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9、流散 报丧的幡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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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心宿听见风声。
呼啦啦、呼啦啦，顺过来、倒过去——风吹响了他，或风占领了他。
在风中，他仿佛看见灵堂的白幡。
那幡在摸他。
飘起来，遮住他眼睛，叫他看不清那口棺。
……
谁在那里？她去哪里？
易心宿伸出手去，报丧的幡嬉笑着，陷进他指缝，抠住他指骨，活像张渔网，他被勒住，但仍拼了命拽住什么。
他也许捉住了她，也许他什么也没抓住。
她在遥远处，他心下惊跳。
不安像生吞了太阳。
“……停下。”他说。
他发出声音但那声响不来自喉舌，他的眼睛在说话，他的骨头在吹哨，易心宿像一汪熔融肉脂，沸腾着，发出叫嚣一般的动静。
不管她要做什么，不管，停下，停下。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他听不清她。
感官在融化，在出离兴奋，在飞蛾扑火——禁锢在松解，他也在松解。
他们在松解。
世界倒悬，黑白不再分明，太阳西升东落，雨水拔地而起，人们头朝地颠倒地走。
他一片混乱。
他不要他们松解。
心头空得太荒谬了，她要做什么无可挽回事？
而她触碰他。
柔软的色泽流动着，滴落，触碰了他。
知觉渐次回归……他的小臂、他的肩头、他的面庞，她的触碰让一切感受变明晰，那鲜花般的头颅仰起，托起他的脸。
易心宿低头，贴上她掌心，像要化在她手心。
他总是相信她的，信任来得不可理喻。
也许她拿的是刀他也往她刀下钻。
她不会让他死的。
……或其实死了也没什么。
死亡如此钟情于她，林平月挣扎着生下她时，死就在摩挲她发顶了。
陈西又其实……并不恐惧。
捐出这个，捐出那个，都无所谓，只要问心无愧。
但易心宿在叫她，他找过来了，这个不行。
想说只是开个锁不算生离死别，但与虎谋皮了，这话说得自己也不信，不如不说。
只从遥远处——众神休憩的无光无色之地，神、□、■■，都敞开胃迎着她——跋涉回来，有渺远的笑声勾着她，有东西在头顶落泪。
“我什么也不做……”她轻笑起来，觉喉底汩汩冒着血泡，觉身下积满血肉，她对易心宿避重就轻，“……我哪里也不去。”
她听见了。
她的声音，神的“声音”。
所有的所有都摇曳、混乱、扭曲，光怪陆离下，神将她环住了。
九颗头颅垂落，她嗅到祂古老的呼吸。
皮囊那样沉。
他死死抓着她，像抓着个气球，但气球这样捏会破的。
“好不好不要骚扰他了？”她看一看他，扭头和其他东西商量。
祂并不介意。
庞然的存在翻涌着，阴影嘁嘁喳喳地路过他，轻笑着踢他一脚，奔向她、盘上她，爱她、恨她、吃她。
“别看他，不要碰他，他不是吃的。”陈西又接住祂们，低声道。
易心宿不大记得后面是怎样，只是不知为何，突地心惊肉跳，有毛骨悚然之感。
劫后余生有如失禁。
从那庞然的恐惧、敬畏、狂热中抽身而出，方能惊觉那是怎样一种异样。
抬起涔重眼睫，瞥见陈西又头也不回。
“陈西又。”
他大约是叫她了。
……应该就是他叫的，这没别人了，不清楚。
她似乎是回了头。
看不清。
有什么东西异常刺目，灼痛了他眼睛，眼中淌下的像泪像血像脑浆，他想往前，但事实是没有跪去地上是因为门框在搀扶他。
他只记得血。
她的血，从身上、手上、脸上流下来，永远流不干似的，血中浮出个庞然之物——远古的、震古悚今的，一个■■。
她的血像活了，抱着她，托着她手臂，引着她将那封印解开。
她同那■■耳鬓厮磨，仿如交换一个血吻。
之后，她回头对他笑：“易心宿，稍微来一下。”
他踉跄着过去，像条被拽了项圈的狗。
她仿佛是拥上他：“……对不起。”
血从她指尖滴落，濡湿臂弯与腿弯，她湿淋淋裙子贴着他，那感觉像掬起一捧湿冷的太阳。
易心宿没能做任何反应，回过神来她已不知所踪。
剩他一个，跪在门框上，脊骨错位，皮囊渗血。
出了声发觉在哽咽。
身体像分不清眼泪和鲜血，流着血亦发出嚎啕，颤栗下有东西碰他，易心宿抬头，望见一具陈西又分.身。
和她一模一样，蹲着，轻轻擦他额头冷汗。
“你做了什么？”他问。
她在唇前比叉，摇了摇头。
哈。
易心宿抬头笑得讽刺。
留了个哑巴给他？……这么怕为什么要做？
“陈西又”只笑一笑，她是假天真，真无辜。
“你做到了，我帮着你杀他，”他站起来，静默睇她，瞳仁烧伤一般，一个黑色的、她的轮廓待在他视线正中，他就这么潦草看她，语气颇平静，“我相信你，你去拖时间，我去外面组织破阵，你活下来，还……来得及。”
分.身点头，就往门外去了。
她不愿意和易心宿走，他那边自然是紧锣密鼓声嘶力竭，她自然不愿跟着他碍手碍脚，回去本体？那边更是腥风血雨，刀剑无眼。
去哪？
……有了。
她去街上。
不舍区风声鹤唳。
街头行人面色是凄风苦雨，无端端一种凄然神色，间或交头接耳，说一些坏得不能更坏的消息。
“说不行了。”
“真假？这就毁灭了？不是说一一二年才世界毁灭吗？”
断网不过六天罢了，体感活像六年。
未来像个黝黑的洞，文明轻点刹车，便将所有人甩下信息时代，留在个幽邃的洞里且哭且追。
文明的一切顷刻间变作砖头一块。
人们骂无可骂，认了命，垂头丧气在水泥森林重拾所谓田园牧歌。
但水泥地是垦不出果实的。
只得弯下腰榨别人腰包的钱，成日奔忙，颗粒无收。
只有宣传单，大字报似的，从天上飘下来，便探出身子抓传单，呜噜噜骂着，抖着传单干嚎。
网络时代人人信息成瘾，断网太久，贫瘠下人人有一种饥饿的眼神。
咀嚼上层的无能，关窗，哭丧着脸算拿什么换什么。
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但日子还要过。
她穿过乌泱泱的、疲惫的人群，四处是困顿的、蠢动的眼睛。
她从区长涂花了的巨幅海报下走过，走向城西雅苑。
进楼，左拐。
小李抱着个纸箱子，瞥见她，忙忙道：“陈、小姐，您等一等。”
仙子、道长的称呼转了一圈，还是打了安全牌。
“？”
小李犹豫着，腾出两根手指捏她衣摆：“您两天不在，房东家有亲戚来闹，扯来扯去，竟然占了你的屋子，您要直接上去？要不要我帮忙？我放个箱子就和你一起上去。”
分.身略想一想，摇头，转身要走。
小李怔然：“您这就走？”
这不就无家可归了？好歹她帮过她，陈小姐是修士，不见得，可陈小姐救过她，救过那个谁……
小李把心一横：“不嫌弃的话，来我这歇一歇好吗？”
陈西又一愣，便被小李拽进租室里。
小李搁下纸箱，环顾一周，李好女不在屋子里，走了？
也好，不用她多交代什么了。
“屋里乱，您随便坐，”小李往厨房接水泡茶，扬声道，“这几天外头乱糟糟的，一时半会儿，您好难租到房子的。”
她话中有种蓬勃的疯。
陈小姐没声音。
小李心道修士也不容易，三两步端温茶过去，陈小姐在沙发椅背上往售楼处赠送的小本上写字，见她过来，举起小本来，上面写着——抱歉，受了伤，这几天说不了话，打扰你了。
“哎呀，”小李原地转一圈，“您要不要润喉糖？”
陈小姐笑着摇头。
低头捧过茶，削细手指端着茶杯，眉眼在水汽里朦胧，乳白肌肤，幽静的、低敛的眼，往下是盎然的孔雀蓝裙子，整个是浑然天成。
小李邀她住下，陈小姐摇头。
她便与她拉扯一番，不知为何，陈小姐连她也挣扎不开。
她很轻，轻得李元茵牵她进客房时，觉得像牵着个瘪掉的气球。
李好女不是经常给她买气球的，于是那唯一的一个她记了很久，爱了很久，宝贝地、爱惜地，回家就拴在手腕上，往楼下施工的沙堆跑，高兴地看气球飘来飘去。
但气球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最后一点不飘了，在地上拖着，像老鼠的尾巴。
她拖着气球拖沓走，难过了一路，不肯回头看。
回家前解开绳子，对气球说：飞吧，飞得高高的，高高的，不要回家了。
……气球飞走了。
陈小姐不曾飞走。
她往小本上写字：太过叨扰了。
小李摇头：“您救了我的命，这点小忙不算什么，想来你受伤也是因为城区的乱子，论情伦理，我都要好好接待您，反过来，该我谢您不嫌我这里寒酸。”
陈小姐轻笑。
小李合上了门，往屋外一阵忙活。
分.身扭头拉窗帘，呆呆看着窗帘后的白墙，叹口气。
吹熄蜡烛。
在屋内静坐，等着李元茵睡下好从这热心的房檐下脱身。
左等右等，等来了连夜寻女的李好女。
“你回来做什么？”
“不孝女，我就多余管你。”
“屋里有客人，别进去。”
“哪个客人，为骗我什么话也说得出，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
“真有。”李元茵厌弃地解释一番。
“所以，里头是你那个被占了屋子的客户？”李好女反问。
“怎么？”李元茵冷声，她不知陈小姐肯不肯张扬她的修士身份，干脆做主瞒下，现下仰头睨着李好女，不肯露怯。
李好女仅仅是冷笑。
“……没怎么，不过是开了眼界，毕竟从来没见你对我发这样的好心。”她不阴不阳道。
作者有话说
第699章 流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