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效应》鳍尔

40、审判 神与我。

　　“你后悔吗？”霍顷冷漠质询，“苏宴秋，找上我，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是吗。”霍顷站起来，把他拢在阴影下，一字一顿道：“可我后悔，我后悔没有直接去大会堂演讲，我后悔没扔掉那张没有价值的可笑卡片，我最后悔带你回家。”

　　无论先前如何粗鲁对待，言语羞辱，苏宴秋都表现得尚算镇定。只有霍顷说出后悔的这一刻钟，苏宴秋才维持不住体面，双眼煞红。

　　“我说过的，你不能每次都用哭来解决问题。现实世界不是你的温馨小窝，我也不是你的家长，你哭一下我就会心软。”修长的手指挑起苏宴秋的下巴，霍顷稍稍贴近，语调温柔瘆骨：“你这样只会让我忍不住更用力弄痛你。”

　　苏宴秋抓住他的手腕，朱唇微启，“那你来。”

　　霍顷目眦尽裂，一把把他甩在沙发上，欺身压上去。苏宴秋顺势勾上他的脖颈，把嘴唇送上去。霍顷偏头避开，撕开他的衣物，光洁的肌肤仿若上好的白瓷，细腻通透。肋间的骨骼瘦得凸起，胸脯一起一伏，心脏跳动得飞快。

　　“你这样的我嫌硌手。”霍顷松开他直起身，“看了让人没欲望。”

　　空气冷了下来，苏宴秋不自然蜷起身体，如同子宫里的胎儿把自己抱成一团。时钟滴答滴答，他在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儿，缓慢坐起来，捞起衣服穿好。

　　雨变小了，风也停了。苏宴秋走到二楼敲了敲紧闭的房门，“霍顷，我回去了，再见。”

　　预料之内，没有得到回答。苏宴秋晃晃脑袋，收拾了东西回家。

　　·

　　之后的几个月，不知道霍贞是真的忙着展览，还是霍顷授意，苏宴秋约了她几次吃饭，她都以没时间回绝。苏宴秋也就知趣地不再打扰。

　　每天按部就班工作、生活。进来极荷这么久，他依然没机会见到霍顷。不过，因为工作努力、脑子聪明、性格随和，苏宴秋拿了第三季度的优秀员工。肖晨帆悄悄跟他透露，第四季度再拿一次优秀员工，年终奖系数会翻一番。

　　“到时候记得请我吃饭。”

　　苏宴秋笑笑，“我争取。”

　　“苏宴秋，有你的快件。”收发室文员推着小推车经过，苏宴秋收下，“谢谢。”在桌面抓了一把巧克力给对方。

　　他切换回工作状态，撕开快件袋，倒出来的却不是文件，而是一张暗红色的卡片，印了行简短的花体英文。是霍贞个人展的邀请函，开幕时间在本周末。

　　寄错了吗？

　　但是收件信息写的清清楚楚是苏宴秋。

　　展览前一天，苏宴秋对着衣柜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平时都是趁黑色星期五才去买衣服，一次买够一个季度，除此之外，都是快销品牌的基础款。去展览的人会不会都很时尚啊，他有些担忧。

　　身边最时髦的人非赵杰莫属，苏宴秋虚心向他请教参加艺术展的得体穿着。赵杰一听是霍贞的个人展，立刻给他拨了个视频通话。

　　“霍大小姐在圈子里还挺有名的，IG粉丝都破百万了，来的人肯定都是时髦精。你那些优衣库、MUJI、HM快收起来，留着五十岁再穿吧，那会儿穿就像一个比较有品味的利落大叔。”

　　“我还有拉夫劳伦和Tommy Hilfiger呢。”

　　“知道知道，这些三十岁穿也可以。”赵杰以极其挑剔的眼光审视一番，“左边那条牛仔裤拿出来看看，啧不行，放回去，黑色那条，不行。最边上的，这条还可以，比较百搭。上衣呢，你那些打工牛马衬衫不用打开了，一件都不行。”

　　苏宴秋除了正装衬衫就剩T恤和卫衣，“不然，穿毛衣怎么样？这件还挺贵的。”他指着一件驼色绞花针织衫，赵杰发出不可置信的尖叫，“请问你是要去和一群英伦老钱喝下午茶吗？你是去艺术展，艺术展，艺术，OK？Fashion！”

　　苏宴秋按着耳朵把电话拉远，总感觉找错了人。

　　“算了，你那些衣服是不行了，这样，明天早上你早点起床，过来我这里，我给你找一件，保证让你惊艳全场。”

　　“不用了吧……”

　　“不行，必须要。”

　　苏宴秋不抱什么希望，还是穿上了驼色绞花针织衫，配赵杰选的那条浅蓝色丹宁牛仔裤。赵杰顶着个鸡窝头接待他。

　　“我昨晚选了好几件，你先试试。”

　　沙发堆满了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到了跳蚤市场。

　　“这些，全部？”苏宴秋卡顿地问。

　　赵杰走到厨房给自己泡咖啡，严肃点头。

　　“去吧，好几件都是我的秘密战袍，哥哥对你好吧。”

　　“好……太好了。”

　　苏宴秋抱着一堆花里胡哨的衣服进了卫生间，半天都没出来，赵杰敲门催促，“你在里面拉屎吗？”

　　“不……不是。”

　　“那就出来啊，让我看看效果。”

　　苏宴秋推开门露出半个脑袋，一言难尽。

　　“有点宽松。”

　　何止是有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穿的是几条布条呢。上身的这件算是布料最多的了，几条宽布交叉形成衣服的廓形，底下空荡荡，他体格比赵杰小了一大圈，穿上这件衣服跟挂了几条卷纸的效果差不多。

　　赵杰看着他皱起眉，拿起另一件催促他去换。但是每一件都不尽如人意，苏宴秋有些麻木，“谢谢你赵杰，不然我还是穿我的三十岁毛衣去吧。”

　　“不行！你必须要惊艳全场，让姓霍的后悔去吧。”

　　苏宴秋想说霍顷不会来，而且他是说分手的人，要后悔也是他后悔。

　　梁以心揉着脸从房间出来，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干嘛呢？”

　　“给苏宴秋选战袍呢。”

　　“苏宴秋这么瘦，你的衣服哪里合适他穿。”梁以心接过赵杰递来的咖啡，上下打量片刻，“等着。”

　　她把咖啡给回赵杰，走进房间，不一会儿，拿了一件灰色丝绸衬衫出来，是那种带着光泽感的布料，垂感很好。小v领，用一根金色领针固定。两侧腰间各有交叉的绑带，拉出腰线，十分飘逸。梁以心173的大高个，跟苏宴秋体型差不多，他又偏瘦，穿她的衣服刚好。

　　“就穿这套去。”她一锤定音。

　　“这是不是有点太短了？”苏宴秋拽着刚好到裤腰的衣摆，稍微抬手就会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这长度刚刚好，快去吧，你要迟到了。”

　　苏宴秋一看时间，没空再试了，着急忙慌下楼打车。

　　展览首日不对外开放，只有受邀的人可以进。苏宴秋向门口的保安出示邀请函，保安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引他进去。

　　苏宴秋被带到一个小休息间，被蒙上眼睛。

　　“这是？”

　　迎接的人说：“这是展览的一环。”

　　眼睛被蒙上之后，听觉、嗅觉、触觉就变得敏感。侍应牵着他走出房间，空气中的微粒子变了，裹上淡淡的香气。侍应引他把手放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上，“你可以拥抱它、抚摸它、感受它，在脑海想象出它的样子。”

　　苏宴秋按照指示做，拥抱面前的雕塑。是个半身像。盖住耳朵的微卷发，有点像西方人常蓄的那种。眉骨和眼眶骨凸出，鼻梁高挺，人中较深，下面是一双薄薄的唇。面部线条比较锋利，耳朵被头发遮住了一些，肩膀很宽。

　　是个美男子，苏宴秋总结。

　　侍应又带着他相继感受了剩下的雕塑。有小朋友、女性、年迈的人。他能摸到雕塑脸上凹凸不平的皱纹，就连脖颈、耳后这些地方也有细碎的纹理。创作者必然下了很大的功夫。

　　带他完全感受过一遍后，侍应说：“你有十分钟可以在这个房间自由行动。”

　　苏宴秋点点头。眼睛上依然蒙着薄薄的黑布，每个雕塑座上亮着莹绿色灯，可以透过黑布指引方向。苏宴秋一路摸索过去，找到一开始拥抱的那个胸像。他停在洁白的雕塑面前，微微仰起脸，像是隔着黑布与之对视。

　　苏宴秋的手很小，双手才能捧住雕塑的脸，手指很白，像是要融进石膏里。他动作轻柔地抚摸那个尚未见到真容的雕塑，感受它的每一寸肌肉纹理。

　　“你喜欢这个？”霍贞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苏宴秋背对她点了点头。

　　恐怕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嘴角挂着淡笑，“我觉得这个就是我心中美的具象化，霍贞，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霍贞轻轻地笑，说：“十分钟到了，你可以摘下眼罩了。”

　　尽管已经用双手“看”到它，但苏宴秋还是有些迫不及待用双眼真正见这个雕塑。

　　“这个发型我参考了中世纪油画，西方国家画天神总喜欢用这种发型。我的展的名字就是‘神与我’，为了统一这个主题。”

　　霍贞在身后介绍，但是苏宴秋已经听不进去，像完全沉溺在这个雕塑的美。

　　霍贞说：“这个雕塑外貌参考了我哥，其他的分别来自我的父母、小侄女、爷爷奶奶，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神。”

　　苏宴秋不可置信地钉在原地，心底的嫩芽再次抽条，长得更高，仿佛会冲破心房。无论这个世界有多少个平行宇宙，他似乎，不，他一定都会爱上霍顷。就算他没有真正见到对方，他也依然会被吸引，就像月球远在万里之外，也能吸引地球上的海水翻涌。

　　霍贞笑眯眯看着他，“接下来我还要招待其他客人，让人带你去参观剩下的吧。”她侧开身，男人从后面的阶梯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到苏宴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