就放开手吧。

　　秦饶抿了抿唇，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齐岚朝唐春走去。

　　唐春睫毛一颤，他刻意避开了齐岚的眼神。

　　他不该过来的。

　　就应该如同最开始一样站在原点，不说话也别帮他。

　　唐春看向皇帝，皇帝眼中又黑又沉，表情没有一丝笑意。

　　齐岚感受到锋芒在背，他知道来自于谁，但他没有停下来，一路走到了唐春面前，走到了小黑面前。

　　“太子殿下为何要去找那马奴？”

　　“一定是要鼓励公主，走错了地方！”

　　“呵，这场比赛是太子殿下和临安公主的赌约，他不去关心那马奴难道关心你吗？”秦饶叉着腰骂道。

　　“原来是这样！”所有人恍然大悟。

　　秦饶还是替齐岚解了围。

　　齐岚伸手轻轻抚摸小黑的头，动作很温柔，小黑蹭了蹭齐岚的手，似乎很亲昵的模样。

　　齐岚笑着抬头，平日总是唐春仰望他，这下，他也仰望岚唐春一次。

　　“殿下……”唐春似有千言万语要说，齐岚摇了摇头，堵住了他想说的那些话。

　　齐岚笑着望着他：“唐春，做你想做的，不要做你该做的。”

　　阳光下他的脸洁白如玉，似他的人，温润君子。

　　唐春不可自抑的心颤。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忍不住问道：“殿下，我是朝君之子吗？”

　　齐岚一愣。

　　他不知道唐春为什么会知道，但他知道了齐岚无法撒谎。

　　他微微颔首：“是。”

　　唐春笑了：“殿下，您上次说，想成为您的刀需我自己知道我的身份。现在我知道了，我想成为您的刀，可以吗？”

　　齐岚猛然抬头，眼眸中全是惊异。

　　他没有想到唐春会说这样的话，即便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是想做他的刀吗？

　　齐岚说不感动是假的。

　　只是……

　　“做我的刀，你就要放弃你的身份，你本是真龙，何必蜷缩成蛟？”

　　唐春只道：“但我现在只想做蛟。”

　　齐岚捏紧了拳头。

　　他既然都这样说了，齐岚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劝说。

　　就像他最开始说的那样。

　　做你想做的，而不是你该做的。

　　齐岚朝唐春伸出手：“不论这场比赛结果如何，我身旁都有你的位置。”

　　唐春笑：“殿下，这场比赛我不会赢。”

　　“好。”齐岚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