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权臣》林纨绾

32、第三十二章 江令颐一个

　　江令颐一个人走上了城楼站在夕阳下，看着花轿和苏西洲离开了都城，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座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月明星稀时，江令颐回到了江府。

　　江崇明正坐在院子里自己同自己对弈，江令颐进来的时候，江崇明未曾抬眼，但他似乎知道江令颐会来找自己，让身边的仆从早早备下了茶水。

　　“父亲。”江令颐开口道：“这盘棋，你赢了吗？”

　　江崇明手执黑子，轻笑道：“自己和自己下棋，哪里来的输赢？”

　　江令颐在江崇明面前坐下，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双子杀得难舍难分，说道：“看来父亲有没有想过，要让谁赢下这一句。”

　　江崇明放下棋子，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漠北的风沙让她变得坚韧，都城的繁华又让她变得华贵，可不变的是骨子里那股从不服输的气性，这么多年来他的女儿一直都这样对于危险不那么敬畏。

　　江崇明看着江令颐头上的落花，轻声道：“令颐，我和你的母亲一直都对你给予厚望，从小到大你都是我们心目中的掌上明珠，为了保护你，我们拼尽一切。我知你心中疑虑，但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江令颐看着江崇明慈爱的眼神，竟然觉得有些陌生，她问道：“所以你们都认为要牺牲姐姐？”

　　江崇明脸上的笑意有些凝住了，他自嘲道：“牺牲？有些事情你或许并不知晓。当年梁辞还是太子的时候，先帝已经病重，所以打算先给他定下婚约，等及冠再大婚。为此让礼部从世家女中给他选正妃和侧妃。但梁辞叛逆傲慢看不上世家女，所以那日他偷偷跑出去参加了上元灯节。结果遇到了你。你和那些世家女完全不一样，你不恭顺也不恐惧，甚至反抗他。你的反叛激起了他的欲望，他在城中寻找你。可令颐，梁辞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为了保护你，江令茹只能成为你的替身，替你解决这件事。”

　　江令颐蹙眉道：“纵使如此，姐姐的身份再不济也该是侧妃，为何会这样无名无分留在他身边，甚至屡次遭受虐待？”

　　江崇明叹了口气道：“因为她并不是江家的女儿，她是苏家的孩子。你的外祖父苏老太爷生了有一儿二女，其中小女儿的丈夫是入赘的，你这个小姨母早年和人私奔未婚生了孩子，这本是不光彩的事情，苏家人怕影响声誉就将孩子送到了你母亲手里。为了不让事情败露你的外祖父只能给你的小姨母找了个赘夫，谁知这个赘夫后来也和妾室生了孩子就是现在的柔妃。你的外祖父疼爱你，是因为你是他最爱的女儿生的孩子，可你不要因此就以为，他会为了你或者苏西洲，放弃家族的荣誉。”

　　江令颐听懂了江崇明的话，她说道：“所以父亲的意思是，当年让柔妃入宫是为了保全苏家，苏家人不想让本家人入宫，苏雨柔是最好的选择。而同时为了摆脱梁辞对我的执念，你们选择了牺牲江令茹。”

　　江崇明茗了口茶说道：“你想得对也不对。苏雨柔入宫既可以让苏家不和皇室过于亲近，又可以不引起皇室的猜忌。而江令茹明面上的身份既是苏家人也是江家人，她若为妃，江家人和苏家人都会卷入皇权争夺的漩涡。所以她不能光明正大的入宫，为了保全家族，她将失去江家人和苏家人的庇佑。她被梁辞豢养，成了一名暗卫。令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你觉得你的外祖父爱你，可他依旧会认为你嫁给陆知许是最好的选择，就像苏西洲再不愿意也一样得娶平昭公主。只有这几股势力平分秋色，世家才能在夹缝中生存。若是陆知许独大，或者陛下彻底掌权，我们都会成为被肃清之人。没有一个掌权者会希望自己的大权旁落，他们越是争斗，我们越是可以站稳。”

　　江令颐抚摸着温润的棋子，淡淡道：“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已经算计好了。让我嫁给陆知许，让姐姐陪在皇上身边，让我们成为制衡他们的棋子。”

　　江令颐的话清晰又冷漠，江崇明看着外头的落花，坐在廊下的他显得格外苍老和凄苦，他叹气道：“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有可能让我们是去现在的一切。就比如霍三德，先帝在时他是宠臣，可现在呢，他是陛下的眼中钉，据我所知一年来他被刺杀的次数已经超过百次。若我们和他一样站在陆知许这边，我们就会被陛下的势力刺杀，若是我们站在陛下这边，我们就可能被陆知许肃杀。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站在这两股势力的中间，尽力维持平衡。”

　　江令颐不想听父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他和外祖父一样认为只要女子用自己的婚姻作为代价，就可以换来他们所谓的平等和稳固。

　　江令颐将桌案上的棋盘打落在地，棋子敲落在地面上，外面是惊雷声呼啸而来。

　　江令颐起身看向自己的父亲道：“父亲没有那个勇气对抗皇权，也没有那个勇气面对陆知许，所以您选择了一条您认为的捷径。你们口口声声说在保全我，实际上只是在保全你们自己的荣华富贵。若陆知许真如外界所说，是个狠厉喜怒无常之人，我的遭遇难道会好过江令茹吗？你清楚这一切，但你从未想过真的要改变这一切。你此前对我的担忧都不过是逢场作戏，只是为了让我更加坚定地自己走向陆知许。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你们自己身上的罪恶感。外祖父说得对，父亲你很虚伪，你的爱也很虚伪。”

　　在江令颐的脑海中，江崇明很宠爱江令茹，从来没有让江令颐怀疑过，江令茹并不是自己的亲姐姐，他温文尔雅，他擅长中庸之道，可这些不过都是他隐藏的手段而已。当真正的利益冲突到他自身的时候，所有的至亲都会被他推向深渊。

　　江崇明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袍，淡淡道：“令颐，站在官场中央，到处都是明枪暗箭，身为一家之主，要保全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孩子。我知道，陆知许之所以会出征郦国很大程度上是听了你的话，我也知道，以你的性格应该会举荐你的外祖父。陆知许这样选择是为了不打破你心中对苏家人的印象。你在漠北待了许多年和苏家人感情深厚，你以为你的外祖父是个铮铮铁骨的大英雄，但事实上世人都怕死，尤其是无谓的死亡。若不是陆知许出征，现在离开都城的就是夏侯燕。”

　　江令颐捏紧了衣角，这一刻她的信念崩塌了，她最信任的人此刻却是伤害她最深的人，原来他们都知道江令茹在哪里，原来他们都知道这一切必然会发生，他们选择了冷漠，选择了旁观。

　　而在维护江令颐的，居然是江令颐一直都不信任的陆知许。
　　或许陆知许早就知道苏家人不会为了夏侯燕出征，可他不想江令颐内心的信仰崩塌，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江崇明又徐徐道：“我知道你现在内心一定接受不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不要试图和陆知许和离，这对于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站在陆知许身边，你就是最有力的棋子，离开他，你也会变成弃子。”

　　江令颐眼眶通红，看向江崇明时满脸尽是失望：“父亲也会像对待姐姐那样，对待我吗？”

　　江崇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叹息道：“我希望你不会。江令茹的事情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没有人希望她回来，她也回不来了。”

　　江令颐转身走进大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只有被雨水打在身上时，她才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是活着的，只有在一刻中她才能感觉到自己对痛的知觉。

　　江令颐走出江府时，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她的头顶，她抬眼看向来人，竟是提着礼物的夏侯胤。

　　江令颐抬眼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夏侯胤，心中似乎并无波澜，她依旧是走进了大雨之中，从夏侯胤身侧走开。

　　夏侯胤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不堪的江令颐，他不明白江令颐是怎么了，但他看出了她脸上的失落很痛苦，他跟在江令颐身后陪着她一步步往陆府走去。

　　夏侯胤很久没有来见江令颐了，因为他家中也发生了很多的变化，父亲对夏侯政的偏袒几乎已经到了明面上，夏侯胤这个世子逐渐没有了话语权，甚至出府都受到了限制，今日他来本是为了和江崇明结盟，谁知遇到了失魂落魄的江令颐。

　　二人就这样亦步亦趋，一言不发。

　　直到进了陆府，染青打着伞跑来，江令颐才忽然倒在了地上。

　　那夜之后她发了三日的高烧，染青日日为她煮药，夏侯胤就蹲在江令颐的屋外陪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