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请自重！》连枝理

76、第 76 章 “老臣……

　　第七十六章

　　一臣一内侍前后而行，沿御道缓缓向紫禁城而去。

　　街侧文武百官、往来勋贵车马望见程渊身影，尽皆勒马驻足，远远拱手致礼。众人神色各异。

　　李德全将周遭百态尽收眼底，面上和煦笑意分毫未减，不动声色转了话头，“陛下昨夜御案批奏直至三更，今晨天未破晓便已起身，专候国公入宫垂询。近日朝局纷繁，诸般旧案疑云悬而未决，陛下时常慨叹，朝中能扛事、敢担责的老臣，实在寥寥无几。”

　　程渊心中透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声道：“臣老朽昏聩，多年驻守边关，不问京中细务。此番奉诏归来，但凭陛下差遣，尽力而为便是。”

　　他答得四平八稳，既不托大，亦不怯懦，滴水不漏，叫李德全无从再探口风。

　　一行人穿过承天门，入得皇城禁地。

　　朱红宫墙连绵起伏，青砖御道笔直延伸，殿宇层叠，气象森严。

　　行至乾清门侧，李德全止步侧身，抬手躬身，“国公请在此少候。内殿规制綦严，随行护卫不得擅入，还望国公包涵。”

　　程渊微一抬手，示意身后止步。一众亲卫皆是边关精锐，闻声齐齐收步，肃立阶旁，目光流转四顾，戒备森然，无一人敢越尺寸。

　　李德全理了理梁冠，袍袖轻拂，脚步轻捷无声，循殿廊缓步而入。

　　晨风吹起程渊鬓边霜白，丝丝银发拂动于清风之中。他抬眸凝望殿宇重檐，飞檐翘角凌云接天，巍巍宫阙森严万状。眸底沉光暗涌，方寸之间，早已波澜丛生。

　　天子星夜传旨，急召边关旧将回京，名为倚重老臣，实则忌惮他手握重兵，恐其在外窥破京中秘事，手握兵权而生变数。

　　苏府婚宴惊变、皇子身陷险局、安国公府密室疯妇入禁、孙儿谢敛身中奇毒、女儿程惊鸿幽居深宫……诸事连环相扣，步步紧逼。

　　对方先毒伤谢敛，断其臂膀；再拘押程惊鸿，掣肘世家；今朝急召他返京，困于天子咫尺之下，削其外援，锁其手脚。

　　一招缚龙困虎，层层收紧，毫无余地。

　　程渊袖中双拳微拢，指节隐隐泛白。他半生戎马，沙场刀林箭雨不曾动色，朝堂魑魅伎俩亦早洞悉。唯独此番变局，牵扯后宫、储君、世家、江湖多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便有满门倾覆之危。

　　然谢敛蛰居镇北苏府，寒毒未除；惊鸿困于深宫，吉凶难卜；密室疯妇一身旧事，系着全盘真相。身为外祖、为人长辈、为朝廷宿臣，纵然前路是刀山火海，亦只能挺身逆上，再无退处。

　　须臾，殿内传召之声传出。

　　李德全疾步出殿，面上笑意愈发恭谨：“陛下有旨，宣襄国公程渊入觐。”

　　程渊敛尽眸中沉思，整束锦袍，拂去衣袂微尘，深纳一口气，抬步踏上丹陛。

　　层层白玉台阶，直通帝王九重之座。他步履稳沉，腰背挺直，一如当年立马疆场、登临点将台时，风骨凛然，无半分趋迎卑怯之态。

　　乾清宫内香烟袅袅，紫檀御案肃穆端严。大靖天子端坐龙椅，明黄龙袍映殿宇天光，威仪赫赫，不怒自威。殿内阁臣、御前侍卫分列左右，人人屏息敛气，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程渊趋至殿中，行三跪九叩大礼，“老臣程渊，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国公平身。”天子声气平和，喜怒不形于色，抬手虚扶，“卿久镇边关，劳苦功高。此番星夜入京，一路奔波，甚是辛苦。”

　　“为国守土，乃臣本分，何谈辛苦。”程渊缓缓起身，垂首躬身立于殿下，恭谨有度，不卑不亢。

　　天子目光自上而下徐徐扫过他周身，略作端详，话锋倏然一转：“东南倭寇经谢敛奇袭，元气尽溃，海道复通，军资无碍。敛之年少骁勇，兼具谋断，不愧将门麟儿。”

　　景仁帝语罢，指尖轻叩紫檀御案，目光落向阶下程渊。见其锦袍蒙尘、满身风霜，语气便添几分温恤：“镇南关苦寒，风沙岁岁不息。卿镇守数十载，军储海防，事事躬亲，朕皆记在心中。此番千里驰归，鞍马劳顿，本当赐宅休憩，奈何京中案牍纠葛繁冗，只得再劳老臣分忧。”

　　程渊垂首拱手，声如寒钟沉水：“陛下垂怜，老臣愧不敢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疆场御敌、朝堂分忧，皆是分内本职，些许奔波劳碌，何足挂齿。”

　　“好一个分内本职，不愧三朝柱石。”景仁帝微微颔首，抬眸扫过殿中文武，朗声言道，“襄国公远途初归，身心俱疲，先归班侍立，其余朝事徐徐再议。”

　　“臣遵旨。”

　　其后早朝诸事，不过漕运吏治、地方疏报等闲常政务。景仁帝裁决利落，寥寥两柱香时辰，便振袖散朝。百官依次躬身退去，人流渐散。

　　独内侍总管李德全疾步出列，伏地轻禀：“陛下有旨，留襄国公程渊，御书房候召。”

　　程渊立于丹陛之下，静立未动，待百官尽数出宫。转瞬之间，殿宇空阔，寂寂寥寥，唯有廊下梁柱阴影之中，御前暗卫气机沉敛，静默值守，无声无息。

　　少顷，李德全躬身引路，穿重廊、过曲院，直达御书房。殿内檀香袅袅，窗明几净，御案之上卷宗堆叠如山。最上一卷，乃是苏远密呈的安国公府密室档册，卷首朱批墨迹犹新，赫然醒目。

　　“国公暂且安坐，陛下处置完急件，即刻便至。”李德全奉上一盏温热贡茶，悄步退出门外，合掩殿扉，隔绝内外声息。

　　程渊独立殿中，目光淡淡扫过案头密卷，眸底沉光暗敛。他心中已然洞明：此番独召入内，绝非问询边关军务，十之八九，是为程惊鸿，为安国公府地底那桩尘封十载的旧案。

　　他抬手执盏，茶汤温润入喉，心底却隐隐生寒。

　　未几，内殿屏风微响，窸窣有声。

　　景仁帝褪去通天冠冕，换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而出。朝堂之上的凛凛威仪尽敛，神色松弛，竟似寻常闲谈光景。

　　“老国公久候。”景仁帝落坐御案之后，抬手虚让，“坐。此间无外臣，你我君臣相对，尽可直言无妨。”

　　程渊侧身落座旁侧木椅，腰背挺直如松，半生沙场风骨，分毫未懈。

　　景仁帝随手拈起那卷密档，指腹轻拂纸面字迹，并未先提密室囚妇之事，反倒从镇南关防务徐徐道来。东南倭寇、西南黑水部族、北疆游牧诸部，军备攻守、粮草调度、边民制衡，一一垂询。

　　程渊对答从容，条理分明，利弊方略句句切实，无虚言、无推诿、无含糊。

　　君臣一问一答，论事从容。窗外天光缓缓西移，日头渐上宫檐，内侍悄入殿中更换熏香，不觉已近午时。

　　景仁帝放下卷宗，微舒一口气，话锋陡然一转，直戳要害。他目光沉沉，锁定程渊双目，缓声开口：

　　“襄国公，程惊鸿乃你嫡亲爱女，自幼随你长于漠北军营。论血脉亲厚、朝夕相伴，天下无人比你更知其根底。朕今日问你——你对自己这个女儿，究竟知之几分？”

　　一语落地，殿中檀香静浮，死寂不闻人声，唯余光阴流淌。

　　程渊心口骤沉，五指悄然收扣椅沿，指节微白。龙目深邃难测，此刻对视之下，半分虚言、半分遮掩，皆会引火烧身，倾覆襄国公满门，更累及镇北苏府养伤的谢敛。

　　他沉吟片刻，“回陛下，若论少时随我戍守漠北、鞍马相伴的女儿，老臣自认十知□□。”

　　“惊鸿自幼不喜闺阁针缕，独爱随军驰马、习枪演武。她掌中银枪，乃是老臣亲手传授。常年握兵，掌心厚茧天生，性子刚烈耿直，眼底容不得半分奸邪诡诈，遇不平事，必挺身直言，不肯折腰。昔日安国公谢昌毅求亲，老臣初时百般不许，奈何她心念其人、执意下嫁，老臣方才无奈应允。”

　　言至此处，他语声微滞，眉宇间漫起一层沉郁苍茫，续道：“唯十年前一场大变，她遣人将重伤垂危的敛之送至镇南关。自那一别，山河阻隔，风波缠身，我父女再无从容对坐、细诉衷肠之时。……”

　　景仁帝抬手止住他言语，神色淡漠，却隐蕴雷霆：“卿不必再叙旧日父女情分。朕今日所论，非漠北驰马的程家少女，乃是安国公府隐匿十载的弥天巨骗。”

　　他随手将案上锦封密档向前一推，卷首朱批猩红刺眼，宛若淬血霜刃，寒芒迫人。

　　帝王语调平平，“苏轼远查婚宴刺案，无意掘开安国公府后园太湖石暗道，地底石室囚有一枯槁妇人。此人自陈身世，乃是你襄国公嫡女、谢昌毅元配程惊鸿。如今日日随侍中宫、周旋京中诰命的程氏，乃是旁人顶替，窃居你女名分十载，瞒尽朝野文武，连朕亦为其所蔽。”

　　程渊耳畔轰然一响，周身气血刹那凝冻。

　　他半生戎马，阵前箭穿胸、刀劈肩，九死一生之际亦未心神稍乱。此刻端坐椅上，五指骤然收力，死死扣住木椅扶手，坚硬木纹竟被指劲掐出数道深痕。

　　十年前京中传书，只道惊鸿留守安国公府，稳住族中局势，护两族根基无恙。彼时他远镇万里边关，军务繁冗，往来书札皆由府中下人辗转递送，纸页字句尽是平和安稳之语，无半分破绽。他虽心底微存疑虑，却无分身入京查勘，只道女儿久居深宅，磨尽年少刚烈，性情渐趋沉静。

　　他万万不曾料到，一纸平安虚文背后，竟是至亲骨肉幽囚暗室，十年不见天日。

　　程渊猛一离座，双膝沉沉磕落在冰凉青砖之上，满头霜发垂落肩头，挺拔半生的脊背骤然佝偻。语声震颤，难掩刻骨愧痛：“老臣……万死！”

　　“骨肉遭此幽厄，奸人冒名欺世十载，老臣远戍边关，懵懂无知，既负圣恩，亦愧骨肉。罪责滔天，任凭陛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