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年少鹤发 ...

  •   第六章

      荒山风雪,夜色如墨,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云岫只觉颈间骤然一凉,凛冽杀气死死锁定周身,教人呼吸俱滞。

      他本就气血亏虚、残躯难支,经这骤然惊吓,单薄身躯摇摇欲坠。幸而青竹拼力死死搀扶,牢牢架住他的臂膀,才令他未曾跌坐积雪之中。

      云岫强提一口残气,勉力稳住心神,缓缓抬眸望去。

      风雪深处立着一人,一身玄铁重铠裹身,在沉沉寒夜里宛若一尊修罗魔神。最是惊心动魄的,是他那头如雪霜发,凌乱散落额前,衬得眉眼轮廓凛冽锋利、孤高绝世。一双寒眸沉沉深邃,竟比这漫天翻卷的风雪,还要寒凉数分。

      云岫心头微震,喉间不自觉溢出几声低喃,似自语,似轻叹:“年少鹤发,刀法如霜……是谢敛。”

      京师朝野,江湖市井,无人不知骠骑将军谢敛。年少领兵,镇守南疆,平定无数边乱,一身杀伐功盖朝野,却因这一头煞白长发、铁血狠厉的手段,被京师权贵百姓惧称为“谢阎王”。

      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一夜焚府、亡命天涯,于这荒郊穷途、风雪绝境之中,竟会以这般生死一线的凶险姿态,与这位名震京华的杀神狭路相逢。

      谢敛握刀力道渐沉,凛冽刀锋又往前递半分,堪堪贴住颈间肌肤,“端王派你来的?深夜踏雪荒山,行踪诡秘,你二人究竟意欲何为?”

      他昨日刚在皇城之下遭端王暗中算计,心腹大患未除,心底疑云正盛。此刻于这偏僻荒岭偶遇二人,夜色诡谲、时机凑巧,自然百倍警惕,不肯轻信半分。

      青竹心神大震,顷刻便回过神来,“你这歹人休得妄加揣测。我主仆二人只是途经此地,听闻风雪中有婴孩啼哭,心生恻隐方才驻足探寻,与端王半点干系无有!你若敢伤我家公子分毫,我青竹区区贱命,亦敢与你以死相拼!”

      云岫强忍颈间刀锋刺骨之痛,抬眸直视谢敛寒眸,“小童所言,句句属实。”

      他气息虚弱,“今夜所行,唯凭本心,别无图谋。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诛,死无葬身之地。”

      谢敛眸光如寒电利剑,灼灼直入云岫眼底,细细勘辨。他阅人无数,最善察人心、辨真伪,本欲从对方眼底寻出半分慌乱心虚、诡谲异色,可那双澄澈眼眸,除却久病缠身的虚弱倦怠,只剩一片坦荡清明。

      正要收势深究,忽听得身侧雪沟深处,一缕稚嫩婴啼穿风裂雪。

      谢敛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侧目循声望去。

      只见厚厚积雪之下,一具单薄襁褓半埋其中,婴孩啼哭微弱,丝丝缕缕不绝,在这荒芜死寂的寒夜荒山之中,愈发凄楚可怜,动人心弦。

      谢敛手腕微收,收刀撤步,匆匆而去。他俯身拂开层层积雪,小心翼翼将那襁褓婴孩抱入怀中。

      一身冰冷坚硬的玄铁重甲,自带凛然煞气,婴孩似是心生畏惧,在他怀中轻轻蹬足啼哭,细碎哭声瑟瑟不止。

      谢敛眉峰微蹙,只抬手拢紧自身披风边角,将那一点孱弱幼小的身躯严严实实裹住。

      便是这一瞬细微举动,云岫看得真切。

      “付林。”谢敛转头看向身侧亲卫,“将孩子带回灵虚台,妥善照料。”

      “属下遵命,将军。”付林快步上前,双手恭谨接过襁褓,小心翼翼护在怀中,领命转身离去。

      云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世人皆道谢敛嗜杀冷酷、阴狠无情,是祸乱京华的煞神,却无人知晓,这位满身铁血戾气的将军,心底竟藏着这般悲悯仁善,肯怜惜风雪之中无依无靠的稚子孤童。

      他心中积久的刻板成见,于这一刻悄然松动,淡去大半。

      寒风穿林,松雪簌簌,一道清瘦道影自林间缓步踱出。

      来人身姿清癯飘逸,素色道袍一尘不染,手持一柄素白拂尘,正是灵虚台了尘道长。他缓步上前,微微拱手颔首,淡然开口:“将军杀伐四方、定力如山,却于寒夜风雪之中,心存孺子恻隐,实属难得。”

      谢敛未多言语辩驳。

      片刻之后,付林探查完毕,快步折返,躬身低声回禀:“将军,属下已然查清此人底细。这位公子乃是云氏嫡子,宁远侯窦亭之夫,名唤云岫。今夜宁远侯府骤生内乱,他与窦亭彻底决裂,焚府弃家,连夜出逃。”

      谢敛垂眸静听,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世间男子入赘侯门、嫁作夫君,虽不常见,却也不足为奇。只是他万万未曾料到,这位养在侯府、长于富贵的世家公子,竟能在深夜风雪、天寒地冻之时,决然弃去锦绣荣华,亡命荒山,更能于自身绝境之中,心系一介无名弃婴,心怀悲悯、不惧艰险。

      他抬眸望向风雪中单薄伫立的人影,“今夜侯府家宴盛闹,满堂权贵欢娱。你身为侯府正君,不留府邸安居赴宴,为何孤身踏雪出逃,弃百年侯府基业于不顾?”

      云岫唇瓣轻启,正要开口作答,心口骤然一阵剧痛翻涌。下一瞬,他身躯剧烈震颤,喉头腥甜汹涌而上,一口温热鲜血脱口喷出,点点猩红洒落皑皑白雪之上,红白相衬,刺目惊心。

      “公子。”青竹吓得心胆俱裂,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转头对着谢敛深深躬身恳求,“将军恕罪!我家公子身中慢性剧毒,缠绵病榻十余载,本就气血虚空、根基尽损,今夜又遭极致刺激,旧疾毒症一并爆发,实在难以支撑!”

      他深知其中内情凶险,简略禀明缘由:“公子自知时日无多,故而弃府出逃,只求赶回镇远故土,祭拜先母坟茔,了却此生最后一桩心愿。”

      山间风雪愈发凛冽,狂风卷着碎雪漫天飞舞,簌簌落满三人肩头、衣袂,寒凉彻骨。

      谢敛静立风雪之中,霜白长发被寒风吹得肆意翻飞,半遮清冷眉眼。他垂眸凝望身前之人,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奔赴故土,祭拜亲坟,倒是至孝之人。”谢敛素来冷硬的语调,难得褪去寒霜,多了一丝浅浅温意。

      他一生半生戎马、半生孤苦,至亲尽殁,最懂天人永隔、思念无依之苦,亦最惜世间纯粹孝心。

      正当此时,了尘道长拂尘轻轻一扬,淡然开口劝解:“将军,今夜风雪肆虐,山路冰封陡峭,凶险万分。云公子身中奇毒、气血耗竭,若强行赶路奔波,定然撑不到镇远。依贫道之见,不如先随我回灵虚台暂歇静养,待贫道为他施针用药、稳住体内毒势,再徐徐谋划前路,方为稳妥。”

      青竹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转头看向怀中虚弱的云岫,急声劝道:“公子,道长所言极是!我们先往灵虚台养伤保命,待身子稍有好转,再归乡祭拜老夫人不迟!”

      云岫倚在青竹怀中,身躯虚浮无力。他望向仙风道骨的了尘道长,眼底掠过一丝微弱希冀,又侧眸看向一旁神色清冷的谢敛,心头几分迟疑难定。

      谢敛沉默良久,抬眸望向风雪深处隐现的灵虚台轮廓,“也罢。便随我回灵虚台暂住静养。只是你二人切记,安分守己,若有半分异动、诡谋,休怪我刀下无情,绝不姑息。”

      “多谢将军宽佑!”青竹喜出望外,连忙扶着云岫深深躬身行礼,满心感激。

      了尘道长含笑颔首,抬手拂尘引路,步履悠然:“将军、云公子,请随贫道前来。”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每一步皆是步履维艰。

      青竹小心翼翼搀扶着云岫,生怕他再受颠簸。

      谢敛缓步行于最后,霜白长发随风起落,清冷目光偶尔落在前方那单薄孤峭的背影上,眸底思绪沉沉,暗自思忖,起落不定。

      约莫半个时辰,几人终于抵达灵虚台。

      山间道观古朴清幽,规模不大,青瓦白墙尽数覆着皑皑白雪,山门前青铜香炉积满落雪,不染烟火,仙气盎然。

      虚掩的山门轻轻一推便开,院内几株古松苍劲挺拔,松枝托雪,簌簌清雅,于漫天风雪中自有一番幽静出尘之致。

      了尘道长引着众人走入一间暖阁。

      阁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道长唤来道童奉上温水巾帕,又嘱青竹将云岫小心扶卧榻上静养。待云岫躺稳,他方才缓步落座榻边,三指轻搭腕脉,凝神诊病。

      这一指落下,了尘道长的眉头便渐渐紧蹙而起,久久不语,沉默良久,方缓缓收回手指。

      “道长,我家公子究竟如何?”青竹心头高悬,见状连忙急声追问。

      云岫睁开沉重双眼,静静望向身前道长。十余载病痛缠身,他早已勘破自身境况,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甘落幕的微弱生机。

      了尘道长轻轻摇头,“公子体内所中剧毒,名为‘牵机引’。此毒乃是世间罕有的慢性阴毒,药性隐匿无形,初染之时无痛无痒、毫无征兆,最是难以察觉。长年逐月服食,便会如蚕食桑、如蚁蚀骨,悄悄侵蚀五脏六腑,耗竭周身气血根基。待毒发显症之时,早已根深蒂固、药石难医。外人观之,只当是久病体虚、油尽灯枯,实则是经年毒噬,性命早已悄然断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会在七月内完结,缓慢修文ing,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