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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开杀戒 但愿她永远 ...


  •   祥和宫里。
      冯秋尔彻夜难免,胸口像是堵了块大石头,怎么也透不过气。

      她干脆爬起来,盘腿打坐,双眼合闭。

      冥冥中,她算到明日是闭日。
      不适合进行密闭空间的活动,宜静不宜动,明日是九月的“晦日”,倒是适合清理,去晦气。

      “你过来。”
      冯秋尔朝下边的小宫女招了招手。

      小宫女闻声而至,只听秋尔道。
      “待天亮了,叫浣衣局拿些皇帝的衣服去洗,再组织一下各个宫里进行一次大扫除,皇宫内打扫的越干净越好。“

      小宫女有些犹豫,“只是各个宫里的人,都不是那么好调遣的呀。”

      “你不用办。”秋尔道,“你只管告诉陈公公,叫他去办,就说是我的意思。”
      小宫女领命退下。

      天微微亮,冯秋儿打坐结束,鼻尖沁出几颗汗珠。
      她下床去倒了杯茶。
      窗外明月在望,数枝上的叶子随着风吹落下几片。
      她安静的看着茶中的倒影,若有所思。

      北寒寺中。
      桌上茶盏中映入一个突然登堂入室的倒影。
      床上的卫平安听到动静,立刻打起精神。

      “是我。”
      曹颖轻手轻脚的贴到床边,给她上药。

      “你竟还会些医术,藏得挺深啊。”

      卫平安动了动受伤的右臂,被曹颖轻轻打了一下。
      “这才五天,手还是不能使劲的,你这手臂,起码要养到元旦。”

      “可我感觉已经好多了,手也使得上劲。”平安反驳。

      “这药只是药效强劲,能疗养经脉和骨头。但并非神药,你若是逞强用劲,小心这只手臂变得和你师傅一样!”
      给平安上好药,曹颖盖上药瓶。
      她突然动作一怔,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什么话。

      平安眼见她神色渐渐黯淡,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的心也像被狠狠揪起。
      此时此刻,这陌生的地方,诺大的永安,只有她和曹颖,知道对方心口都压着一块大石头。

      茶盏中水纹平缓,只映着两人,相对无言,却都红了眼角。
      半响,才听平安小声开口。
      “在后宫时,我看到你书案上摆了很多医药书,都是入门初学的书,可见你从前不会医术。”
      “你是,为我师傅学的医?”

      曹颖从前并不喜欢平安,可相处了这么久,平安从她身上渐渐感觉到了亲切。
      不知道是不是曹颖爱屋及乌,因为喜欢师傅,所以对自己的态度也开始渐渐转变了。

      曹颖垂下眼睑,将药瓶攥在手心里。
      “你这次回赤水,能把他带到永安来吗?”

      “师傅已被关入十恶牢,可能人已经……”
      平安说不出后边的话,只能克制住颤抖的声音,尽量安慰她。
      “曹颖,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无论是生是死,你都把他带回来,好吗?”
      曹颖抬眼时,已是泪水满眶,那只攥紧药瓶的手越发用力,连指甲都嵌入手心,渗出血迹。

      “曹颖!”平安有些于心不忍,怒喊一声,想让她清醒一点。

      “求你!我求求你!”
      曹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苦的垂头大哭,紧紧攥着平安的双手。
      “求你,平安!”
      “求你不管他是生是死,都把他带到我眼前,我想见他,我想见秦萧想的都要疯了,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他,心疼得不得了。”

      “曹颖,你起来,你别这样。”
      平安的心像是被乱针刺过,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她克制住情绪,强行把曹颖拉起来。

      曹颖攥紧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里只念着一句话。
      “秦萧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想再见见他,求你,我求求你。”

      平安咬了咬下唇,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

      她不知道这两人的交情。
      她只知道,师傅自小便是孤儿,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唯一拿师傅当明月一样珍重,爱惜的人。
      没想到师傅福泽深厚。
      除她之外,还有人对他牵肠挂念,将他视为心头血。
      平安深感慰藉,又为师傅不能亲自体会这份牵挂而痛心。

      曹颖抹干眼泪,魂不守舍的怔了片刻。
      紧接着,她轻声对平安说,“臣妾今日失态了。”
      她走到门后拉开门,满院的月光洒进来。
      平安叫住她。
      “你和我师傅,是怎么认识的?”

      曹颖被月光笼在原处,外衣上的银丝泛着莹光。
      不知想到什么,她眼中露出难见的幸福甜意。
      “进宫之前,他陪赤水王来中南拜访曹府——”

      那时,曹颖还没进宫,卫麟想要挑起中南独立的野心,叫秦萧随从,暗访曹府。
      暖阳中,曹颖在院子里写生,画那些新露芽的砖缝杂草。
      这画被曹府夫人看见了,伸手便撕成粉末,扔了满地。
      “从小锦衣玉食的供你!不好好学画玉兰腊梅,画些不值钱的杂草,当真枉费这昂贵的宣纸和苏州墨,丢我贵族颜面!”

      曹府夫人眼高手低,喜欢昂头看人,眼睛里常带着嚣张和嘲讽。
      她是前朝公主,自然看不得这些凡事俗物。
      曹颖是家里的嫡长女,她让女儿从小养尊处优,吃穿用度都和宫中公主没有区别,只为让女儿不玷污高贵优雅的皇室血脉。
      曹夫人认为,女儿应该和自己一样,无论什么,都要追求最好的。只和王权富贵打交道,只吃最珍贵难得的珍馐,只画世间最高雅的花。
      但曹颖彻底违背了她的意愿。
      她心思柔软,总喜欢关注蚂蚁,野草,甚至总喜欢和家里的侍女称作姐妹。
      所以,十几年来,曹夫人半句柔话都未曾说对曹颖说过,向来只把她扔在身后掉眼泪。

      这天,曹颖照旧抹着眼泪去捡地上的碎纸,鼻尖已经被初春寒意冻的通红。
      可忽然间,眼前有个人,缓缓蹲了下来,陪她一起捡碎纸,挡住她眼前的阳光。

      她抬眼去看,被眼前人的和煦笑意融化,怔在原地。

      秦萧拿起最后一角画纸,将整幅画拼凑完整。
      他认真欣赏纸上的墨痕,神色温柔。
      “不愧是曹府千金,竟将彩墨用的这样纯净温暖,好的画具果真要给懂画的人来用,才不算浪费。”

      曹颖被夸到了心里,压下嘴角,却耳稍一红。
      突然间,她又想起母亲的责骂,眉间又蹙了起来。
      “不过是些杂草罢了,不值钱的。”

      秦萧问,“千金府中,可有修补浆汁?”

      曹颖一懵,“要来何用?”

      秦萧伸出手,用指肚仔细擦掉上边的尘土。
      “平时没有机会出远门的,如今有幸来了中南,还赏到千金画作,在下想修补起来,带回去留个纪念。”

      “这画不好,我送你副值钱的玉昙花。”
      曹颖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往里跑,想去拿画。

      秦萧轻轻攥住她的手腕,隔着衣料,曹颖却觉得手腕一暖。
      她回过头,只见少年墨色长衫,红簪束发,乌黑沉静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秦萧松开手,不好意思的背到身后。
      “昙花虽值千金,却只有一现,野草随处可见,却铮铮不息,生命旺盛。”
      “在下喜欢野草,尤其是曹千金画的。”

      过了片刻,家丁送来修补浆汁和画框。
      秦萧就真的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将画复原,重新拼凑起来。

      望着如此高大的秦萧,蹲在地上只成一团,细致的复原被母亲撕掉的画。
      曹颖也像是被人一点一点重拾起来,空荡荡的心里有了些许暖意,整个人轻的像是要飘起来。

      她也跟着重新蹲下,凑到肤白凝脂的男人面前。
      这距离足够她细数他长长的睫毛,再摸一摸他高高鼻梁上的那颗红痣。
      她情难自禁,轻轻亲了秦萧一下。
      一瞬间,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秦萧动作僵在半空,白皙的脸顿时和脖子变成两个颜色。

      曹颖垂下红透的脸,首先打破尴尬。
      “你叫什么名字?往后你可以常来找我,每次我都会送给你画。”

      “知道了,不过在下,不能常出门。”
      秦萧抬起头,差点撞到曹颖的脸上。
      两人相隔不到一寸,气氛再次升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抱歉一笑,“赤水王不准啊。”

      窗外风声吹过,萧瑟凄冷。
      卫平安终于从曹颖的口述中缓过神来。
      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师傅的客厅里始终挂着那副支离破碎的野草画。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师傅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意,却始终只是笑着怪她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

      秦萧对平安只有师徒间的宠溺。
      所以,即使可能是最后一面的封后大典上。
      他也只是眼含遗憾,摸了摸平安的头。

      平安眼中落下两行泪。
      年纪轻真是不懂事,不知道师傅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
      这么多年来,她错把年少依赖当成爱,竟然不知道撮合有缘人,早日成眷属。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卫平安把脸埋进手心,落下压抑已久的眼泪。

      “平安,无论如何,你这趟回赤水,一定要把秦萧带回来。”
      曹颖紧紧攥住门边,嗓子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难受的要死。

      “师娘!”
      平安脆生生的喊了一句,扑进她的怀里。
      曹颖直接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瓶都掉在地上。
      平安忍不住大哭起来。
      “师傅家里一直挂着你的画,可他在赤水担任要务,卫麟要他随叫随到,他离不开赤水,不能再去和你讨画。”

      曹颖无声凝噎,轻轻拍着平安的背,眼泪落在她的衣衫上。

      “师傅心里是有你的,师傅天天都在思念你,就像你如今日日思念他一样。”
      平安哭到抽泣。
      这件事像是一个开关,她积攒已久的委屈和痛苦都如同猛水开闸般涌了出来。
      ……

      今天就是平安决定要暗度赤水的日子。
      曹颖本以为自己能不管她死活,放她一人去闯。
      最终还是没忍心,陪她坐到天蒙蒙亮。

      “手臂还没好,回去真的没事吗?要不我陪你?”

      “右臂变成这样,去别的地方当然是有危险,但如今是回赤水,本宫两岁就在赤水横着走了,能有什么危险。”
      平安看向远方。
      “虽说现在赤水乱,但本宫是郡主,回赤水就是回家,自有人能护我周全。”

      她没告诉曹颖,冯秋尔对她说过的那些预言。
      因为她不想在尘埃落定之前让曹颖担心。

      曹颖还是放不下心,交待平安。
      “山下有我为你备的商队,他们去赤水进货。你混入其中,易容乔装,坐进马车就好。我已经交代好了,这一路他们会照顾你。”

      “手眼通天啊师娘,到处都有门路。”
      平安一笑,将秦萧送她的短剑递给曹颖。
      “呐,本宫也有东西留给你。”

      “王承允的大理寺并非只有酒囊饭袋,倘若日后查出什么,必有责难,那时若是本宫不在京城,这柄短剑能替本宫护着你。”

      曹颖细嫩的一双手几乎能掐出水,一看便是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娇生惯养着长大的。
      平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满是练功练鞭留下的粗茧。

      天下的女子有千万种长法。
      有苍兰有娇菊,更有松柏和玉竹。
      哪种都好,哪种都叫人喜欢。

      放曹颖独自在京城,平安还是有些担心的。
      但愿她永远不开杀戒,永远用不上这把短剑。

      外头开始渐渐起雾,平安收拾好长鞭出发。
      不用开寺庙大门,她跳上屋檐,绕开王承允的耳目,自行下山了。

      一路顺畅。
      是个自扫门前雪的好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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