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请自重！》连枝理

77、第 77 章 苏家此恩，

　　第七十七章

　　景仁帝静看阶下跪伏的白发老将，眼底怒意稍敛，微叹一声，起身踱至窗前。凭栏远眺，宫外重檐叠瓦，宫阙连绵，尽是巍巍帝王基业。

　　“卿何罪之有？”他缓缓回身，目光落于那卷密档之上，“此番诡谋，起于谢昌毅一己私念，内宅阴私，远在边关的襄国公，何由得窥？”

　　“那石室妇人现已移入大内偏殿，禁军层层布防，无人得私相觐见。十年前旧案脉络、敛之当年重伤远赴岭南、地底囚室私设、主母身份被替，桩桩始末，她皆一一详述。”

　　程渊伏于地面，肩头微微抖颤。

　　漠北之上，那个持枪跃马、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半分邪祟的少女，竟被囚于阴湿暗室，十年与霉腐疯癫为伴，昼夜不见天光。一念及此，无数冰针透胸穿腑，痛得他几难呼吸。

　　良久，他强压胸中翻涌的悲怒，抬首沉声叩问：“陛下，那窃居名分的假程氏，言行举止，可有破绽？”

　　“此人天资狡黠，十年打磨模仿，举止谈吐几可乱真，寻常宫人诰命全然无从分辨。”景仁帝眉峰紧锁，语声沉凝，“唯独有一处天性难掩。真惊鸿自幼随你驰逐沙场，常年握枪习武，掌心厚茧层叠，历寒暑而不消。翊坤宫那妇人双手细腻温润，肌理白皙，无半分习武痕迹。苏轼远正是窥破此微末破绽，方敢断定真假。”

　　他稍作停顿，又道：“皇后曾与真假二人先后相处，细察气度骨相，已然笃定：翊坤宫程氏为假，大内偏殿幽居之人，方是真的程惊鸿。”

　　一语落定，程渊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此前谢敛归京，曾托人捎信，言及母亲双手肌理有异。彼时他只当女儿久离戎马、安居深宅，又常年滋养膏脂，旧日茧痕渐消，如今想来，那便是最直白的破绽，偏偏自己一时疏忽，误过十年端倪。

　　“敢问陛下，此女究竟是何来历？何以隐忍十年，混迹权贵朝堂，甘为诡谋爪牙？”程渊眼底凛色骤起，杀伐之气隐然透出。

　　此人囚他骨肉、乱他族门、伤他孙儿、搅动京华风云，背后必然藏有滔天算计。

　　景仁帝重归御座，指尖轻点密档页边，缓缓道出真相：“据真惊鸿供述，此女乃是谢昌毅早年私纳外室，本名苏媚。”

　　“当年谢昌毅忌惮你襄国公兵权太重，又厌弃惊鸿性情刚直、不肯曲意逢迎，遂与苏媚暗设毒局。借家宴之机下药迷晕惊鸿，掳入地底密室，令苏媚改换衣饰、摹其行止，自此顶替安国公府主母之位。”

　　“十年之间，苏媚借程氏名分，结交京中命妇，私通谢昌毅、周栋逆党，暗中传递情报、收拢私党。逆党伏诛之后，她自知靠山倾颓，又生乱局之心。借苏凌薇婚宴设下死局，欲弑皇子、挑动诸王纷争，倾覆大靖朝纲。那日暗算敛之、射出寒髓散毒针，亦是她暗中授意死士所为。”

　　程渊双拳紧攥，指节青白透冷，胸中悲愤几欲炸胸。

　　“此等奸邪毒妇，囚我骨肉十载，弑储谋逆、暗害忠良，万死不足以蔽其辜！”程渊语声沉烈，字字含愤，“恳请陛下恩准，容老臣一见真女惊鸿，再亲勘翊坤宫苏媚，厘清十年旧案，尽数揪出同党，以正国法、以慰沉冤！”

　　景仁帝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神色间多了几分帝王权衡的沉忧：“朕岂不知此獠罪无可赦？只是如今局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媚假借程氏名分十年，周旋中宫、诸王、世家之间，私植眼线党羽，遍布京华内外。倘若骤然揭穿，朝野必大乱。端、郕二王储争暗流本就汹涌，此事一出，双方必定借机攻讦，党争再起，朝堂永无宁日。”

　　“再者，卿手握南疆重兵，朝野本就多有忌惮。此事一旦公之于众，必有谗言诋毁，言你包庇私隐、暗藏祸心，甚至揣测你借兵权谋私。此刻只可暗中布局、徐徐清算，断不可张扬生乱。”

　　程渊心下洞明。他强压翻涌的心绪，拱手沉声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省得分寸。”

　　言罢，他眉宇微蹙，复又恳请：“只是孙儿谢敛，现居苏府静云小筑，身中寒髓散剧毒，虽得解药稳住毒势，然毒根深种，调养艰难。苏媚视他为眼中钉，必定不肯罢休。孙儿安危，还望陛下垂怜照拂。”

　　提及谢敛，景仁帝神色稍缓，微微颔首：“敛之少年将帅，定海疆、平逆乱，乃是社稷栋梁，朕自有保全之策。”

　　“朕命大内暗卫分作两队，一队驻守苏府静云小筑，暗中护持敛之周全；一队紧盯翊坤宫，苏媚但凡有分毫异动，即刻飞报御前。”

　　话音微顿，帝眸重归沉敛，又添一句：“还有宁远侯窦怀安父子，近日行迹诡秘。其子窦亭屡次攀附云岫，试探敛之底细，侯府眼线遍布京畿。据查，苏媚与窦家暗通款曲，纠葛颇深。卿此番回京，替朕暗中查勘，留意其动向。”

　　“老臣谨记圣谕。”程渊躬身领旨。

　　君臣二人于御书房密谈良久，窗外日影西斜，内侍两度入内更换熏香，将近未时，景仁帝方挥手令其退下。特许他先归私宅休整，三日后入宫，协同三司密审人证、彻查旧案。

　　程渊拜别圣驾，缓步踏出御书房重廊。

　　行出宫门，亲卫牵来战马。程渊翻身上鞍，鬓边霜发被晚风拂乱，藏尽眼底沉郁悲怒。

　　“去往槐树胡同，镇北苏府。”

　　他低声一语，策马先行。

　　静云小筑竹院深深，堂内暖意融融。

　　谢敛服过付宁递来的解药，已历三个时辰。丹田之内，纯阳药力缓缓周行经脉，旬日不散的阴寒毒煞节节消融。

　　他斜倚窗前软榻，缓缓抬起右臂，舒展左手指节。五指屈伸开合，利落自如，再无先前僵滞沉钝之态。多日来如被寒冰锁骨的滞涩，至此散去泰半。

　　案前云岫正临窗研墨，铺纸落笔，将江南旧有人脉、可用势力细细罗列，欲遣心腹先期排布。墨香清幽，落字端稳，方写得半纸，院外忽闻步履轻响。

　　仆童入内躬身，低声禀道：“云公子、谢少爷，襄国公驾临前厅。老太君与老爷已在侧相迎，老太君命小人来请二位入厅相见。”

　　谢敛闻言，左腕微旋，骨节轻响数声。他徐徐吐纳一口浊气，面上连日惨白憔悴之色渐褪，终是浮起一丝生人温润。

　　云岫搁下紫毫，将半幅笺纸折起，收入木匣妥藏，抬眸浅笑：“襄国公星夜兼程赶来，必有诸多内情相告，你我同往便是。”

　　语毕起身，伸手虚扶谢敛臂间。

　　往日谢敛毒重体虚，移步皆需人搀扶，此刻药力镇住毒势，只手轻撑榻沿，稳稳立起。

　　二人并肩出户，行于青竹夹道。千竿修竹迎风轻曳，碎阳筛落石阶，四下唯余竹叶簌簌轻响，清幽静谧。

　　行至近处，便见前厅檐下立着一道苍老挺拔的身影。玄色锦袍镶银缀边，鬓边霜华如雪，一身边关风霜沉淀。

　　苏老太君与苏叙衡分立左右，正陪侍叙话。二人瞥见竹道来人，当即含笑抬手示意。

　　程渊闻声转头，目光一瞬落定谢敛身上，细细打量。见孙儿身形虽仍清瘦，面色却褪去死灰，唇间微含血色，左臂屈伸已然无碍。一路悬心、满胸焦灼悲愤，刹那翻涌难抑。

　　“敛之。”

　　一声呼唤沉哑沧桑，裹尽万里边关风沙。素来坐镇三军、临危不乱的老将，此刻心绪难平，快步上前，抬手便探向谢敛腕脉。

　　指尖甫触肌肤，只觉温热平和。程渊悬在喉间的一颗心，终是缓缓落地。

　　谢敛垂眸轻声道：“解药奏效，寒毒已退大半，左臂屈伸无碍。只需静心调养旬日，便可复原如初。”

　　他语声温淡，刻意敛去苦楚，只为宽慰外祖，不令其再生忧思。

　　程渊缓缓颔首，目光侧转，落向身侧青衫素雅的云岫。

　　御书房君臣对答、付宁一路密报，种种情形历历在目。自苏府婚宴大乱以来，便是此人身伴谢敛左右，日夜不离，耗己真气为其护脉，危难之际舍身相护，数次保全谢敛性命。于程家、于谢敛，皆是再造之恩。

　　程渊收敛神色，侧身拱手，郑重深深一揖。三朝老将、国公尊位，全无半分倨傲姿态，礼数周全诚恳：“云公子。老夫孙儿身遭奇毒，屡逢险境，多赖公子朝夕照拂、舍命相护。苏家此恩，老夫铭记于心，终生不敢有忘。”

　　云岫连忙侧身避让，双手虚托，不敢受此大礼，浅然一笑：“国公太过。我与敛之交厚，患难相扶，本是分内之事，何谈恩情。”

　　苏老太君含笑插话：“老国公不必多礼。两个孩子心性相投，患难相伴，亦是难得缘分。厅中热茶温补羹汤早已备好，一路鞍马劳顿，且入内安坐歇息。”

　　众人遂移步入厅，分宾主落座。

　　苏家仆婢依次奉上清茶暖汤，热气氤氲，满堂温煦，稍稍拂去来人一身风尘与胸中沉郁。

　　厅堂之内茶烟袅袅，暖羹氤氲，一室温软。

　　程渊缓述镇南关戍守旧事、南北边关风物，语气温和。

　　苏老太君阅世半生，目光澄澈，早已窥得这位老国公心底压着万钧沉事。她不点破机微，只顺着话头闲谈四方风土、边关民俗，语气温润，替满堂氛围掩去暗流。

　　苏叙衡一旁从容搭话，谈及近年海疆肃清、商路复通，皆赖边关将士镇守、谢敛奇制倭寇之功，言辞间满是敬重叹服。

　　程渊闻言抬眼，目光平和，淡淡颔首：“海疆积弊多年，倭寇滋扰不绝，敛之年少临阵，敢出奇招，不过是守本分、尽军心罢了，谈不上赫赫功绩。”

　　谢敛端坐席前，闻言唇角微扬，一抹浅淡笑意落于眉眼之间，声气清稳：“外祖常年戍守蛮荒，挡北疆风雨、护中土安宁，方是社稷砥柱。孙儿不过借势破局，侥幸成事，不敢居功。”

　　程渊目光转向云岫，语含诚恳：“云公子胸藏机谋，心思缜密，此番敛之逢难，多赖你周旋保全、筹谋兜底。老夫阅人无数，少年之中，实属难得，日后尚有诸多地方，要向公子讨教。”

　　云岫闻言起身，浅浅揖礼，笑意温润有度，谦然作答：“国公半生戍边、沙场定乱，乃是国之柱石。晚辈不过一介布衣商贾，略通谋生筹算、细碎布局，岂敢当国公谬赞，更谈不上讨教二字。能伴敛之渡此危局，已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