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8、摊不开 一点恍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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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心宿接住她。
轻飘飘一捧，发丝兜着风飘落，她像簇蒲公英跌坠而下，裙摆堆在他臂弯。
易心宿一怔：“你怎么——？”
陈西又眨了眨眼，“满兴青是幕后黑手，”她利索爬起，跪上桌面将星图铺开，心急如焚标下若干点位，看着易心宿，“这是我在他那看见的另一半星图，他亲口同我承认……”
易心宿不过一眼：“师父想飞升？”
“？”她一惊。
易心宿一一点过去：“这一圈，到这，他献祭了全城性命，想以此强行飞升。”
“……？”
“已经成形了，七年多前就成形了，六年前成熟，到今天，大约……”他没说完。
也不必说完，她听懂了。
无力回天是未竟之言里最好懂的一种。
她面色苍白，仰了脸看他，绝望而急切地：“还…拦得住吗？我们……还来得及吗？”
易心宿看住她，摇头：“拦不住，我们来迟了。”
“……”
“迟了六年。”
她愤怒眼眶湿红，忽而跳起，仓惶地哽咽道：“让不舍区民众尽快撤离的话，能否保下——”
“不能，他们只会……”易心宿干咽一下，“暴死得到处都是，星阵已经锚定了他们，六年了，分不开了，灵力侵蚀土地后，凡踏入此地的另修人，都、逃不开了。”
“……”
陈西又想起李元茵，想起她风尘仆仆寻来的母亲。
易心宿只讲下去，他看着她，扶着她：“说直白点，城中所有另修人，如今都已经是死人了。”
陈西又偏了头看他，缓缓摇头，又摇头。
也不是不可置信，也没有怀疑，就是，根本也没办法接受。
“不舍区有几十万另修人，”她艰难道，数数变得那样困难，那感觉像被内脏淹没了，除了低头呕出心脏来没有解药，但是要说话，“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一个也救不了吗？”
易心宿：“如若我们出得去，大约还能做点什么。”
但——
易心宿垂眼，眉眼间是清俊的疲惫，与几近漠然的镇静，他想，他们是出不去的，满兴青不会留空子给他们。
陈西又倏然起身，在屋内敲打寻出口。
持乐剑怒撬封印，撬得气力见底、摇摇欲坠，易心宿慌忙搀住她。
她拽着他小臂，反应颇迟缓，半晌方抬头，笑问他：“能帮我解开我的封印吗？我没力气。”
易心宿攥着她手腕：“可以，但你要留心——”
她点头，捧住他的脸，冰凉指尖贴上他耳垂，她微笑着：“…谢谢你。”
“不用谢，”易心宿似乎难过地、低声道，“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他有一点恍惚的、蒙昧的心酸。
想起金沙色的童年，炎夏时分，晒得山都变轻的日头下，她打定主意往水里钻时，就会这么凑过来。
-拜托替我望风。
她润亮的眼凝望他，脆生生央求他，他总是答应，而后等，等她从水里钻出来，一步一个湿脚印，一蹦一跳贴过来，带着水的湿气，笑着，贴近他。
-多谢你，这样会凉快点吗？
他说最后一次。
他不知道他说过多少次最后一次。
他没数过。
他只知道等头发变干，他们就一起往山下去。
这无所事事的午后持续许久，倏忽中断时也没个具体日子，只是他们忽然就不进山了。
童年的逝去没有葬礼，唢呐不响，乌有花圈。
在日光下觉刺眼，但只略闭上眼而非疾行跃过草丛时，童年就含了手指打了个唿哨，坐着鸽子一忽儿飞走了。
死得逍遥自在，梦一般化开，尸体也不留下。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只伏在桌案前写写画画，站起身练剑站桩。
童年的山只看着他们。
——窗外、门外，山从天的那头倾下来，俯瞰着他们。
山还在那里的。
于是他们误以为生活也是。
无限续杯的童年是个谎言，无忧无虑的一生是个骗局。
但他是这样的睁眼瞎，他居然今天才知道。
过去的山不再在那，过去的他们也不在这里。
陈西又抱着他——
似乎是恳求他。
他们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她从前不会这么生疏地对他，她从来也不这么对他，如此客套、郑重、而陌生。
她怎么在请求他？
……她不该要求他吗？
理所当然仿佛他是她手足，仿佛低头舔舐同一颗糖苹果。
尽管他哪样也不会拒绝。
易心宿捏着她小臂，灵力探入，畅行无阻，她痛得像没在痛，面上有种茫然而岂有此理的轻。
他有种给寻死之人松绑的彷徨。
“你答应过我会小心，我要错了，”他听见自己低郁的声，像抱了火求雨，“你能答应我活下来吗？”
“我不用小心了吗？”她玩笑道。
易心宿默然。
“……你打算怎么做？”他探了探满兴青所下禁锢的牢固，觉插翅难逃，低了声问，“我们轻易出不去的。”
陈西又望他，忽而笑上一笑，她也不说话。
灵力找不到个出口，言语找不到个出口，他们也找不到个出口。
“你怎么只笑不说话？”他碰她头发。
“说了会不灵吗？”她问。
“不会。”
“诓我。”她轻轻道。
“好罢，”易心宿低笑，“骗不过你。”
他摸向关窍。
她低眸，仿佛泪盈于睫，失魂落魄下颇伤情。
“易心宿你害怕吗？”她问。
“不算害怕，师父放过了修士。”易心宿道。
那悲剧是另一群人的，无可挽回的也是另一群人的性命。
感同身受与切肤之痛搁了一百座山。
翻山越岭过去，万水千山地旁窥，瞥见人间炼狱，血泪从河的这一头游到海的那一头。
你也许消沉，也许会哭，也许夜不能寐。
但那是别人的事。
今天好不起来，明天或许好起来，明天好不起来，后天也许就好起来。
这就是旁观者和当事人的最大区别，当事人永远也好不起来。
“如果他没有呢？”陈西又问。
可，你不是旁观者吗，为什么你看起来也仿佛好不起来了？
易心宿想。
为什么你看起来像心如死灰？
“害怕没有用，”易心宿说，“我尽量不去怕。”
陈西又闻言浅笑。
两肩落满凄茫，惘然大雪般淋她一身。
“那太好啦，”她笑得闭上眼，“好得不能再好了。”
易心宿心头乱跳，有兔子猛踹他的心，急促道：“你不要冲动，不要犯傻，不要……你只是不要……”
不要怎样？
——离开我？放弃？出不来？想不开？
束缚应声而开。
易心宿想着攥住她手腕，不防抓住她冰凉手指，索性手指挤进指缝，抓住她，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
他试探着伸出手，她歪头，顿一息，倾向他、怀抱他。
他收紧双臂，她纤薄躯壳在他怀中，轻得类中空，怎么抱也是虚的。
“担心我，怕我出事么？”她顺过他发丝，笑道，“没影的事呀。”
“…我看见影子了。”易心宿静静注视她。
不详生出利齿啃食他内脏。
疼痛让人变作一块生肉，弹跳着，但没有反抗能力。
“所以你没法答应我？”易心宿问。
“什么？”
“悠着点，别卖命的事。”易心宿道。
陈西又似乎笑了声，又像没有，喘息声湿凉，一点一点，发了霉绿色。
兜兜转转，怎么是换了个人劝她惜命。
石文言不是死了吗？
她不是已经从常青峰离开了吗？
为什么又回来了？
“太难了……”她摇头。
答应了也做不到的事，一开始就不要答应。
“你不愿意骗我么？”易心宿问。
“不，”她轻声问，“而且，易心宿，我们不是不需要谎言的关系吗？”
易心宿无言。
自言自语像自斟自饮，除了喝个醺醉没有好处，她只继续下去：“我们之间不是可以尽情坦白，而后昂首挺胸，等待对方原谅的关系吗？”
你不是这样对我的吗？
易心宿默然许久：“我错了，我不该杀那头影怪。”
他像是听懂了。
陈西又道：“你没有错。”
所以我也没有错，我们谁也别认错，谁也不欠谁。
“你别用我的话堵我，你告诉我，”易心宿扶着她两肩，低了头看她，献忠一样，“告诉我你要怎么做，我会帮你——”
“回答我一个问题？”她问。
易心宿点头。
“如果拿走身上的一部分，就能换取离开这里的力量，你会放弃哪一部分？”她思忖过，声气柔软问。
“……血。”易心宿声息近无。
一种骇然的存在于友人身上苏生，抓着她的骨头往外露头，她像支离破碎，像死无全尸，只平静望进他双眼。
“……”
她似乎叹息。
错觉吗？
一种磅礴的感官剥离了理智在蠢动，如同月光下哀嚎的潮汐。
新生和死去的界限并不那么分明。
友人语气轻巧，如提裙涉过夏日浅溪：“这个已经换掉啦，所以我看着来了。”
易心宿：“你待如何？”
话出了口，他才发觉他尾音发颤。
陈西又莞然：“我要开门。”
她耳畔响起流头帮的歌，她其实不大记得起调子，她有意不去记它，那模糊的、祭神的歌——
献出我的皮。
我的血。
我的骨。
献上我们如虫豸般微渺的一切。
双手上举，双眼含泪，重要的不是献上什么，重要的是一切。
爱也好，恨也好，要竭泽而渔，要仅此一回。
易心宿找她。
她就在眼前但很难看见。
太多迷乱的、蓬勃的炫影与色彩，世界欢呼雀跃围着她跳舞，有如秃鹫盘旋，眼睛变得浓稠、空气变得黏腻，易心宿天旋地转下找她的身影。
她像走进水里。
那水先是及膝，再是齐腰，而后齐胸，最后没顶。
她像再也不回来。
易心宿挣脱那些，拽住她：“你要做什么？”
世界在下沉而她在上升，他在融化而她在死去。
“你要去哪？”
她似乎抬眼睇他，她哭过吗？他在哭吗？
……不知道，不清楚，有东西流出来，身体里有太多东西争先恐后地涌出，面目狰狞地哄抢。
远近都耳鸣。
她说。
她说。
“——■■■■——”
？
在说什么？在说话？对他吗？
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8章 摊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