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军师》白露一候

28、再会仙梧 李仙棋你说

　　仙棋双手怔怔悬在他身体两边，一时无措。

　　仙梧则像抓住天大的宝贝一样将仙棋抱得极紧，半点儿不肯松动，并且用脑袋在仙棋脖子边蹭了蹭，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哥哥，跟我回宫，我以后听你的话。”

　　但仙棋对他的话已经没有信任了，看他的眼神也冰冷，只剩几分可怜。

　　“嗯，我知道了。”

　　听见仙棋如此简单便答应，仙梧的呼吸微微停顿半秒，哭泣声安静，缓缓抬起惶恐不安的眼神看着仙棋，“哥……哥哥……”

　　这个答案并不在他意料之中。

　　按照以往的惯性，他知道自己让仙棋失望的时候，仙棋是不会轻易顺着他的心思的，而是会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很多话，啰啰嗦嗦交代一大堆，把道理和利害掰碎了嚼烂了喂到他嘴里，最后非得得到个有模有样的承诺才肯松口。

　　仙梧了解哥哥，早早学会了用不疼不痒的口头承诺敷衍哥哥，只要敷衍过一时，得到当下想要的，至于以后，无所谓，反正哥哥不会真的不要他。

　　而这一次，仙棋答应得太快了，快到让仙梧觉得不真实。

　　仙棋也察觉到了仙梧的吃惊与质疑，一边试着推开他一边解释说：“我本来就要回去，有事要办。”

　　仙梧十指抓紧，没有被仙棋推开，“什么事儿？”

　　他的脸靠近在仙棋面前，鼻息一轻一重，交替着摩挲着仙棋耳廓。

　　仙棋微微偏头躲避，轻声无奈叹气，“找个东西，回去再告诉你。”

　　仙梧慢慢贴得更近，唇锋几乎快要触碰到仙棋脸颊，就在仙棋想躲躲不掉时，陆婴掀开帘子走进来，带进来的风瞬间吹散了空气里蠢蠢欲动的试探。

　　陆婴撞见此暧昧情景却十分淡然，仿若司空见惯。

　　她拿着团扇阔步上前交给仙梧一份整整齐齐的契文，兀自道：“正好小王爷和军师大人都在，这是我与北荣那边的行会签订的契约书，等挖出燧石矿整理成批便运过去换黄金，你们签个字盖个章，我去息戈府寺申请燧矿引正好方便些，免去麻烦了。”

　　契文被陆婴搁置在仙梧和仙棋身旁的桌面上，仙梧好奇低头看了两眼，趁着他这一会儿松懈功夫，仙棋连忙起身把他从自己身体上推了下去。

　　“你们陆家要申请矿引什么时候不方便。”

　　仙棋看都没看那契文一眼，而是一边不动声色远离仙梧，一边阴阳怪气怼陆婴，“户部工部那么多姓陆的人，后门都给你通到天上去了，还需要我签字？”

　　陆婴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客客气气地笑着说：“今时不同往日，去年青吉院不是重新制定了矿引的审批流程嘛，现在申请矿引不能再由户部工部说了算，得经息戈府寺审查，最终青吉院拍案，户部工部只能帮忙算算账罢了。”

　　仙梧道：“给我笔。”

　　陆婴闻言，招手示意小厮为仙梧贴心递上已经蘸好墨水的毛笔，仙梧拿到笔并未查看契文，陆婴让他签哪儿他便签哪儿，最后他从腰间拿出贴身佩戴的身份印章，在每一处签字上盖上方方正正的“苏王仙梧”四个篆体小字。

　　仙棋在一旁斜眼瞧着他们的举动，内心嗤笑。

　　原先他让仙梧做这个摄政王，是想着自己的亲人方便自己把控，能让自己一手掌握朝堂权利的同时，还能脱身权利中心之外去做一些带着身份不方便做的事情。

　　可没想到，不过三年，这个一口一个哥哥的小傀儡竟然会完全失控，倒成了褚绪顶好用的工具。

　　陆婴：“好啦！小王爷真爽快！”

　　仙梧：“褚大青天交代过我，你要的方便必须得给。”

　　仙棋眯了眯眼，斜睨着仙梧，面露不悦。

　　陆婴宝贝似的收起契文，“褚青天偶尔也是个痛快人，行，想必小王爷多日未见军师有很多话要说，我就先退下了。”

　　说完，她揶揄地笑着扫了眼仙棋。

　　待她走后，仙梧嘻嘻哈哈捧着脸对仙棋讨好卖乖，“哥哥！走吧我们回宫！”

　　仙棋冷冷盯着他，没说话。

　　仙梧察觉到仙棋眼神不对劲，脸上笑意微僵，心虚地低眉咽了口口水，“哥哥说过，要我签字盖章之前把内容看清楚，我当然记得，可她毕竟是陆家人，又有青吉院通路，她的东西不用看吧……就算我不给她签，那她无非是多走几个流程，反正最后青吉院一定会给她下发矿引……”

　　仙棋道：“我讲话你就是只听不做，褚绪交代的话你倒半点不含糊。”

　　仙梧像个犯了错的小狗偷偷观察仙棋表情，见仙棋面色坦然，并未发怒，便知自己处境安全。

　　他咬住嘴唇，耸肩嘻嘻一笑，“嘿嘿，哥哥吃醋啦？”

　　仙棋瞥开目光，叹了口气。

　　仙梧起身朝他走去，伸出双手要拉仙棋，“哥哥，什么时候跟我回宫？”

　　仙棋忙抬脚往旁边走，“明天吧。”

　　仙梧被甩在原地，手愣在半空有些尴尬，“那哥哥吃饭了吗？这么些天在外面肯定没有吃好睡好，我看你都瘦了，我叫人去食艺楼给你带好吃来。”

　　仙棋道：“不用，陆婴会安排我的伙食。”

　　话刚说完，正巧，陆婴手下的白衣仆从便接二连三地走了进来，每人手里都端了一道菜。

　　仙棋鼻子微动，嗅到了他喜欢的辛辣味道，嘴里忍不住冒酸。

　　这些天跟着杨忆苦确实没吃过什么有味道的东西，而百里蒙担心他伤口难以痊愈，带给他的食物大多也是清淡干净但索然无味的。

　　眼下面对一桌子刺激味蕾的佳肴，仙棋难以克制，顾不上什么斯文了，大口大口开吃。

　　仙梧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睛笑眯眯的，歪头的时候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仙棋苦笑了笑，从最辣的菜里夹了块肉伸到他嘴边。

　　仙梧大大张开嘴，倾身凑过去，眼睛没有看着肉，而是看着仙棋，一口深深含住筷子，嚼了几下后夸张地摇头跺脚说好吃。

　　“好吃好吃！啊！！辣辣辣！！！”

　　他吃太快，没注意到仙棋夹的肉下面还藏了一颗辣椒，把他辣得眼泪横流，直接抓起茶壶咕隆咕隆往肚子里灌水。

　　仙棋静静看着他，慢慢咀嚼，嘴角边淡淡的笑里带有几分坏意、得意，甚至有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仙梧却把哥哥的笑当成是对自己再一次的原谅和纵容，一边被辣得嘶哈嘶哈流眼泪，一边傻乎乎地张开嘴还要讨辣椒吃。

　　“啊～嘶哈！哥哥！嘶哈！喂我！”

　　仙棋脸上的笑忽而变得复杂，他夹住一颗辣椒，筷子停在桌面上愣了几秒。

　　仙梧还张嘴等着，却见仙棋默默将辣椒送进了自己嘴里。

　　饶是仙棋爱吃辣能吃辣，仍瞬间被辣得皱眼紧眉，神色痛苦。

　　“李仙棋！吃独食啊！”

　　突然，杨忆苦闯了进来，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仙梧，带着一身汗气骂骂咧咧地坐到仙棋身边，抢走仙棋的筷子就去夹肉。

　　“我才干半个时辰就快累死了，这活儿还真不轻松，呼呼！歇会儿歇会儿！”

　　他也看上了那盘滋味丰富的辣子炒肉。

　　“诶！”

　　仙棋下意识捏住他手腕，拦住了他的筷子，关切奉劝道：“这个很辣，你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吃。”

　　杨忆苦“哦”了声，甩掉仙棋的手，转而去夹别的菜。

　　这时，他感受到身边有道寒冷而凶恶的目光正盯着他，阴飕飕的气氛叫他隐隐不寒而栗。

　　他一点点抬起头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长得十分漂亮，但眼睛狭长，透着阴戾。

　　那股令他不安的目光正是从这名少年眼中而来。

　　杨忆苦打量少年两眼，发现他与仙棋长得极其相似，他们脸型轮廓都很明显，眉骨突出，鼻子高挺，都有柔和的唇珠，丰满的下唇，唯独眼睛不像。

　　这么一琢磨，杨忆苦忽然想到对面那个少年是仙梧！

　　吧嗒。

　　他刚夹起来的豆腐沿筷子掉了下去，筷子在他手里抖了起来。

　　“李，李仙棋……”

　　他偏身靠近仙棋，五官蹙拢，小声问：“他怎么在这里？他会不会杀了我？”

　　没等仙棋回答，仙梧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仙梧突然起身，从腰间抽出软刀，二话不说就朝杨忆苦猛刺！

　　杨忆苦：“啊！”

　　杨忆苦丢了筷子，迅速闪躲至仙棋身后，抓着仙棋两个肩膀，把他控制在自己身前当盾牌。

　　“李仙棋你说话啊！”

　　好在仙梧不知月老珠雌珠在杨忆苦身上，因此这会儿刀刀冲着一击毙命而刺，若他知道雌珠就在杨忆苦肚子里，定要活刨肚子取出雌珠，生生虐死杨忆苦不可，连个痛快都不会给。

　　“啊！”

　　下一回合，仙梧一个转步换方向朝杨忆苦眼睛攻击，杨忆苦眼疾手快尖叫着把仙棋转过去挡刀。

　　仙梧及时刹停动作，看见仙棋坐在凳子上任由杨忆苦摆布，并十分冷静地皱眉盯着他，而这份冷静里赤裸裸写着厌烦。

　　“哥哥！他就是要杀你的刺客！”

　　仙梧怕误伤仙棋，把刀抬高了些，用刀指住杨忆苦，愤愤不解地对仙棋质问道：“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仙棋瞥开目光，冷漠解释说：“阿瓜不是刺客，他现在是我的随从，你把刀收起来。”

　　杨忆苦弯着腰，怯兮兮地躲在仙棋身后，吓得不敢抬头。

　　仙梧倔强地大喘着气，固执了好一会儿才把刀插回腰间刀带内。

　　杨忆苦松了气，后怕地吞了口口水，但仍不敢从仙棋身后走开。

　　直到仙梧气呼呼坐到仙棋右边，杨忆苦才敢慢慢绕开他往门口挪步子。

　　砰！

　　仙梧突然用力一拍桌面，“让你走了吗！既是随从！还不过来伺候主子用餐！”

　　杨忆苦怔在原地不敢动弹，余光一直在向仙棋求救。

　　但仙棋没讲话，默默吃东西。

　　杨忆苦只好顶着仙梧强横的眼神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小心翼翼低头走到仙棋身边，轻轻用胳膊碰撞仙棋，暗中示意仙棋表态。

　　仙棋偷偷勾了勾唇，暗露窃笑，故意等了片刻才轻咳一声，悠悠开口道：“咳咳，阿瓜，倒茶。”

　　杨忆苦下意识朝仙棋瞪过去，心道：让我给你倒茶？！

　　砰！

　　仙梧再次拍打桌面，“主子发话了！你愣什么呢！”

　　杨忆苦被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抓起茶壶和茶杯，倒满一杯推到仙棋面前，随后双手并拢收于腹前，低头往后退开一步，乖巧恭敬地站在仙棋身后。

　　面上虽恭恭敬敬，心里却把桌上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李仙棋！说好的会罩着我呢！你这个混蛋！叛徒！还有仙梧小畜牲！小贱人！没爹养没娘教的傻叉！你最好祈祷别落我手上！否则老子打残你的狗腿！狗日的东西！呸！！

　　他倒不是真的怕仙梧，真一对一单挑，就算打不过，跑总跑得了，可眼下这里是福来，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惹了仙梧会给福来和鸢弄班的孩子们带来灭顶之灾，因此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忍！

　　何况他还想要在陆婴手下赚钱，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