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军师》白露一候

9、杨思甜 你是在霸凌

　　杨忆苦愣了一会儿，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头发又散又湿的样子，憋着笑说：“嗐呀，别生气嘛，我跟你开玩笑的。”

　　仙棋一边流眼泪一边对他大吼：“你这不是开玩笑，你在霸凌我！！”

　　杨忆苦摸了下鼻子，视线虚虚地瞥向远方，尔后重新正视仙棋，态度认真起来，“我给你擦干净就是了。”

　　他撸起外层袖子，蹲到仙棋面前，用干净的里衣袖子为仙棋擦拭脸上和脖子上的泥巴与水珠。

　　仙棋抹掉眼泪，气冲冲地把脸撇向一边。

　　然而杨忆苦动作温和，一边袖子擦脏了，便换另一只袖子，表情格外认真。

　　仙棋偷瞄了他两眼，心里的火气悄然间在杨忆苦的认真中渐渐平复，只剩下一点委屈还无法化解。

　　忽然，仙棋神经一紧，感受到一股电流从杨忆苦指尖出发，刹那间蔓延至全身。

　　他坐在地上，蜷起膝盖，十指紧紧抓着地面，不自觉慢慢转过头，迷蒙的目光悄然被杨忆苦的脸吸引。

　　杨忆苦背对月亮，细碎的发丝在月光里闪着银光，呈现出淡淡的褐色。

　　周围嘀嗒嘀嗒的水声在清夜发出一阵又一阵空灵的声音，滴进仙棋心窝里仿佛盛开的花儿。

　　为了擦到仙棋身体后方，杨忆苦不知不觉朝仙棋靠得越来越近，一只手还掰着仙棋的脸让仙棋脑袋往后转。

　　仙棋吞了口口水，慢慢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不同于上次，这次他没有躲，甚至从中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拥有过的乐趣。

　　他低眸用余光瞧见还放在脸上的杨忆苦的手，心底深处竟生出痒痒的渴望，于是情不自禁贴得更近，小幅度转动脸颊蹭了蹭，再轻抬眼睑，眼神闪烁地望着杨忆苦。

　　几分无法言语的渴求全从眸子里喊了出去，搞得杨忆苦一头雾水。

　　而仙棋眉目里的欲望与失落不断交织，一边庆幸杨忆苦不懂，一边又可惜他不懂。

　　杨忆苦反转手腕，用手背贴住仙棋的脸，疑问道：“你又发烧啦？脸怎么这么烫？”

　　仙棋从酥酥麻麻的感觉中一个激灵回过神，迅速打开杨忆苦的手，心虚地站起来，背对杨忆苦把衣服拧干，但不说话。

　　杨忆苦没多管他，起身把葫芦水瓢放回桶里，尔后朝西南方向走去，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说：“快丑时了，抓紧办事儿吧，最好今夜你就能把有仙阁闹鬼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好回去给素觉主持交差。”

　　仙棋匆忙跑到井边，往身上慢慢浇了几瓢水，一为把衣服洗干净，二为缓解自己身体里难以抑制的冲动，然后才去追杨忆苦。

　　可他看了眼方向，意识到不对劲，“等等，这不是去有仙阁的路。”

　　杨忆苦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下脚步，反而双手背后，走得悠然，意味深长道：“先去京城兵马司，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仙棋嗅到一丝微妙，皱眉问道：“谁？”

　　杨忆苦：“兵马司指挥使，鲁大人。”

　　说完这个名字后，杨忆苦眉梢微敛，陷入忧伤回忆。

　　*

　　“等会儿我们过去以后，按照计划行事，千万记着，他们问起来，你不能提起自己姓什么，只有一个乳名叫甜甜。”

　　七岁的杨忆苦把妹妹带到鲁宅附近，盯着鲁宅大门，神情紧张，一副守株待兔之态。

　　他打听了很久，知道这个兵马司的鲁大人没有生育能力，可他的妻子仇夫人做梦都想要一个孩子，最好是儿子。

　　因此鲁家要领养一个儿子的想法早已传遍息戈。

　　但介绍人来来去去忙了好几波，鲁家挑挑拣拣选了一年多，始终没定下来。

　　原因是这仇夫人挑剔，要求极高，首先她要男孩儿，其次孩子的八字要与她和她的夫君都合得来，然后是六岁以上的不要，身体不健全的不要，还必须得是漂亮的。

　　但凡有一点点小毛病的都不要！

　　各种条件合格之后呢，她还要搞个缘分测试，气运不好的也不要！

　　杨忆苦知道自己的妹妹杨思甜不符合仇夫人的标准，妹妹不是男孩儿，而且已经七岁半了，左耳还有毛病，听不清楚声音，把仇夫人的雷区几乎踩了个遍。

　　但有一点，杨忆苦对妹妹很有信心，那就是他的妹妹长得漂亮，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他和妹妹是同胞兄妹，长得十分相似，但男有男相，女有女相，女相的妹妹杨思甜比杨忆苦漂亮了不止十倍！

　　杨忆苦自小便认定妹妹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没有之一，便是因着这份自信，他盯准了鲁家。

　　他今日将妹妹带到鲁家门外，目的就是要把妹妹送进鲁家！

　　杨思甜和她的哥哥一样，聪明伶俐，知道该怎么做，甚至比哥哥杨忆苦更有野心。

　　等仇夫人一出门，杨忆苦便往脸上抹上一把灰，拿着棍子追赶杨思甜，嘴里大喊着：“小贱人！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杨思甜就势哭着逃跑，“慌不择路”地跑到了仇夫人身边，可怜巴巴躲在仇夫人身后，哭喊着说：“不要！不要打我！呜呜呜！！”

　　仇夫人被这突然发生的情况搞得措手不及，慌乱之中杨忆苦已经一棍子朝她和她身后的杨思甜打了过去！

　　这一棍子，杨忆苦使出了全身力气！

　　仇夫人下意识把杨思甜护在身后，身边的府丁眼疾手快擒住了杨忆苦的棍子，并拎着杨忆苦的领子把他丢出去四五米！

　　杨忆苦屁股摔在地上，疼得眼里渗出了泪花，可他顾不上疼，咬牙爬起来后做出一副神气兮兮的样子，凶神恶煞地叫嚷道：“有本事你躲在这个女人身后别出来啊！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杨思甜抓着仇夫人的衣服，低头小声啜泣，身子瑟瑟发抖。

　　仇夫人一回头，便看见一个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儿捏着自己的衣角，一颗心顿时就被酥化了。

　　杨忆苦趁热打铁，插着腰凶恶大叫：“你爹娘都死了！是我爹娘收养了你！吃了我家那么多粮食，如今拿你换点儿银子怎么就委屈你了！去了那怡红院，有你吃香的喝辣的！赶紧给我过来！！”

　　仇夫人听罢，眉头一皱，坚定地将杨思甜护到身后，面朝杨忆苦说：“你这小滑头，口气好大，你爹娘是谁！让他们来问问我，我青炤子民可有随意卖女的资格！”

　　杨忆苦扭了扭屁股，冲仇夫人做鬼脸，嚣张地说：“老大婶儿你别多管闲事！快把那个小妞还给我！我要拿她去怡红院换银子！！”

　　仇夫人身边的侍女站出来怒斥道：“滑头，你可看清楚了！这门匾上写的是什么姓？此地岂容你嚣张！”

　　杨忆苦仍旧是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嘚瑟劲儿，理直气壮道：“不！识！字！哼！！”

　　侍女瞬间气红了脸，“你！真是个刁民！！”

　　杨忆苦：“略略略！”

　　仇夫人大抵是觉得跟一个无知小儿争吵实在太有损身份，于是示意身边人不要再搭理杨忆苦，自己则回头朝杨思甜蹲下，伸手擦掉杨思甜脸上脏兮兮的灰尘。

　　灰尘一掉，一张更漂亮的脸蛋露了出来，仇夫人仔细瞧着，不知不觉露出了慈祥而温柔的笑容。

　　仇夫人还没说话，她身边的人便面面相觑会心一笑，皆心照不宣地想：看来夫人要的缘分，终于来了。

　　杨忆苦也不闹了，紧张地期待着。

　　那边杨思甜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始终没有大声哭出来，但豆大的眼泪接连不断，就像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坠的一朵嫩莲，出淤泥而不染，坚韧又顽强。

　　仇夫人看着心疼，眉眼藏不住温柔，握着她的手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杨思甜哽咽着回答：“我叫，甜甜。”

　　仇夫人：“你姓什么？”

　　杨思甜小幅度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回答道：“不记得了。”

　　恰时，杨思甜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咕声。

　　仇夫人听到后，关切地问：“你饿了？”

　　“哇呜呜呜！！！！”

　　杨思甜终于大哭出声，扑进仇夫人怀里，抱着仇夫人的脖子，“阿娘！甜甜好饿，他们不给甜甜饭吃！！甜甜只能喝稀粥！呜呜呜呜！！！”

　　杨忆苦站在不远处，一滴不请自来的眼泪掉在石板地上。

　　虽然他知道杨思甜在装，可还是控制不住会心疼。

　　他趁没人发现，匆忙转身偷偷擦掉眼泪。

　　等他再看过去时，杨思甜已经被仇夫人抱进了华丽的大宅院里，漂亮的杨思甜趴在仇夫人肩膀上，含泪的眼睛望着门外的杨忆苦，嘴角却是带笑的。

　　大门关闭，杨忆苦往前追了几米，直到彻底看不见妹妹的身影，他才停下追逐的脚步。

　　“漂亮！”

　　计划完美成功，杨忆苦原地蹦起半丈高，双手高举，激动地庆祝，“我就知道一定能成！我真厉害！！哈哈哈！！”

　　然而庆祝不过几秒，心情从激动以极快的速度沉入谷底，怅然若失的感觉压抑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方后知后觉，自己从此以后没有妹妹了。

　　世界上不会再有杨思甜，只有鲁甜甜。

　　可他连留恋都不敢，生怕鲁家人发现他和杨思甜的关系，只能捂着摔疼的屁股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开此地。

　　杨忆苦讲完了自己和鲁家大小姐的往事后，对仙棋补充解释道：“后来鲁家知道了我和甜甜的关系，好在他们没有因此嫌弃甜甜，还默许甜甜接济我，他们一家人都挺好的，我们这次要去调查有仙阁闹鬼之事，鲁大人可以提供帮助。”

　　仙棋脑子里不禁浮现出鲁指挥使鲁录的样子。

　　他见过这个六品小官，是个板正会干实事的官员，但在朝没什么太大的权利，也就自然没有参与什么纷争。

　　可他认得仙棋，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