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生寄闻》恙鹤

1、我恨你 千纸鹤

　　“王远生！”
　　远方传来呼唤，惊醒沉睡之人。
　　王远生揉了揉眼皮，打了个哈欠，这个梦做了十年了，刚开始还会被惊醒，可是做了太多次，倒也没那么惊悚了。
　　看不清的脸，想不起的人，能锲而不舍的往他的梦里一喊就是十年，倒也坚持。
　　他不善与人交际，如今三十而立，父母已逝，有个远在国外的弟弟，除此以外没什么朋友。
　　他起身洗漱，自娱自乐的哈了口气在洗手台上的镜面上，又画了个笑脸。
　　他看不见的人，听不见的声音，此刻飘在他的身旁絮絮叨叨:“王远生你怎么这么幼稚啊？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吧，准备怎么过啊，要不去游乐园吧……”
　　他的手指修长，此刻伸出食指，戳了戳王远生嘴角的泡沫，没有触感，就这么穿了过去。
　　他沮丧的缩回了手指，坐上洗手台，安静的看着王远生。
　　没什么情绪的目光，沉静如流水，和他方才欢脱的自己恍若两人。
　　王远生换好衣物，急匆匆的拉着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出了门。
　　他今天要去看他老家的房子，买了机票，准备住一段时间。
　　一顿折腾，坐上飞机，他靠着座椅睡了过去。
　　飘着的幽魂又开始了:“王远生，你准备去哪住啊？”
　　没有回应。
　　他想多了，怎么会有呢？
　　即使没有，他也十年如一日。
　　“我跟你讲我也很久没有回去看看啦！村头有一只狗叫易财财，你去的时候看看死了没啊，我记得这名字还是我取的嘞！”
　　——
　　王远生下了飞机，转了几班车，来到了有些偏僻的农村。
　　村头有一只狗朝着他叫的特别欢，他有些烦，可他旁边的幽魂却不这么觉得。
　　幽魂招了招手，两只眼睛莫名泛着光彩:“财财！嘿嘿想爸爸了没啊？”
　　易财财叫了两声，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看的他眼眶一热，可是却什么也流不下来。
　　王远生的家是这偏僻山村里最大的二层自建别墅，还带着小院。
　　他拿着钥匙打开门，周围路过的有些许老人带着异样的目光打量着王远生，让他莫名有些不适。
　　纷纷攘攘的声音传到王远生的耳朵里——
　　“老易家的屋子哎！这瞧着也不像老易哎！”
　　“是嘞是嘞，莫不是弄错了嘞！”
　　“不是吧，老易家有个入赘的女婿嘞，我记得，是姓王吧。”
　　“是嘞是嘞！”
　　“哎呦！老易之前那个外孙，长得可乖巧嘞！还是个机灵的嘞！”
　　……
　　外孙？
　　叫什么来着？
　　记不清了，算了。
　　王远生推开房门，走进去，他一踏进去，刚还和外头一些老人磕唠的幽魂立刻就被迫吸到了王远生的身边。
　　幽魂抱怨道:“你好歹慢点吧！我都好久没见到王姐李姨了！”
　　王远生看着满是灰尘的屋子，皱起眉头。
　　他转身就走，拉着行李箱，拿着手机坐在门口，找了个家政阿姨交涉后准备今天晚上找个旅馆住，路上找了个甜品店，买了个小蛋糕，坐在店里吃着。
　　店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见王远生长的好看，凑过去问他要微信。
　　王远生看着女孩子的大眼睛，里面全是星星，到底没拒绝，把手机二维码界面伸到女孩面前，不过开口就是暴击:“我是gay，今年三十。”
　　女孩愣住摸索手机的手顿住，猛的抬头！
　　“啥？”
　　心碎了一地。
　　幽魂飘在旁边大笑不止:“王远生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哈哈哈哈！”
　　好在女孩心理承受能力强大:“没，没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弯的也得给他掰直咯！
　　她抖着手，把王远生好友给加了。
　　头像是她没怎么见过的花，昵称就比较简单了——远生。
　　女孩笑的很真诚，她伸出手:“李窍，穴字头下面一个灵巧的巧。”
　　王远生出于礼貌的握住李窍的手:“王远生。”
　　李窍笑容灿烂，王远生却收回了手，别过眼，吃着蛋糕。
　　旁人如星般璀璨，与他无关。
　　等他吃完将垃圾扔进垃圾桶时，看着盯着自己的李窍，再一次明确的拒绝她:“我不喜欢你。”
　　女孩一下颓丧了起来，不过还是开口“做不成恋人，做朋友也是好的嘛！”
　　王远生叹了口气，走出店。
　　幽魂又说了起来:“哎，王远生，你真不喜欢人家呀？”
　　王远生拉着行李箱住进了旅馆，洗完澡躺到床上睡了过去。
　　“真无聊，你说我以前是怎么看上你的啊？”幽魂在月光下的面庞有些模糊，不过也不重要了。
　　他突然想起那张朝他笑的脸，苍白又俊逸。
　　只一眼，便心存妄念。
　　不过一眼，怎么能让他舍生赴死呢？
　　——
　　王远生做着那个梦，再次如往常无二的醒来，不过这床板是真的有些硬。
　　一番收拾之后，他拉着行李箱来到了打扫好的别墅。
　　在二楼随便找了个房间将自己东西收拾了一下。
　　“王远生，你这一挑，真准。”幽魂在王远生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他将陈旧的物品打包扔到门口，不满的撇了撇嘴。
　　最终也没说什么。
　　王远生看到木质的书桌上叠了个千纸鹤，普通写作业的纸叠的，纸张已经泛黄的不成样子，他鬼使神差的将他千纸鹤拆开来——我恨你。
　　字迹有些许潦草，像是写了很多遍一样。
　　王远生眉头一挑，笑了。
　　他旁边的幽魂却笑不出来，他漠然的飘着，眼神有些空洞，像是陷入了拨开的云雾。
　　十六岁的时候折的，第一次折，就想起了因为哥哥离他而去的父母，想起了那个没见过的哥哥。
　　莫名的怨恨他，少年的心事总是藏不住，总要宣泄，他犹记他发泄似的折了很多，每一只千纸鹤都写着一句我恨你，虽然有些二，但对于他来说，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后面只剩下桌子上这一只。
　　被拆开来，被刨出血肉。
　　他回过神来，王远生已将千纸鹤叠好放了回去，轻声念了一句:“物归原处。”
　　“王远生，你真傻啊。”幽魂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睛，他哭不出来。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物归原处，那你怎么办？
　　王远生的心脏突然急促的跳了一下，他捂住胸口，有些难受的大口喘着气。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熟悉的感觉了。
　　良久，平复了呼吸。
　　他看着泛黄的千纸鹤，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人写的？
　　为什么他的心口会有点疼？
　　幽魂飘到他的面前，虚无的手妄想遮住他的眼睛，却连自己的也遮不住。
　　“易寄闻写的，丑死了，别看。”
　　王远生想着想着便低声喃喃起来:“他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他是易寄闻，我是易寄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