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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我不愿往 ...

  •   第四十七章

      窗外戏台的丝竹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纱,远得不真切。

      云岫看向谢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周栋权势滔天,多年来步步蚕食外祖父遗留的势力。先前苏家一众旧部接连蒙冤下狱,或是莫名身死,皆是他暗中动手。外祖父生前收集了一沓他贪赃纳贿、构陷忠良的卷宗,秘藏于苏家,这便是周栋执意要倾覆我们苏家的根由。”

      谢敛认真倾听,“罪证卷宗?这般要紧之物,你如今安置在何处?”

      “一个绝顶隐秘的地方。”云岫娓娓道来:“周栋耳目遍布全城,越是显眼之地,越是险地。卷宗乃是杀手锏,不可轻易示人,不到一击封喉之时,绝不能拿出。只是如今难题在于,单凭苏家残存势力,难以和根基深厚的内阁首辅抗衡。周党文官盘根错节,一旦掀起朝堂风波,单凭御史中丞舅舅一人,无力与之对峙。”

      谢敛思忖半晌,“周栋一心想要独掌文官集团,不止视苏家为眼中钉。我外公襄国公驻守南疆,手握边防重兵,我麾下岭南左营将士久经战阵,同样是他想要除去的阻碍。敌人的敌人,便可互为援手。”

      云岫抬眼,二人目光相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话中深意。

      “只是联手之事,需万分谨慎。”云岫低声道:“周栋心思缜密,爪牙遍布,若是被他查到你我暗中联络,会同时将你我视作铲除目标。你身在安国公府,四面皆是眼线;我苏家尚在风雨飘摇,经不起一次重创。”

      “我明白其中利害。”谢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安排付林,你调动青叶,定下隐秘传信渠道,寻常消息依靠信使往来,非万分紧要之事,不再这般私下赴酒楼碰面。会仙楼人流繁杂,今日已是侥幸,多来几次,迟早落入旁人监视。”

      “正合我意。”云岫应声。

      联手互通消息的事情,在二人三言两语之下决定下来。

      “正事暂且谈妥,现在可以好好看一场戏了。”云岫将茶盏轻轻搁在木几上,抬眼望向窗外戏台。

      台上换了一出戏,乃是《曲江宴》。

      锣鼓轻敲,生角身着锦袍缓步登台,唱的是新科进士曲江赴宴,一朝得志,周旋于权贵之间,前番意气风发,后遭构陷流放。

      谢敛却没有心思去看,他微微侧过身,侧脸落在暖融融的灯火里,目光稳稳落在云岫身上,“信中,你说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想来所见风物,远比我困守南疆一隅广阔。”

      云岫收回目光,落到谢敛眉眼之间,“其实大靖很大,它不仅仅有官场、朝堂,还有江湖、武林。世人目光总盯着皇城九重、六部官衙,争品级、逐爵位,挤破头想要踏入权力中心,却不知走出城关,另有一番天地。”

      他端起青瓷茶盏,语声从容舒缓:“我自前年离家,先往西北戈壁,见过黄沙万里,商旅驼队穿行大漠;又南下闽越,沿海岛屿星罗棋布,渔民驾舟耕海;而后辗转河间、湘楚,一路所见,有啸聚山林的豪杰,亦有隐于市井的奇人。有人不求功名,居于山野,耕读度日;有人身怀绝世武艺,却不愿投身权贵门下充当死士。”

      谢敛静静听着,眸中若有所思。十年之间,他的天地只有边关城墙、惊涛倭寇、军营帐垒,日日思虑海防布防、粮草军械、兵士死生。太平世间的江湖烟火,于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传闻。

      “江湖自在,听起来固然令人向往。”谢敛轻声道,“可若是江山动荡,朝堂倾轧,江湖终究难以独善其身。倭寇袭扰东南沿海,最先遭殃的便是滨海寻常百姓、江湖商旅;朝中权奸当道,苛令层层下达,山野村落一样要承受赋税盘剥。”

      “你说得不错。”云岫颔首,并不辩驳,“江湖躲不开世事,可人心尚有选择。身居朝堂,人身如同棋子,被各方势力拉扯裹挟,进退不由自己;可江湖之人,尚可择一山一水隐居,避开纷争。”

      话音稍顿,他话锋轻轻一转:“你还记得前些年我寄给你的信中所说的苗疆蛊虫?”

      谢敛闻言眉峰微挑,轻声应道:“自然记得。你信中写道苗疆深山之中,养蛊之人以草木毒虫炼药,蛊虫种类繁多,寻常兵刃外伤尚可医治,若是遭剧毒蛊虫所噬,纵有千金良药,也难挽回性命。南疆与苗疆山水相接,常有苗民往来通商,我麾下不少士卒,都听闻过蛊术传闻。”

      云岫目光望向戏台出神,“先前深入苗疆腹地一座村寨,我曾亲眼见过一桩旧事。有个苗疆女子,倾心爱慕寨中一名行商的汉子,那汉子心中另有佳人,始终不肯接纳她。女子万般求而不得,便寻寨中巫婆求取情蛊。”

      “那日夜色漆黑,我借宿邻舍,恰巧窥见全过程。巫婆取来陶瓮,瓮中虫影蠕蠕,又取女子指尖鲜血饲蛊,而后将炼好的蛊虫粉末混入酒水。那汉子不曾提防,饮下酒液,蛊便入了血脉。”

      谢敛微微一怔,前倾少许,眸中浮出讶异:“传闻情蛊能左右人心,莫非中蛊之后,那汉子当真会不由自主倾心于施蛊之人?”

      “并非如世人传言一般,能够强行扭转心意。”云岫轻轻摇头,“我后来打听清楚,这情蛊不能强夺情爱,只能放大心底情愫。若是中蛊之人本对施蛊者毫无半分情意,蛊虫便会日夜啃噬经脉,日日受尽绞痛折磨;倘若心中存有一丝好感,蛊虫才会不断催生思念眷恋。”

      “那名行商汉子本就只将女子视作乡中友人,心中无半分爱慕。蛊毒发作之后,他日夜胸腹剧痛,寝食难安,短短两月身形迅速消瘦。女子见他受尽苦楚,心中愧疚难安,终究不忍,再次登门恳请巫婆出手,耗费自身大半气血,方才将蛊虫引出。只是那汉子经脉受损,往后常年体虚畏寒,二人自此再无交集。”

      “听你这样说,我倒是想到了一件事。”谢敛垂眸,回想着:“前年南疆边境擒获一批走私毒物的商贩,自苗疆深入内陆,行囊之中除各类蛇虫毒饵,尚有一封密信。信里提及,有人不惜重金寻访蛊师,想要炼制能够惑人心神的秘蛊,送入京城权贵府邸。”

      云岫眉峰微微一蹙,前倾少许:“惑神蛊?寻常毒蛊至多取人性命,能搅乱心神、蛊惑决断的蛊术,早已是苗疆禁术,寻常巫蛊匠人不敢轻易触碰。可知晓幕后买主是谁?”

      “密信行文隐晦,不曾留下名号。”谢敛缓缓摇头,眸光沉凝,“我审问过那些商贩,他们只知主顾居于京华,出手阔绰,每一季都会派人前往南疆边境交接货物,其余内情一概不知。彼时倭寇袭扰海疆,边关战事吃紧,我只能暂且将这条线索搁置,不曾深挖。如今重回京城回想此事,不由得暗自警醒。”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云岫:“如今诸王夺嫡,朝堂倾轧愈演愈烈。若是有人暗中动用这类阴诡手段,借蛊术拿捏朝中大臣,挑拨派系纷争,局面便再也难以收拾。”

      “你猜的不错,不得不防。”云岫指尖摩挲杯沿,思绪飞速运转。

      谢敛默然片刻,夹起一筷熏肉慢慢咀嚼。戏台之上生角唱到遭人构陷,曲调凄怆婉转,丝丝缕缕飘入包厢。

      他岔开话头,“你可还爱看话本?我从岭南回京这一路上搜罗了不少话本,若你喜爱,我便让人送到你附上去,若是不爱,我便自己留着。”

      云岫闻言眸中漾开浅淡笑意,“少年时确常翻读,只是近年奔波四方,少有闲暇。寻常坊间话本大多杜撰虚言,英雄奇遇、才子佳人千篇一律,读得多了,反倒乏味。不过若是你沿途亲手搜集,我倒愿意一读,也算借此知晓你戍守南疆之余,有何种消遣。”

      谢敛唇角微扬,正要答话,廊外忽然传来青叶一声极轻的叩窗声响,节奏短促三下,是预先约定的警示暗号。

      二人神色同时一敛,方才闲谈的松弛转瞬褪去,心底各自提起戒备。

      云岫侧过身,若无其事望向戏台,“台上这段唱腔渐入佳境,这旦角功底倒是不俗。”

      谢敛会意,顺势端起汤盅舀起一勺鸡汤,低声应和:“京城戏班名角辈出,比起岭南边境草台班子,自然大有不同。”

      表面闲话戏文,暗地里二人借着余光彼此示意。

      片刻,木门轻开一道缝隙,青叶侧身入内,垂首压低声音,在谢敛耳边道:“主子,子恒回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谢敛眸光微沉,没有立刻起身,先侧首看向身侧的云岫。

      云岫抿唇笑了笑,低声道:“既是麾下有急事来报,你不必顾忌我。只是此地耳目繁杂,不宜在此处细说。”

      谢敛歉意笑着,扬声对青叶吩咐:“让子恒在廊下稍后。”

      “是。”青叶躬身一礼,悄然后退,轻轻合上木门。

      屋内再度归于安静,戏台婉转唱腔悠悠飘入,掩去二人低声交谈。

      谢敛语声压得极低:“子恒向来沉稳,若无万分紧要之事,绝不会寻至会仙楼惊扰会面。怕是安国公府或是城中查到了突发异动。”

      “我知晓轻重。”云岫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来往穿梭的宾客,“会仙楼往来人多龙蛇混杂,继续久留难免引人揣测。你先处置手下传来的消息,我们今日暂且到此。方才商议的传信法子,你我各自叮嘱属下严守,非紧急要务,不必仓促相见。”

      谢敛心中亦是这般打算,“拓本与物件你收好。往后信使联络,以城西老槐茶铺为中转据点,我派付宁前去。”

      云岫应声答道:“记下了。我这边由青叶全权对接信使。若是遇上极端险情,便点燃三色信号烟火,东城槐树胡同苏府可见。”

      二人约定妥当,不再多言。

      谢敛起身整理衣袍,浅天蓝色直裰褶皱一一抚平。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从容闲谈。万事小心,切莫落入周栋与诸王布下的圈套。”谢敛看向云岫,眼含不舍。

      “你亦是。”云岫站起身,送至包厢门前,“入宫觐见乃是重中之重,景仁帝心思难测,多方势力虎视眈眈,言谈进退务必三思而行。”

      谢敛轻轻点头,抬手推开木门。

      廊下,付宁守在转角,储子恒立在廊柱之下,见谢敛走出,立刻快步上前,低声行礼。

      云岫紧随其后踏出包厢,青叶立刻上前一步护在身侧。

      两边人马简单作别,互不拖沓。

      谢敛带着付宁、储子恒顺着木梯先行下楼,汇入大堂人流。

      云岫立在二楼廊道栏杆边,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会仙楼大门,方才收回目光。

      “公子,我们也动身回苏府?”青叶低声询问。

      “嗯。”云岫目光扫过楼下各处角落,留意有无形迹可疑之人尾随谢敛一行人。

      另一边,谢敛一行人走出会仙楼,沿街灯笼流光铺了一路长街。

      待到行至两条街巷交汇处一处僻静巷口,谢敛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储子恒,“说吧,究竟出了何事。”

      储子恒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伺,上前半步沉声禀报:“主子,事关你母亲,我也不知该如何说来。”

      付宁瞧着他,眉头微蹙,“你啥时候变成那般吞吞吐吐之人了,快快说来,急死我了。”

      谢敛立于巷中阴影之下,晚风掀起衣摆,眸色沉沉:“不必觉得为难,一一道来便是。”

      “夫人说,没想到你居然能活着从岭南回来。说,国公府以后不是大少爷一个人的。”储子恒喉结微微滚动,“今日我从外城探查消息折返,一路奔走,身上尘土污泥沾满衣衫,想着先绕去听竹院寻付大哥传讯,避开前院耳目,不曾想行至抄手游廊转角,廊外种着大片湘妃竹,枝叶浓密遮蔽身形,我尚未迈步,便听见暖阁之内传来国公爷与夫人争执之声。我一时进退两难,不敢贸然现身惊扰,只得静立竹丛之后。”

      谢敛眸色微凝,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是后背脊背悄然绷紧,“继续说。”

      付宁也收敛了方才随意的神态,靠在巷壁,屏息静听。

      “没有了,我只听到了这两句,就被人发现了,仓促之下就赶紧来找你。”储子恒垂着眼,拳不自觉攥紧,“那暖阁外值守的婆子耳力敏锐,听出竹丛间有枝叶响动,出声喝问。我不敢暴露身份,只能借着夜色绕开回廊,翻后园矮墙出了安国公府,一路不敢多做停留,径直奔往会仙楼寻主子。”

      巷口晚风卷过,卷起地上几片零落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谢敛立在阴影里,方才储子恒口中那两句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程惊鸿说的那一番话,能有两种解读。

      若是第一种,便是母亲这些年受尽委屈,日日盼着他平安归来。这些年他被逐离安国公府,谢昌毅一心栽培长子谢铮,几乎是默认了未来安国公的爵位只会落到谢铮头上。程惊鸿眼见自己的儿子远戍岭南边关,生死未卜,满心悲苦,如今他活着踏回京城,便是意味着,这座国公府,再也不是谢铮一人的囊中之物,他亦有资格去争那一份属于谢家子嗣的尊荣。

      可若是第二种……

      谢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冒出来的那一丝刺骨寒意。

      他不愿去设想,那个十年间不停为他焚香祈福、珍藏他少年时所有旧物、见他归来便眼眶通红落泪的母亲,竟会藏着他身死南疆的念头。可朝堂宅门之内人心幽微,深宅大院磨人心智,十年隔绝,山高路远,书信寥寥,他远在岭南,又怎敢笃定,府中的那个人,依旧全然是记忆里的模样。

      人心隔重墙,岁月能改人。

      “主子?”付宁见谢敛长久沉默,神色沉沉,不由得低声唤了一声。

      谢敛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思绪,“那婆子可曾窥见你的身形,或是辨识出你的衣着样貌?”

      储子恒仔细回想方才的情形,摇了摇头:“湘妃竹枝叶繁密,天色又暗,我一直躲在竹丛深处,只露出半片衣角。那婆子只是听见响动,高声呵斥,并未真正看清我是何人。我听见喝声立刻往后退,没有给她细看的机会。只是……怕就怕,国公爷会疑心是府中下人偷听,或是怀疑听竹院的人暗中窥探暖阁。”

      付宁心头一沉:“咱们听竹院的人,近期出入府中频繁。若是国公爷往这处疑心过来,怕是要借机发难,为难主子。”

      “眼下京中人人都在传我蒙圣上垂青,不日便要入宫觐见,圣意难测,谢昌毅纵然心中起疑,短时间之内,不会对我发难。”谢敛心思沉沉,方才那两句话语,如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心底。

      他心中翻来覆去权衡利弊,“先回府,子恒你跟其他弟兄一起住,不要跟着我们回去。”

      储子恒闻言,躬身拱手:“属下遵命。府中安危便托付二位,属下在外静候消息。若有需要,传信即至,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谢敛微微颔首:“留意跟踪尾巴,莫叫人盯上你的落脚之处。”

      “记下了。”储子恒再行一礼,旋即转过身,借着街巷交错的阴影,几步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巷口只剩下谢敛与付宁二人,晚风卷起尘土,吹得衣袍猎猎轻响。

      “回去吧,今夜你们就当没听过这两句话。”谢敛落下这一句,转身往安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浸满长街,两侧灯笼投下昏黄摇晃的光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方才会仙楼包厢之内与云岫闲谈的暖意,此刻已经消散大半,心底像压了一块浸了冰水的寒石,沉甸甸往下坠。

      储子恒偷听到的那两句言语,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之中。他并非不愿相信母亲,可深宅十载隔绝山海,书信往来寥寥数纸,又岂能照见内宅之中日日翻涌的人心。一边是少年记忆里含泪护着自己的生母,一边是暖阁之中那一句冰冷的“国公府以后不是大少爷一个人的”,两种画面来回交错,搅得他心绪纷乱如麻。

      付宁见主子一路沉默不语,知他心中翻波涌浪,没有贸然开口打搅,目光不停扫过街巷两侧暗处,提防有人尾随窥探。

      二人一路疾行,不多时便行至安国公府后角门。

      角门处只留一名老仆守夜,昏昏沉沉倚在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抬眼看清来人,连忙躬身,轻手轻脚推开侧门。

      “二公子。”老仆压着声音行礼。

      谢敛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跨步踏入府内。

      府中庭院沉沉,大部分院落都熄了灯火,只有几条主廊挂着长明宫灯,淡淡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地面。

      夜风穿过成片湘妃竹林,竹叶簌簌作响,沙沙之声连绵不绝,听来竟有几分诡谲。

      方才储子恒藏身的那片竹丛就在不远处,墨色竹影重重叠叠,在地面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谢敛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扫过那一片竹林。

      付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压低嗓音:“主子,要不要过去查探一番?”

      “不必。”谢敛声音压得极低,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现在过去,徒惹人疑心。子恒已经脱身,那值守婆子只闻响动未见人,谢昌毅纵然心下起疑,也抓不到半分实据。我们若是主动凑上去,反倒不打自招。”

      说罢,他收回目光,举步继续往听竹院走去。

      一路行过抄手游廊,廊下铜铃被夜风拂动,叮铃轻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沿途偶尔遇见巡夜的府中护院,远远望见谢敛的身影,全都垂首立于道旁行礼,待他走过,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他的背影。

      回到听竹院,耳房之中留守的几名亲兵见主子归来,连忙迎上前来。

      院内篝火早已熄灭,只有厅堂之内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

      谢敛踏入主屋,褪去那件浅天蓝色菱纹暗纹直裰,交由一旁丫鬟收好,换上一身素色中衣。

      丫鬟察觉他神色沉郁,不敢多言,收拾完毕便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合上屋门。

      屋中只剩下谢敛与付宁二人。

      付宁关上窗扇,隔绝院外的夜风,才开口说道:“主子,今日子恒听见的那两句话,若是夫人心中当真生出别的念头,往后我们在这府中,岂不是连内宅都要多加提防?”

      谢敛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斟满一杯冷掉的清茶,茶汤泛着淡淡的褐色。

      他指尖摩挲冰凉的瓷杯边缘,沉默良久。

      “我不愿往最坏处揣测母亲。”谢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些年她困在安国公府,受制于谢昌毅,又要应对柳姨娘这般端王安插进来的眼线,日日身处樊笼,心中积了多少委屈、多少不甘,我无从尽数知晓。或许那番话,不过是一时愤懑,睹物伤情,发泄心中积怨。”

      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添上几分冷硬:“可人心经不住岁月磨洗。纵使本意无他,长久身处权场漩涡之中,念头也会悄然偏移。我不能再如同少年之时,全然不加防备,将一切尽数托付。”

      付宁眉头紧锁:“那静云堂那边,往后我们该如何相处?”

      “礼数照旧,孝顺依旧。”谢敛抬眸,眸底清明,“其余的任何话语都不可流入静云堂半分。府中往来传话的丫鬟婆子,全部细细甄别,但凡有柳姨娘或是谢昌毅安插的人手,尽数隔绝在外。”

      “属下明白。”付宁郑重应下。

      谢敛呷了一口冷茶,茶水清苦入喉,稍稍压下心底纷乱。

      “还有一件事。”谢敛抬眼看向付宁,“今夜会仙楼会面,云公子那边约定的中转传信据点、烟火信号,除了你、付林、子恒三人,其余亲兵不许知晓半个字。消息传递,只走我们自己人,不出意外,往后的消息全由你来传递。”

      “属下记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响,伴随着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二公子,夫人遣奴婢过来。夫人听闻公子今夜外出赴宴归来,料想必然劳碌,特意炖了安神参汤,命奴婢送来,请公子趁热饮用。”

      屋中二人闻言,齐齐神色一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偏偏在今夜,程惊鸿遣人送参汤过来。

      付宁手已经悄然按上腰间短柄匕首,目光看向谢敛,无声询问该如何应对。

      谢敛端坐椅上,略一思忖,扬声对外说道:“知道了,将汤羹放在门外廊下石案之上便是。我今夜心绪繁杂,想要独自静坐片刻,不必入内伺候。稍后我自会取用。”

      门外丫鬟听了回话,恭恭敬敬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付宁压低声音:“主子,这汤……”

      “不可贸然入口。”谢敛淡淡打断,“倒不是说母亲便会加害于我。只是静云堂往来丫鬟混杂,难保中间不会有人动手脚。今夜诸事蹊跷,万事谨慎为先。”

      他略一思索,继续吩咐:“你出去一趟,假意将汤羹拿进来,寻个机会全部倒掉,瓷碗器皿原样留着,不要留下破绽。切莫让门外的丫鬟察觉异样,回去向夫人复命之时,只说我已经喝过。”

      “好。”付宁颔首,轻步走到屋门之后,悄悄掀开一条门缝。

      廊下石案上,一只描金炖盅静静摆在那里,参香隔着夜风隐隐飘入屋内。

      院门外,那名丫鬟还立在阴影之中等候回话。

      付宁定了定神,神色如常,伸手端起炖盅,“有劳姑娘跑这一趟,汤羹我替公子收下了。夜深露重,姑娘早些回静云堂复命吧。”

      那丫鬟赔笑屈膝:“劳烦付大哥。那奴婢便回去回话了。”

      说完,方才转身踏着夜色离去。

      待丫鬟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拐角。

      付宁端着炖盅快步返回屋内,关上屋门,掀开炖盅盖子,浓郁的参汤香气扑面而来。

      看不出丝毫异样,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掉以轻心。

      谢敛走到窗边,望向院外沉沉夜色。

      月亮被厚重乌云遮蔽,整片庭院陷入一片幽暗。

      付宁取来屋角一只空置的铜盆,背对着门窗,将整盅参汤尽数倾入盆中。

      汤一滴不留,只剩干干净净的描金瓷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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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会在八月内完结,缓慢修文ing,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