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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鬼与人与魔 下雨了,我 ...
秋瑞死在产床上。
睁着圆眼睛,耸起小而挺的鼻子,秀巧地灰下去。
死亡为她施粉黛,身死为她添了光。
陈西又望着,不觉屏了息,想醒。
但自己不觉得,只无措慌乱不敢置信又强自镇静地掐了呼吸,希冀濒死感将她勒起来,吊出这梦境。
死没来吊她,秋瑞来吊她了。
一双手臂伸了来,压在她鼓噪胸脯,亲昵揽着她,与她耳鬓厮磨:“宝宝……怎么,噩梦了?我好端端的呢,怎么苦着脸?”
“……”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困兽一样,四处撞,仓促的气息困在肺里、鼓在肉里、绷在衣裳里,如将死的蛹,一下下撞着茧。
方寸间训练有素的黑。
秋瑞贴了来,抱着她。
陈西又仿佛是颤栗:“您不是……死了吗?”
秋瑞笑声脆,像伸手掰得下来:“哪有的事啦宝宝,你做了噩梦了。”
说话间,绕到她身前,像条蛇,扁平地缠上来,脊骨的棱擦过她胫骨,发紫指尖摸上来,森白一笑,眼白亦青。
“我分明……”
“你真想我死?”秋瑞鼓嘴。
“……”
“哎呀,你别顺着我说呀,你这样,我们哪还有戏唱?”秋瑞捧起她的脸,坐在她一尸两命的新鲜尸首上,低头笑起来。
“您都卸了妆了,我又要怎样做,做到什么份上,往后才有新戏唱?”陈西又低声问着,两肩落满迷惘。
“谁说我下场了?你忘啦,”秋瑞挂着她脖子,暮气沉沉笑,远处似有白事队伍吹打起来,“我还有礼物没给你。”
“……礼物?”
秋瑞将脸贴向她,轻了声,她身上有新刷的棺椁漆料气味,唇齿间是凉腻的、死的气息,无遮无拦地舞着:“嗯,记得收,然后要说谢谢我。”
陈西又:“下在茶里?”
秋瑞眨一眨眼:“是不是呢?”
静一静,又是下雨。
秋瑞踩了水一样叫一声,整个人馁下来,丧气道:“……下雨了,我不活了。”
逮了陈西又双手,往自己脖子放。
“……松开我哦。”陈西又道。
“杀了我嘛,”秋瑞讨好地、无牵无挂地笑,“死了还要受下雨的苦,我才不要……西西、宝宝,杀了我嘛,我想嘛……”
陈西又停一停,笑起来。
笑声像鸟儿飞往群山,一眼簌簌的凄茫。
“别拽着我,”她气恼地、无法地凝着她,“是有不那么痛的死法的。”
秋瑞眼珠滚去一边,想完了,又滴溜溜滚回来,壮起胆气道:“我不介意的。”
陈西又只得道:“我介意。”
秋瑞现出极得意的神气。
当着人自贬,当即却被利落地夸到脸上是幸福的不二法门,像道不痛耳光,简直要闭上眼享受那关怀和光荣。
陈西又稍稍俯身,秋瑞不在乎杀她的是刀是剑是戟,她不过凝望那张脸,她忽而扒住她,用听见惊天秘事的声气:“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哦。”她道。
秋瑞松口气,神色仍是惴惴的,雨依然下,她被雨声围追堵截,烦不胜烦拽住陈西又襟口:“说好了哦,你别怪自己。”
陈西又不作声。
秋瑞又嘀嘀咕咕起来,“好罢,你会怪自己的,但轻轻怪一下就好了宝宝,只是个梦而已,”言及此处,兔子似的笑一声,“但即便是梦,也不许怪我,你欠我的。”
她像嚼着舌头。
小颗小颗牙齿嵌进舌头,像幼时小口小口啃的玉米,玉米体.液和猩红的血一道溅上牙齿,妈妈问你吃完了没。
“啊”地张开嘴,像生了一嘴的脓。
秋瑞怀念得有点寂寞与庆幸,但真的要发疯了,不行,她便压过来,压向她:“……我们的爱就这样。”
于是我的爱也就这样。
是那口嚼烂了喂下的肉,是啃过的苹果接过来,一直吃到果核消失,是贬低和嫌恶雨一样下个没完,但你光记得我们的好就好了。
是这样的爱就很好了。
满分是求之不得的东西,你都得了及格了,感恩戴德跪拜谢恩罢。
你还要什么?
秋瑞摇头。
一个劲摇头。
“怎么了?”她亲爱的刽子手停下动作,启唇来问,她总这样,她一有个头疼脑热,她就住手了,明明她的头是要掉的。
秋瑞笑起来,雨灌进她喉咙,这屋子漏风:“要爱。”
她说。
沉疴难愈,心病无救,她是被打断了无数回腿的人,她发觉叫什么都是没用的,于是她叫爱。
爱,爱,爱。
一声一声叫,要将爱扯下来,蒙着她,裹着她,做她的琀蝉,落同一个下场。
陈西又一懵:“真的吗?”
秋瑞喷笑:“假的,要你的吻。”
她轻佻睨她,而轻佻里她再庄不过,镜花水月般美着,缠上她心弦,叮咚按了一路响,贴上她额心。
秋瑞呆怔,耳鸣似的。
这和这和那,都载歌载舞地转起圈来,像平空攒起堆篝火,呼啦一下,将她烧了个干净。
“你……?”
“嗯?”
秋瑞不服输地,撅了嘴道:“那这里呢?你也敢?”
“不是游戏的呀。”
陈西又几乎是叹息了。
略微倾身,手指探入秋瑞发间,捏着她耳廓,眼底盈盈有泪意,蜻蜓点水地,吻了上来,鼻尖蹭了蹭。
秋瑞睁着眼,像条扎进排水槽的鱼,痛苦到一定程度,迫不及待要游去案板上,痛饮那飞来陈醋:“第一次吗?”
“第几次呢?”陈西又道。
她顺着秋瑞脊骨摸,数过念珠似的棘突,一点点向下找位置。
“……花心鬼啊!”秋瑞霍然叫起来。
停一停。
“我不想死了。”
她无可恋地瘫着,眼泪流下去,扇形铺在脸上,似有腐蚀性,不想抹,想着长出点法令纹来,或许皱纹是眼泪的冲积平原,只要哭得够多,泪水就好冲垮年轻。
她就好隐约透露点与墓碑相称的苦相。
并因此给后人一点揣摩此人因何英年早逝的线索。
又想,她不要有坟墓。
“您后悔吗?”陈西又淡声。
声音冷,人却温热,眼泪成群结队、呼朋引伴地滴落了,像成片死的鸟,跌下来,跌在她脸上,湿凉一片。
“我……我不后悔,”秋瑞勉强笑,也不知自己怎就如此懦弱,“但我……还是不想死,可活着,我一定后悔……”
活着怎么是这样。
开头错了,中间烂了,收场难看,想着壮烈一回死得惊天地泣鬼神,完了不过是哭。
秋瑞骂两句,痛哭起来。
嚎哭锁在雨里,和风光一点关系没有了。
颠来倒去抱怨,像从来也没说出口过,但都是陈词滥调了,所有痛苦她都哭过了的,都是自己嚼吐了的,她反刍得永远是反胃。
反胃得忘了为什么哭。
颠倒黑白说起胡话。
“我不要住院”,“干嘛不杀了我呢”,“图什么图什么图什么,放弃难道很难”,以及“妈妈,我错了。”
陈西又蒙上她眼睛,贴了她耳畔,淬毒剑锋侵入,见血封喉,她清醒得近木然:“好了,可以了,壮烈的死留给英雄,我们要温柔的就好了,睡吧,恩人……你出院了。”
秋瑞软下去,不动了。
陈西又也不动了。
醒也忘了醒。
听见石文言抚掌轻笑。
-又又,你这不是做得很好?
话声血一样淋下来,腥热、潮湿,瘦削手掌贴过来,故人言笑宴宴,怜惜道:……人各有志,不要哭了。
人是事非。
陈西又陡然惊醒。
魔王之子攀着她手臂,软乱短发蹭着她,幽幽道:“这是给我的眼泪吗?”
她半晌回神,抚平稿纸边角:“……是被阵型难哭的。”
魔王之子怏怏,忽而重振精神:“你要带我出去,那推演里肯定有我,那这眼泪里有我的份吗?”
“?”
“有吗?”
陈西又思量一番,将他抱起来,这尊贵的、古怪的孩子窝在她怀中,仍乐此不疲地叫着:“你肯定为妈妈哭了,但你不为我哭。”
陈西又:“我没……”
“她做了错事,她应当为她的错误付出代价。”魔王之子老气横秋道。
“嗯,殿下想得通透,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陈西又笑,疲倦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再接再厉,得陇望蜀起来:“你对她的怜惜太多,对我的同情又太少,那么,你不赔偿我吗?”
“怎么赔偿呢?”她梳理他的短头发。
“为什么你叫她‘您’,叫我却是‘你’?”他发作得颇迟,也不委屈,单单是拈着审视的锤子找不公的钉子。
“失礼了,小殿下,”陈西又笑道,“我忘了,您虽然平易近人,也不爱仆从前呼后拥,却也是位千尊万贵的王子殿下呢,草民不胜惶恐。”
魔王之子叽咕道:“……我不想叫殿下,我要名字。”
陈西又:“魔族不是寻常不起名字吗?”
魔王之子傲然道:“魔族是魔族,我是我,我要名字。”
陈西又恭敬道:“那么,怎么称呼您好?”
他不吭声。
“我起不好,上一个由我起名的活物,如今埋在地底。”
魔王之子缄默地,用鸽血红的眼睛烫着她。
“那是它命软,我不是它,我命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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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鬼与人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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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间时段更新,更是阴间时段过审,发现挂公告请假过审也超晚……没招,没招了啦……总之更了就是有,没更就是请假,我们第二时间见!(但是请多多催我,多来看我wwww 和r吵了半天怎么处理房里的白额吊脚蛛,r向蜘蛛投拖鞋,有点伤心得厉害,今天可能更不出来。 另:蜘蛛已活捉后放生…… ——2026.4.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