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山上有河

2、下葬

　　四天后，皂市。
　　席磊下午到的，总经理不知道老板为什么提前来了，但沉浸于得子喜悦中的他热情地接待了老板。利用下午的时间，席磊在总经理的陪伴下视察了两个部门的工作情况，晚饭席磊让他们安排得简单些，席上也没有饮酒，吃完就各自散了。
　　席磊回到酒店时，还不到十点。
　　洗漱完准备躺在床上，就看到了班长在群里发了一个地址，是明天陈江灵下葬的墓地。
　　席磊内心忍不住感叹，这时手机又来了消息，有消息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发消息的人席磊觉得有些稀奇。
　　是胡光。
　　【胡光：你明天开车吗？来捎我一下。】
　　我并没有在群里说要去参加陈江灵的葬礼，他怎么知道我要去，虽然他没有明确说是去参加葬礼的事，但八九不离十。班长告诉他的？我要去参加葬礼的事确实跟班长私下说过，班长跟他关系应该也还不错，交谈中透露也是正常。只是，没想到他也会去参加葬礼，上次聚会中他表现得并没有很尊重陈江灵，也许，他只是嘴上没个把门，心肠不坏……席磊自顾自想着，又两条消息发进来。
　　【胡光：我的车坏了，送修理厂了，班长那车坐不下，我听班长说这次就几个人去，除了班长那车，就只剩我、你跟苏好了。】
　　【胡光：怎么样？你开车不，不开我们仨明儿包一辆去。】
　　席磊晚间吃饭时刚跟公司那边拿了车，正打算明天自己开车前往。
　　【席磊：我明天开车去，到哪接你们？】
　　对面立马发了一个地址过来。
　　【胡光：这是苏好家，到时候我提前到她家楼下等你，谢了，兄弟。】
　　【席磊：没事。】
　　席磊本想说也可以绕道去他家接他，但看他已经安排好，就不再多言。
　　第二天一早，席磊洗漱好，换上一身黑色西装出了门。去接胡光他们前，他先去花店取了昨天提前订好的鲜花。
　　苏好家刚好与墓地同方向，因此席磊并没有绕道，半个小时他到的时候，胡光与苏好已经在小区门口站着了。胡光平时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收敛了一些，但看上去依旧不沉稳，苏好一袭黑裙，手里抱着一束鲜花跟一把黑伞，眉眼间透露着伤怀。
　　苏好上了后座，一眼就看到了席磊买的鲜花，不由地眼眶一红，关门时轻轻地说：“没想到席磊你能去送江灵，我替她谢谢你。”
　　席磊说：“同学一场，应该的。”
　　胡光坐上副驾，一上车便左看右看：“这车不是你的吧？我开的都比这贵，你不能比我的便宜。”
　　“确实不是我的，借的。”席磊开的是公司公务用车，三十来万的别克，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轻奢。
　　“借，你一大老板，还借车开？”胡光满脸不信。
　　席磊并不想在这一方面解释太多，并且今天也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转移了话题：“班长他们到哪了？”
　　“他们比我们出发早，应该快一半路程了。”苏好靠着窗，淡淡说着，要是放在以往，她肯定和胡光一起八卦席磊今日开的车，但现在，她没这个心情。
　　席磊“嗯”了一声，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一路上基本是胡光在说话，席磊偶尔回应一两句，苏好则全程安静。
　　快要到目的地时，胡光突然说：“陈江灵家很穷吗？怎么给她买这么偏远的墓地，她家是皂市附近县上的人？可我怎么记得她家是皂市市里人啊，市里得话不应该买这么远吧，那以后祭拜多远啊。”
　　他们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都还没到，周遭的高楼大厦慢慢褪去，起起伏伏的小山逐渐显现，景象越来越荒凉。
　　席磊不了解陈江灵的家庭背景，只觉得如果她家是市里人的话墓地选的确实有点远，不过也不是市里人就一定富有，或许经济上略有羞涩才选了这么远的地方，这倒也能理解。
　　隔了几秒，后座的苏好微红着眼，声音有些哽咽说起来：“江灵她……他们家不缺钱的，只是，她妈妈去世，他爸娶了别的女人生了其他小孩后，她就像被抛弃了一样。人家都说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说的一点没错，这些年，她爸从来不关心她的死活，后妈还撺掇她爸来找她拿钱，不给就闹事。从毕业到现在，江灵赚的钱都让那一家子吸血鬼吸完了。”
　　“本来就不把江灵当一家子看，现在江灵走了，他们自然也不会为江灵好好操办葬礼，只怕借着葬礼的名义，又捞上一笔，至于墓地……哼……”苏好冷笑一声，后面的话不再说，席磊跟胡光也懂了。
　　“她爸这么人渣吗？以前只听你说她过得不算好，没想到这么不好啊。”胡光目漏厌恶，毫不忌讳地评价，“该死的是她爸一家啊。”
　　席磊皱了皱眉，没想到陈江灵的身世是这样的，也庆幸自己来送她了，随即他又烦躁起来，早前不知道陈江灵家里事的时候，班长在群说大家可以表示心意帮一帮陈江灵家里人的时候他私信班长出过一份力，现在看来那些钱也不会用在陈江灵身上了。
　　苏好说完后便忍不住流泪，之前班长在群里募捐的时候她本想出面制止，但又想到江灵已经故去，再让班里的同学讨论她的不幸似乎有点残忍，于是便没有说。今天当着席磊胡光的面却是忍不住了。
　　一路感慨，终于到了江灵准备下葬的墓地，墓地不算大，在半山腰处，墓地管理员是一名年迈的大叔，一个月拿的工资不高，平时就给人引引路修修草的，席磊他们一路走来，杂草丛生，可见修理杂草也并不勤快。
　　席磊他们到江灵墓前时，班长和几位女同学已经站在一旁许久了，班长看到他们后先打了招呼：“来了，我已经跟陈江灵的家人打过招呼了，可以让我们旁观下葬仪式，这会已经开始了，我们在一边看着就行。”
　　席磊他们没在说话，默默站在一旁。
　　陈家来的亲戚并不多，不到十人，其中应该还有主持葬礼的司仪，但从穿着打扮上看，并没有看着特别专业的司仪，倒是有一位看着年逾古稀的男者，他站在江灵的墓碑前手舞足蹈，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什么，周围的陈家人都等着他做法结束，应该是陈家请来的民间安葬人。
　　江灵的骨灰由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抱着，男子的身边站在一位三十多岁身材姣好的女人，虽然她以帕拭泪，但偶尔还是能看到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的身边还站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不理解现在在干什么，只觉得大家都严肃的表情让她有些害怕，于是大哭起来。
　　女人立马蹲下安慰女孩，还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男人见女孩哭女人瞪，满脸的无可奈何，再女人又瞪了他一眼后，男人走向法师，想让法师快一些，尽快安葬了怀中人。
　　“下葬的步骤关系到死者的亡灵是否安稳，也关系到你陈家以后的运道，不能着急。”法师不急不慢地跟男人解释。
　　男人赔笑一声：“这都啥年代了，不信这些了，太阳这么大，还是让灵灵早日安息吧，也省得大家跟着受罪。”说完男人直接将骨灰放进墓地里。
　　“诶！不可！”法师伸手制止，但还是晚了一步，盒已入墓，木已成舟，法师看着男人摇摇头，“命有此劫命有此劫，罢了罢了，按你说的办。”
　　男人对法师的态度跟说的话非常不满意，要不是为了面子，他都不想请什么狗屁法师，净是些坑人的。
　　席磊一群人目睹了这一切，都对陈家人有些不满，但又不好出面干涉。
　　“陈江灵的家人怎么这样，她爸看着人模人样的。”班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知道刚才的男人是陈江灵的父亲，而男人的所作作为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女儿的亡灵是否能够安息。
　　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也不敢相信。
　　苏好看着男人女人一家子，想要冲上去痛骂几句，但转眼看到江灵的墓碑，又忍了下来。
　　陈家人草草将墓封上后就急着下山去了，路过席磊一群人时也只是笑笑让他们自便。连一向脾气很好的班长脸色都开始难看起来，等陈家走后，女生们小声讨论着为江灵感到委屈。
　　为江灵安葬的法师还没有走，他绕着江灵的墓碑走了几圈，嘴里念叨着什么，等他结束后，苏好小心翼翼上前询问：“爷爷您好，刚才陈家不顾仪式强行安葬死者，请问有什么影响吗？”
　　年迈的法师留有长长的胡须，并且已经发白，满脸褶皱，青丝不在，身穿灰色马褂，背着一个破旧的四方包，做完法事后，他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法器，一边回苏好：“影响？那肯定是有的。”
　　“这……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此话一出，苏好脸色都变了，其他人也担心起来。
　　席磊将帮法师拾起脚边的小烛台，顺手递给了他，法师看了一眼他才有继续说：“斯人已逝，方才下葬的方式确实有可能惊扰到死者，不过老夫已经重新做了法事，安抚了亡灵，因此对死者并没有影响，不过……”
　　“不过什么？”班长急着问。
　　“不过对活着的人就不一定了。”老法师说完后踏着大步走了，丝毫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哼，那样最好，他们最好都不好过。”苏好看着正往山下去的陈家人，眼神露出憎恶。
　　席磊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将自己手里的鲜花轻轻放在了江灵的墓前，墓碑上写着陈江灵之墓，墓上还有一行小字——陈涛江圆之女，墓上还有江灵的黑白照片，长发马尾、冷面疏离、眉清目秀。
　　席磊以前就觉得江灵的名字有些奇怪，那时就猜测应该是复姓，如今被证实也没有什么惊讶的。
　　带了鲜花的同学依次将鲜花放到了江灵的墓前，最后大家一起给她鞠了躬，临走时，苏好突然说：“江灵生前就一直想只跟母姓，但还没改就……以后大家提起她时，就叫她‘江灵’吧。”
　　虽然没什么人会提起她了吧。苏好伤感地想。

　　祭拜完后，大家一起下了山，一路上很安静，偶尔胡光跟班长说上两句。
　　到了山脚，席磊跟班长去停车场取车，其他人在原地等候。停车场距离上山口还需要走个十来分钟，趁着取车的时间女生们也正好歇一歇，胡光不用开车，但他犯懒，跟着女生们往地上就是一坐。
　　“这次陈……江灵的事我还真没想到你能来。”班长跟席磊随便聊了起来，“还有胡光那小子，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
　　“多年不联系，有些时候我也看不懂他。”席磊坦然。
　　“前些年我听说他捣鼓文玩赚了不少钱，这两年不好做了就没再做了，不过我听说捣鼓文玩的都比较念旧，还真是。”班长何瓶瞬间对此深信不疑。
　　席磊笑笑：“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话刚说完，席磊方才还平和带笑的脸立马严肃起来，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他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左手微微握紧，仿佛下一秒便要进入战斗状态。
　　妖气！
　　平白中突然飘出一丝妖气，虽然不明显，但席磊作为除妖师多年，轻而易举就能捕捉得到。
　　紧张了两秒，席磊慢慢冷静下来，妖气消失了。
　　很奇怪，这妖气来得太过突然，走得也过于迅速，要是厉害的妖怪，妖气不可能泄露出来，要是一般小妖，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脱离席磊的感知外。
　　受伤的大妖逃到此处？应该不会，从上午到现在，墓地的人总数超过了五人，算是人多的地方，如果是大妖肯定能嗅到这里人多并不安全。若大妖是专门为了人类来的，概率也极低，人类对妖族的修为帮助微乎其微，别说大妖，就连小妖对捕食人类也不屑一顾。不过万事总有例外，妖中食人妖便以吃人为乐，不为修为，只为取乐，但这对人类极具危险的妖怪早在百余年前便被灭绝……
　　席磊实在不解刚才闪现的妖气到底是什么情况，可眼下也不是查看的好时机。
　　“怎么了？”班长已经走到车门前，转头一看席磊定在原处，神情有些异样。
　　席磊松了松紧握地左手：“没事，走吧。”
　　两辆一前一后车驶出墓地，席磊忍不住对着四周查看起来，大概开出四五分钟时，席磊看见方才早已经离开的法师居然在往回走。
　　他脑海快速闪过某种想法，但无法捕捉，他慢慢将车停下来，降下窗：“老先生，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我们车还有空座，需要搭您一程吗？”
　　老法师愣一下，连忙摆摆手，脸上笑得堆出褶皱：“老夫家就在附近，用不着搭车，方才着急走，居然把多年的唱经法器遗忘了，老了，健忘。”
　　方才的异常让席磊觉得墓地不太安全，但他没办法向身边的人解释，他也没有理由阻止老法师回去，更没有理由耽搁大家的时间陪老法师再回去。
　　“守墓人已经回家，此时山上只有您一人，注意安全。”
　　席磊他们下山时，守墓人正好锁了休息室的门离开，什么时候回来不得而知。
　　“哈哈哈哈……老夫当丧葬人也十几年了，什么都不怕，不过你这小娃娃心也是好的，开车小心些。”法师笑着大步离开了，脚步健硕，看上去根本不像年逾古稀的人。
　　席磊担忧地看了一眼，不过若刚才的妖气真的是食人妖，那他倒是可以安心一些，因为食人妖一般夜间行动，白天食人妖惧怕强光，因此很少出没，此时距离天黑也还早，希望法师能快去快回吧。
　　“我刚才帮江灵打扫墓碑的时候没看到什么法器啊。”苏好疑惑地说。
　　“管他呢，估计掉路上了吧，又或许在他包里装着呢，健忘罢了。”胡光半躺着不在意地说。
　　“那你刚才不提醒一下老人家找找包里，马后炮。”苏好毫不客气怼道。
　　“你不懂，老人家嘛，没什么消遣的玩意儿，就喜欢到处走走。”胡光说，“快走吧，班长他们都快到了。”
　　席磊踩油门缓缓起步，后视镜里的法师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刚才，席磊也帮忙打扫了江灵的墓碑，确实没看到所谓的法器。
　　老人家真的是去找法器的吗？
　　席磊不由怀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