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请自重！》连枝理

56、第 56 章 此气熟稔至

　　第五十六章

　　景仁帝眸光湛然，宛如寒星，定定落在谢敛身上，沉声道：“程家满门忠烈，世代丹心，如今膝下唯你这般一个出类拔萃的外孙。你智勇兼备，戍边八载，威震海疆，朕是信得过你的。你且直言，若是你外公当真乞骸骨归隐，这襄国公的爵位，连同镇南关的帅印，是不是该由你来接？”

　　谢敛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慌忙躬身长揖，急道：“陛下，臣万万不敢！臣尚有两位亲舅舅，皆是程家嫡脉，这爵位与帅位，理应由他们承袭。臣身为外姓，怎敢僭越？”

　　景仁帝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你且说说，你那两位舅舅，谁有这份本事接得住？”

　　谢敛默然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明鉴。臣的大舅程啸，早年在辽东任参将，性子太过刚直，得罪了权贵，后被贬去西南做了驿丞，这些年早已心灰意冷，不问政事；二舅程越，是个文官，在岭南任知府，为人虽宽厚，却生性文弱，怕是统御不了三军。”

　　他顿了顿，低声道：“臣这两位舅舅，都接不了这副重担。”

　　景仁帝点了点头，仿佛早知他会如此作答，轻叹一声道：“你看，连你也说了，他们都接不了。那你说，这程家的爵位，这镇南关的兵权，交给谁？交给外人？朕舍不得，那是你外公一辈子的心血，交给外人，朕更不放心。”

　　他目光恳切，盯着谢敛道：“你不一样，你是程家的外孙，流着程家的血，又有本事，能接得住。你接了，你外公能放心，朕能放心，边关的将士百姓，也能放心。”

　　谢敛垂首不语，心中念头急转。他本打算查清母亲之事便回岭南，可陛下这番话，却让他心中一动。若能借此机会留在京中，岂非名正言顺？

　　正思索间，景仁帝话锋忽转，问道：“那神机营统领一职，你也是当真不愿做？”

　　谢敛猛地抬头，正对上陛下那双深邃莫测的眸子。他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深意——陛下深夜召见，并非真要逼他袭爵，而是在试探他是否有贪恋权位之心。

　　谢敛连忙躬身道：“陛下，臣并非不愿，只是臣在边关待了八年，早已习惯了那边的风沙日子。京中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臣实在有些待不惯。”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安国公府那边，家父虽已伏法，但府中诸事繁杂，尚未料理妥当。臣想留在京中暂住一段时日，将这些俗务处理干净，再回岭南不迟。”

　　景仁帝闻言，看着他，忽然抚掌一笑，点了点头：“好，好。朕知道了。你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朕都依你。不管你作何选择，朕都信你。”

　　他顿了顿，温言道：“你放心，不管你留多久，朕都给你撑腰。京里的那些牛鬼蛇神，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动你。”

　　谢敛心头一暖，跪地叩首道：“臣谢陛下隆恩！”

　　景仁帝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夜色已深，你也乏了，回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朕，不必拘那些虚礼。”

　　谢敛躬身告退。

　　出了暖阁，夜色深沉如墨，宫道上的灯笼昏黄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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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明，长空如洗，万里无云。

　　连日笼罩京师的肃杀阴霾，仿佛随着昨夜的星辰一同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熙攘的烟火人间。

　　安国公府清芜院内，谢敛晨起梳洗已毕。他换了一身素色交领长袍，肩腰间的伤处虽裹着伤药，隐隐透出一缕苦香，却衬得他身姿愈发清挺，温润中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付林、付宁兄弟二人一身利落短打，垂手侍立院中，目光炯炯。

　　“主子，今日天朗气清，京中百姓尽皆出门踏春。兄弟们难得清闲，都四散逛街去了。”付宁上前一步，语气轻快，“您连日操劳，心神紧绷，今日正好出门走走，松弛一番。”

　　谢敛抬眸望向窗外明媚春光，将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暂且压下，微微颔首：“也好。既已身在红尘，何必自苦？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三人缓步出府。

　　付氏兄弟虽藏了兵刃在身，但此刻混入人流，便如利剑归鞘，只余下寻常武师的精悍。

　　三人久镇岭南，见惯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乍见这京华烟云、市井繁华，心中亦觉耳目一新。

　　长街两侧，酒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声，糖画、面人、皮影戏班琳琅满目。孩童手持风车追逐嬉闹，清脆笑声与茶肆酒楼的丝竹之音交织，汇成一股滚滚红尘气，扑面而来。

　　付林环顾四周，笑道：“京城果然是天子脚下，这般热闹光景，比咱们那风沙漫天的边关强上百倍。”

　　付宁也连连点头，目光被街边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吸引：“正是！方才我就瞧见了，那老师傅手艺了得，手指翻飞间，泥人便有了眉眼。”

　　谢敛见他二人神色欢愉，不禁莞尔：“难得今日无事，你们便随性些，不必拘着规矩。”

　　行至巷口，那面人摊前围满了人。

　　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指尖运力，搓、捏、点、挑，不过片刻，一团彩泥便化作神态各异的英雄豪杰。

　　付宁看得入神。

　　谢敛淡笑道：“喜欢便挑两个。”

　　付氏兄弟一怔，未料主帅竟有此雅兴。

　　在边关时，军纪森严，何曾有过这般闲情？

　　二人不再推辞，各挑了一个。

　　付宁选的是个执剑少年，眉宇间英气勃发。他捧在掌心，如获至宝，憨笑道：“这小玩意儿精巧，带回营房摆着，倒也不枉今日一游。”

　　三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见前方搭着几处竹棚，乃是一家老字号茶摊。棚下清风徐来，茶香袅袅，正是歇脚的好去处。

　　“走，去喝碗茶。”谢敛当先落座。

　　摊主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端上三碗雨前清茶。

　　茶汤澄澈碧绿，热气氤氲。

　　付宁端起茶碗，大口饮下，长舒一口气道：“好茶！边关的水多含沙碱，煮出来的茶总带涩味，哪有这般清冽回甘。”

　　付林亦点头道：“边关有边关的壮阔，京城有京城的温润，各有千秋。只是这般闲散喝茶的日子，属实难得。”

　　谢敛端着茶碗，目光穿过熙攘人群，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轮廓，眼底那抹深沉的疑云被这人间烟火冲淡了几分。他轻声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终日在沙场案牍间打滚，终究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看看这太平盛世，也不枉此生戎马。”

　　这八年来，他枕戈待旦，回京后又深陷朝堂诡谲，时刻如履薄冰。直至今日，方觉身心稍安。

　　茶过三巡，日头渐高。

　　付宁望向街角，请示道：“主子，可要再往前走走？”

　　谢敛放下茶碗，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沿，微微颔首：“好，慢慢走，不必赶时辰。”

　　三人付了茶钱，再度融入人流。

　　三人不疾不徐地缓步前行，顺着青石街巷随心闲逛，任由周遭的热闹光景包裹身心。

　　付林与付宁彻底卸下了往日的紧绷，目光自在地流连在两侧的小摊与游人之间，低声闲谈着市井各色新奇玩意儿，言语间轻松又肆意。

　　谢敛缓步走在二人身侧，身姿清挺从容，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他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往来人流，目光随意落向街边一处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处花摊，繁花似锦。

　　花摊前立着一位白衣少年，看年岁不过弱冠，一身素衣干净素雅，不染半分尘俗。他身姿挺拔清逸，眉眼温润，周身带着一股不染市井喧嚣的通透淡然。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闹，无数游人步履匆匆，唯有他立在繁花之间，安静又松弛，仿佛周遭的烟火嘈杂皆与他无关，自成一方悠然天地。

　　谢敛的脚步骤然一顿。

　　只是一个侧影，一抹悠然姿态，便骤然撞入心底，让他瞬间想起了云岫。

　　他想起昔日相伴相处的点滴，想起那个素来淡然自若、通透豁达的少年。

　　世人皆汲汲于高官厚禄、权势荣华，争名逐利、深陷浮华，唯有云岫，看透朝堂桎梏，厌弃官场繁冗，断然舍弃唾手可得的显贵前程，只求脱身红尘，奔赴山野，寻一份闲云野鹤的自在安生。

　　这般通透心性与洒脱格局，当真是世间万般世人里，最难得的风骨。

　　一念及此，谢敛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轻柔的笑意。

　　他心底暗自思忖，不知此刻，云岫是否已然辞别京城，踏上了前往镇远的路途。

　　闲谈之时，云岫屡屡提及镇远山水，言说那里青山环绕、碧水潺潺，无京城喧嚣纷扰，无朝堂人心诡谲。那里民风淳朴，烟火清淡，晨起可闻山鸟清啼，暮时可赏山间落霞，四季风光温柔闲适，最适合避世安居、静养本心。

　　他心中徐徐遐想，不知镇远的山野风光，是否真如云岫口中那般悠然治愈。

　　身旁的付林、付宁察觉到身侧之人脚步放缓、默然不语，又见主子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似平日模样，二人对视一眼，交换眼神，皆是默契地放缓脚步。

　　谢敛正凝神遐思，忽有一缕清冽竹香，混着淡淡草木清气，随春风悄然而至。

　　街巷糖香甜腻、烟火纷繁，尽是俗世气息，被这缕清风轻轻涤开，只剩一派清润干净，脱俗绝尘。

　　此气熟稔至极，登时敛住了谢敛飘散的思绪。

　　他心头微震，下意识抬眸，望向街巷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