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京华雨霁, ...
-
第五十四章京华雨霁,云岫归心
且说那谢敛,此刻身陷迷云深处,前路未卜;而云岫所在之处,却是另一番乾坤,端的是雨过天青,海晏河清。
宫门晓风拂面,卷起长街百姓的欢呼声浪,吹得云岫一袭青衫猎猎作响。他驻足回望,只见谢敛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已没入熙攘人流,渐行渐远。
云岫嘴角微扬,理了理衣襟,转身便朝槐树胡同行去。
街边百姓探头探脑,个个面带惊色,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微风便钻入耳中。
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听说了么?那位靖海将军,竟是一夜之间,便将周首辅与安国公双双擒下,半点声响都没闹出来!”
旁边一人当即拍着大腿,眉宇间尽是快意:“正是!那两个老贼,盘踞朝堂这些年,贪赃枉法,祸国殃民,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今日终是遭了天谴,落得个束手就擒的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又有一人凑上前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与欣慰:“还有那苏家旧部的冤案,压了这许多年,听说也一并昭雪了。”
忽有一个面生的汉子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疑惑,“不过,那安国公不是靖海将军的生父吗?靖海将军这等行事,也太过决绝狠辣了些!自古百善孝为先,安国公纵是罪大恶极,哪有将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送到牢狱之中的道理?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落个不孝的骂名?”
旁边一个白发老者叹了口气,“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是父子,实则哪有半分亲情可言?那靖海将军早在八九年前,便被安国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硬生生送到了瘴气弥漫的岭南之地,自生自灭,这些年吃尽了苦头,若不是命大,早已化作岭南荒草下的一抔黄土了!”
那面生汉子听得目瞪口呆,连连追问:“居然有此事?我竟半点不知!安国公这般狠心,连亲生儿子都能下此毒手?”
更有汉子搭话道:“可这也不是靖海将军送安国公入牢的道理啊……纵使父子情薄,可安国公终究是他的生父,这般做,终究是于理不合,于情难容,日后怕是要被世人诟病啊……”
云岫脚步微顿,唇瓣翕动,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不多时,苏府那两扇朱漆门楣已遥遥在望。但见朱门如霞,气派非凡,门楣高悬鎏金匾额。两侧铜环澄亮如镜,映照天光,尽显世家威仪。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昂首蹲踞,双目如炬,獠牙外露,威风凛凛,恰似神兽镇守着这煊赫门庭。
府门大开,苏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立于檐下,鬓边银丝随风微颤,佝偻之躯却挺得笔直。
苏叙衡与沈清婉侍立两侧,眼底血丝密布。
苏叙衡身着玉兰锦袍,暗纹流转,面容憔悴难掩英挺。
沈清婉则发髻高挽,玉簪流光,指尖泛白,忧思深重。
两个稚子明轩、明睿扒着门栏翘首张望,小身如雀跃,稚嫩面庞写满期盼。
“阿阮!”苏老太太瞥见人影,浑浊双目骤亮如星,枯槁之躯竟如枯木逢春,拄杖疾步迎上。
沈清婉急忙搀扶,轻声道:“娘亲且缓,莫要伤怀。”
云岫心头一热,眼眶微湿,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外祖母臂膀,温声道:“外祖母,阿阮归来矣。您且宽心,孙儿岂有恙哉?”
苏老太太攥紧其手,枯指颤动,掌纹如刻,刮得云岫手背微痒,嘶哑之声如裂帛:“阿阮,速速道来,你外公手下……苏家旧部,可曾昭雪?”
云岫搀着老人缓步入院,足下轻移,含笑颔首,语气笃定:“外祖母放心,诸事已毕。周栋、谢昌毅昨夜已被谢将军生擒,人证物证确凿,圣上降旨秋后处斩,此二獠再难为祸!其爪牙党羽,亦已连根拔除。外公忠君报国,陛下追封‘镇国公’,谥号‘忠武’,了却平生志。苏家旧部尽数复职,家眷得恤,往昔冤屈,尽皆涤荡!自此,无人再敢犯我苏家分毫,终可安枕无忧矣!”
话音方落,苏老太太身形骤凝,怔怔望着云岫,神情先惊后喜,浑浊泪珠霎时决堤,如断线珠串,顺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浸湿衣襟,绽开点点湿痕。
苏叙衡亦双目赤红,喉头滚动数下,终是强咽泪光,两年间目睹家难如坠深渊,无力回天之感,此刻尽随热泪消融。
沈清婉拭泪轻抚老太太后背,柔声道:“娘亲,此乃天大喜讯,当喜不当悲。老爷九泉有知,见冤屈得雪、苏家重光、阿阮立此大功,必含笑欣慰。此后,咱们再无需担惊受怕矣。”
稚子不解悲由,怯怯扯着云岫衣角,仰首问道:“表哥哥,前日你说带咱们去朱雀街玩糖画、看杂耍,可还作数?”
云岫心间一软,抬手轻揉二童发顶,温煦笑意如春风化冰:“自是算数,表兄何时诓过你们?”
他目光流转庭院,但见奇花异草修剪齐整,回廊雕梁画栋,续笑道:“待外祖母宽怀,便带你们逛朱雀街,糖画任吃,杂戏尽观,再买精巧泥人,逛热闹庙会,玩个尽兴!”
明轩、明睿闻言,愁云顿散,雀跃拍手欢呼:“妙极!妙极!谢表哥哥!”
清脆笑语如银铃,穿庭而过。
苏老太太闻童声渐歇,泪眼朦胧望向云岫,又瞥二孙雀跃之态,嘴角终缓缓绽开一抹慰藉笑意。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正厅。
沈清婉斟了热茶,老太太饮了两口,心神稍定,拉着云岫细看,心疼道:“瞧你,人都瘦脱了相了。”
云岫笑道:“外祖母,我不苦。只要能把这事办妥,做什么都值得。”
老太太叹了口气,问道:“那陛下呢?听说最是赏识你。有没有留你在京里做官?”
此言一出,苏叙衡也看了过来,显然颇为关切。御史中丞,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高位。
云岫却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笑道:“陛下确是提了,要封我做御史中丞。不过,我拒了。”
“拒了?”苏叙衡急道,“阿阮,你可知那是什么职位?留在京里,将来定能光宗耀祖,你怎么……”
云岫放下茶盏,望着窗外似想起了镇远梅林,轻声道:“舅舅,京里勾心斗角,朝堂尔虞我诈,我实在是待不惯。外祖父当年曾说,等老了便守着林子,不管朝堂事,不理人心鬼蜮。我现在便只想过那样的日子。陪在外祖母身边,守着梅林,种花饮酒,再也不掺和这些朝堂破事了。”
苏老太太闻言,顿时笑了起来,拍手连连点头:“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子!京里乌烟瘴气,哪有咱们镇远好?什么官,什么权,都不如一家人安稳过日子重要!”
沈清婉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回去把宅子拾掇拾掇,过些日子梅林便开了,一家人煮酒赏花,岂不快哉。”
云岫又道:“那个柳姨娘,昨夜已被青叶擒获,交给了陛下。往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人害咱们了。”
苏叙衡叹道:“真是引狼入室。若不是你,咱们一家子怕是都要栽在她手里。”
“都过去了。”云岫笑了笑,“京里虽繁华,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正说着,青叶进来禀道:“公子,府中细软已收拾得差不多了。”
云岫点头:“好。那便好生歇息两日,待一切妥当,咱们便启程。”
厅内气氛融融,往日阴霾散得干干净净。
暖阳透过窗棂洒入,映着一张张舒展笑脸。
云岫端着茶盏,忽而想起宫门口与谢敛击掌为誓。
从会仙楼隔屏对答,到听雨楼联手擒贼,最后约定他日若路过,定要去寻对方——他去岭南看海,谢敛来镇远看梅林,喝那藏了多年的女儿红。
念及此处,他忍不住莞尔。
苏老太太见他发笑,便问:“阿阮,你笑什么呢?”
云岫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朋友。日后若他路过镇远,咱们可得好好请他喝一杯。”
是啊,这京里的风雨终是过去了。往后山高水长,江湖路远,总有再见之时。而他,终于可以回到那片梅林,去过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了。
连日奔波到底是熬垮了身子,云岫只觉眼皮发沉,便告罪去了西侧厢房。
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沾了铺着细布棉褥的木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他刚睡下没多久,院外便传来丫鬟声音:“老太太,老爷,夫人,外面有位苏凌薇苏姑娘求见,说是找公子的。”
苏老太太一愣,奇道:“凌薇姑娘?前几日不是说要回自己家去吗?怎么今日突然寻来了?”
她依稀记得云岫提过此人,连忙道:“快请姑娘进来。嬷嬷,你去厢房把阿阮叫醒。”
不多时,苏凌薇携其母李氏缓步入院。
苏母身着藕荷色锦绣褙子,金线绣缠枝纹样,发间珠翠微颤,端看之下,自有一番世家贵妇的威仪。
苏凌薇仍着素雅月白襦裙,鬓边玉簪温润,褪去往日江湖侠气,更显温婉之态。
二人入门时,苏老太太与沈清婉早已起身相迎,苏叙衡亦整衣肃立。
李氏含笑福身,举止端方:“妾身见过苏老太太、苏大人、苏夫人。日前京中风云变幻,我家公爹身为刑部尚书,自当为陛下分忧,然苏家沉冤得雪,实乃天理昭彰,妾身特携小女前来道贺。”
言罢,命丫鬟呈上木匣,匣中一匣东珠莹润如月,南海珊瑚树熠熠生光,另有武夷茶饼与孩童嬉玩的皮影儿,珍宝琳琅,映得厅中烛火皆亮。
苏老太太一惊,忙道:“尚书夫人太过客气,此等厚礼如何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