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夏 春日宜人的 ...
-
春日宜人的天气总是短暂的。
日落的时间晚了许多，有时他们见面的时候甚至能够一同目送绚丽的晚霞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晚风带来夏日里少许的凉意，催促着两人在昏暗之中交换彼此的体温，说几句悄悄话，再附送几个吻。
可惜周末在白日里相见之时，这种浪漫的气氛全无。
夏天的风带着阳光炙热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上涨，就算是竹林的阴影也抵挡不住无处不在的热意。止水想要亲亲抱抱时遭到了拒绝，赌气背对着云萍一句话也不肯说，怎么哄也哄不好。他独自蹲在地上画圈圈，幼稚地可爱。铺天盖地的蝉鸣声吵地她头疼，云萍无奈的扶额，又气又好笑。
“要不然去室内？”她想了想。
止水像是听到了「出去玩儿」的小狗，瞬间竖起了耳朵：“去哪儿？”
“我家。”
“诶？”
*
止水小心翼翼地站在墙角。
云萍开了空调，飞速关上了所有的窗户。不透光的窗帘“哗啦”一声放了下来，将阳光吃地干干净净。她打开了室内的灯，止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她又迅速把灯给灭了。
止水：？？
“抱歉，”一片昏暗之中她的轮廓慌忙挪动至床边，把上面的什么东西清理到了一边，音色是少见的腼腆：“没怎么收拾。”
好可爱啊，为这种小事在意的前辈。
云萍刚刚带着他潜入了她的房间，两人飞檐走壁，好一顿飞奔才落在她家的后院里，从窗户里翻了进来。止水为了不被别人看见，进了她的卧室就在墙角乖乖地站着，一点投影都不给别人留。想来他还从来没有进过前辈的卧室呢，在小木屋时她喜欢在家工作，于是把许多机密文件都搬到了自己的卧室，任何人不得踏入。
“好啦，”云萍结完了最后一个印，等隔音结界笼罩整个房间，她才开灯。
全都是书和纸。
床边的台灯几乎都要被垒起来的书所淹没，衣柜的木门贴满了各种报纸片段和笔记，还有那一整墙的书和报纸——这个止水就很熟了，是从小木屋里搬出来的。她应该是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报纸的数量缩小了，书目站大部分的空间。书架的最中心是一个木雕，雕刻的鲲鹏体态庞然而轻盈，栩栩如生。
其实也挺整洁的啊，止水不明白。
最乱的就属她的书桌了——她的书桌是两个桌子拼凑起来的，即便如此还是凌乱不堪。她正忙着把书桌整理出来，刚刚把所有敞开的书叠在一起，下面还是有一层报纸和零散的宣纸，铺天盖地的，都看不见桌子本身。
看着止水一直微笑着注视她，她小声辩解了一下：“发散性思维嘛…”
“哈哈哈不是，就是很书生意气的感觉。”他讨好地从后面贴了上来，想要搂住她的腰。
“不是说不理我了吗？”她警告地瞥了他一眼：“拿开。”
“对不起，”止水缩回爪子，委屈巴巴地望着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不理前辈了。”
“嗯，”她敷衍地回了一声，但是嘴角的笑容已经暴露了她。
得到了指令的止水立马扑了上去，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像只大型犬一般亲昵地蹭着她的发顶，尾巴摇到起飞。她步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笑着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卷发。止水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腻歪了一会儿，目光很快被桌子上终于重见天日的厚重笔记本吸引了。
“日记本嘛？”他走了过去，得到了她的允许后才随意翻了翻。
从去年就开始写起了，里面大部分都是些零碎的小事，时而是几页几页密密麻麻的感想和思考。字迹还是他最熟悉的云萍式天书，龙飞凤舞，飘飘欲仙。他喜欢这种别人看不懂的字迹，就像为他敞开的门，只邀请他一人踏入她内心充盈的世界。
“差不多吧，”她手上忙着给分类草稿纸：“有空就写写，没有那么有规律。”
“会写我吗？”他笑了笑，这么明目张胆地摆在外面而且同意他本人翻看，答案显而易见。
“这本没有。”
“……”
等等、等等，云萍手上的动作都猛然停了下来。她好像暴露了什么惊天骇人的秘密，不用回头就能感受他目光的重量——从最开始的了然、停顿、然后如同猛然发现宝藏一般那种难以压抑的兴奋。
她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烫了。
“哦——？”止水慢悠悠地开口，一反方才的姿态：“所以是写在单独的一个本子上吗？”
她故作镇定地继续整理桌面，没敢回头看他：“是有单独另外一本日记本，就是记录一下天气家务啊什么的…没什么其他的。”
“这样啊，”他合上了手里的本子，将它轻轻放回桌上。但是他的脚步声靠近了，从容不迫，不紧不慢，一步一步都落在她心里紧绷的弦上。
“我…也包括在「其他」的范围里吗？”他轻笑，伸手撑在了她前面桌沿上，下巴几乎抵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之下。明明没有任何肢体触碰，云萍却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干燥又炙热，带着一丝隐晦的侵略性。
“……” 救命！
“没有吗？”他挑眉。
“…有，”云萍受不了这种若离若即的距离，声音细小：“写过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啊？”止水嘴角勾起一个愉快的弧度。
“就是一些最开始的时候…感觉…” 云萍说不下去了，转身想推开他，却蓦然闯入一双充盈着笑意的眸子，那里闪烁着点点星光。
“感觉…？” 止水微微前倾，停留在一个极其暧昧的距离。暖色灯光临摹着他的轮廓，在一片昏暗之中格外璀璨。他微微侧头，焯烫的目光烙在她心头，微妙的距离如羽毛一般挑弄她的神经，就仿佛下一步的动作时如此地天经地义。
好漂亮，她有些失神，下意识垫脚去追寻——
却被他躲开了。
云萍不可置信、云萍恼羞成怒、云萍恶狠狠地瞪着他！
止水嘴边是浓烈的笑意，于是好心提醒道：“先说完。”
“就是那时感觉…”她终于放弃了挣扎，眼一闭心一横，语速快地像是在逃离什么：“…感觉你人还挺好的相处起来很舒服然后有的时候感觉很平静有的时候感觉很特殊我就在那里纠结是不是真的喜欢还是什么之类的总之就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啦！”
“然后就被我的帅气和魅力折服，”他微笑，温柔地望着她。
“闭嘴！”她红着脸，一拳不轻不重地落在他怀里。
“遵命，”止水笑意深沉，俯身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抗议与羞赧。
心里化开一片柔软，将所有残余的只言片语融化成软绵绵的一团，藏在心头发酵。原来在那些他因为她的态度患得患失的时候，她也同样因为他的言行举止耳想入非非，将所有细腻的心思藏进文字里。止水环住了她的腰身，闭眼深深将鼻翼埋进了她的颈窝，手臂缓缓收缩，势要将她永远禁锢在着他怀中。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止水趴在她颈窝里不肯走了：“所以现在可以亲亲抱抱了？”
“可以，”她哑然失笑。小气鬼，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儿。
于是止水明媚地笑着，再次吻了下来。
到这会儿空调已经见效，夏日的热浪逐渐驱散，被安安静静地舒适冷气所替代。云萍带着他参观了一遍她的卧室，为他讲解一些过往零碎的记忆。止水的目光落在她床边的相框：照片是一个温婉的女子，怀里四、五岁的孩童笑地天真烂漫。照片最右边的人被折叠了起来，大概率是她父亲。
“好可爱，”止水指着小孩看她，眼神亮晶晶的。
“那是我哥。”
“哦，”不亮晶晶。
云萍笑倒在他的肩头，但是止水却没有笑，只是默默把她揽入一个更深的拥抱。她抚上了恋人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已经过去很久了，说实话我跟他都不怎么熟，没事的。”
“不是，”他下巴抵着她的肩头：“我是说…没有你小时候的照片吗？”
“嗯…这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后来——”她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节，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说什么？说后来他们都死了，只剩下她和她最恨的人还活着。
妈妈笑地安静温馨，目光似乎透过相框落在她身上，仿佛一直都在默默看着她，就像……就像她跪拜在奈良一族冢地之前，妈妈沉默庄严地站在她身边，听她稚嫩地宣誓什么今生从不从政。那时妈妈的目光是什么样的？她怎么…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等等，为什么、为什么！照片里妈妈那是什么眼神？是审判还是——
止水的怀抱收紧了几分，她猛然惊醒，对上他难过的目光。
云萍这才发现她浑身像是绷紧了的弦，呼吸急促。他们俩还坐在地板上：唯一的椅子两人让了半天都没有让出来，一起坐在床上止水说觉着不妥，所以最后是她枕着他的肩头，被他紧紧拥抱住。
止水一只手温和地抚着她后背和肩膀，谨慎小心，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他的怀抱很温暖，但是她觉着太过炙热，温度同她分散的思绪一般缠绕，愈发猖狂。
“止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对不起，”疏离的语气让他心里猛地一缩：“对不起，我不是想要让你——”
“不是你的错，”她微笑，伸手抚平他蹙紧的眉头：“这是我的问题。”
止水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敏锐。最开始的气氛明明是欢快的，为什么他非要追问，为什么他一定想要了解她的过去？他明明知道，那是云萍最后的一条防线，就像是禁区一般，未经允许绝不准外人踏入。他以为自己可以与她分担，可以拥抱她的伤痕，可以告诉她无论过去如何他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可是他忘了，有些伤口只是轻轻一碰，就顷刻间鲜血淋漓。
她缓慢挣脱了他的怀抱，背靠着床架，闭着眼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了起来。
止水指尖停留在她手指几厘米远，却不敢去碰她，只能无助地看着她一点一点缩回自己的世界里，心疼地无以复加。她筑起了高高的围墙，把他隔离在外；她下了逐客令，要把他从她的世界驱逐。
“别这样，”他被冰冷的恐惧所淹没，声音几乎有些颤抖：“对不起我不会再问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对不起。我就在这里可以嘛，我什么都不干，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她。她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动作，缓缓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于是止水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她的身边，留出了一定的安全距离。克制的颤抖，急促的呼吸，沉默就这样蔓延开来，如藤蔓，如枝叶，在寂静之中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止水坐在一片寂静之中，心脏被什么捏住了一般，呼吸都小心翼翼，久得像整个夏天都要过去了。
是云萍伸出的手，拢住了他的手，松松地交叉着。
止水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她坐了起来，然后歪倒在他的怀里：“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止水将她接住，轻柔地捧着她脸颊，拇指极其小心地滑过她眼底下残留的泪痕。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负面情绪，不应该让你来承担的，”她有些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如果连「负面情绪」都不能接受，那我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止水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笃定，满目的心疼无需多言：“那些阳光的经历、黑暗的经历，都是你的一部分，不需要你因为它而道歉。不想说就不要说，但是如果你哪天想要找人倾诉的话…我永远都会倾听的。”
云萍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她就闭眼贴在他的衣襟之中，能够听到他强劲微快的心跳声，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他身上还是带着阳光的味道，温暖又舒心，在空调的冷气之中暖洋洋的，刚刚好。她闷声不响，只是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沉默不再窒息，而是带着一种暴风雨过后柔软的平静。
“抱一下？”她很小声说。
止水心里一团火微微颤颤被点燃，于是缓缓地收紧了拥抱，希望肢体交换的温度能够一点一点驱散她心中的寒意。他轻轻抵上了她的额头，她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安与焦灼，只有软绵绵的笑意荡漾开来。
“只是抱一下吗？”他低声笑着，目光缠绵。
云萍笑着，默许他贴上来的薄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没有深入，却是由心底播种的暖意，一点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平静，悠长。
她在他怀里静静依偎了一会儿，还是有些羞怯：“要讨论一下公事吗？”
“公事！？” 止水委屈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满地抗议着，把她往怀里埋地更深了。云萍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然后被他钻进了她的颈窝，卷发蹭得她笑出了声。止水与她的一只手紧紧相扣，又在眷恋的目光下在她手上落下浅浅一吻。她一烫，红着脸微微拉扯了一下，被他笑着上前封住了她所有细小的嗔言。
呼吸紊乱起来，交换的温度同心跳一般上涨。她双手还松松攀着他的颈脖，在一片温软混沌的触感中之中找不到东南西北，只能软软地依在他的怀里。止水微微睁眼去观察她的表情，在一片情欲之中瞥见颤抖的睫毛，才让自己的双手克制地徘徊于她的腰肢和肩头。
或许两人真的有一些共识需要讨论，但至少不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