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家宴藏锋, ...
-
第四十二章家宴藏锋,双峰入京
烛影摇曳,灯芯忽地“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在这死寂的厅堂中,竟如惊雷炸响。
云岫缓缓搁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如电,直射主位上的苏老太太,沉声说道:“外祖母,孙儿自河间接得密信,字字惊心。这一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府中。既有要事相询,还请外祖母明示,苏家究竟遭逢何等大劫?”
苏老太太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却强自抑住,长叹一声道:“阿阮,你外祖父一生刚正,在朝时不知折了多少奸邪之辈。那内阁首辅周栋,便是头号仇敌。当年他尚惧你外祖父三分,如今你外祖父西去,他如猛虎出柙,先剪我苏家羽翼,如今……这屠刀终是悬到苏家满门头顶了!”
苏叙衡面色铁青,上前一步,脸上愧色难掩,垂首道:“阿阮,是舅舅无用。那日李大人遣人求救,言周栋诬他通敌叛国。我本想援手,却被母亲拦下——母亲所言不错,此时出头,确如飞蛾扑火。可我……终究怯了,眼睁睁看着他身陷牢狱,竟连一句求情也不敢说!”
言罢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发白。
他续道:“自此之后,府外日夜有鬼魅窥伺。那日柴房之火,不过是投石问路。他们是要逼我苏家交出你外祖父藏下的卷宗——那里头,尽是周栋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的铁证!”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周栋既已权倾朝野,为何还对这陈年旧账紧咬不放?”
云岫眉头深锁,眼中精光陡盛,先前的温润之态一扫而空,凛然道:“外祖父既有此证,当年为何不奏明圣上?”
苏老太太扶着拐杖颤巍巍坐下,桂嬷嬷忙捧上热茶,她接茶的手微微发颤:“你外祖父深知周栋党羽盘根错节,若无十成把握,贸然呈证,反会引火烧身,连累全族。他本待寻良机呈送御前,岂料天不假年……那卷宗藏于府中秘处,除我与你外祖父,再无旁人知晓。”
便是苏叙衡,亦未曾告知,唯恐他心软泄密。
云岫追问:“府外窥探之人,可曾留下线索?”
苏叙衡摇头:“那些人来去如鬼,唯一次护卫拼死缠住一人,那人竟咬毒自尽,身上唯有‘周’字暗记。虽无实证,却也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沉:“另有一事……张大人今晨‘自缢’而亡,实则死前曾遣人报有要事相告,必是知晓机密,遭了毒手!”
夜风忽至,穿堂而过,烛火明灭不定,三人身影被拉得老长,映在墙上如鬼魅般晃动,满室肃杀。
云岫默然片刻,霍然起身,负手立于窗前,目光如铁,掷地有声:“外祖母、舅舅放心。云岫既回,定不容苏家蒙难,外祖父清名亦不可污!周栋欠下的血债,我必叫他血偿!”
他转身下令:“卷宗暂且按兵不动,此乃杀手锏。明日起,调动苏家暗卫加固府防,暗中查探周党动向,联络外祖父旧部中忠义之士,积微成著,徐徐图之!”
苏叙衡仍忧心忡忡:“周栋势大如天,我苏家岂非以卵击石?”
云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舅舅莫忧,贪权者必有破绽。回京途中,我曾遇一神秘人,此人麾下高手如云,身份莫测。若能与之一合,或可借力破敌。”
他口中那人,正是谢敛。虽同行数日,彼此戒备,但云岫深知此人绝非池中物,若能借势,或成破局之棋。
苏老太太望着这十六岁便显峥嵘的外孙,眼中欣慰与怜惜交织:“阿阮,苏家百口与老身的指望,皆托付你了。”
云岫躬身行礼,声如金石:“孙儿定不辱命!”
言罢推门而出,唤来青叶低语数句。
青叶领命,身形一晃,如鬼魅没入夜色。
正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轻缓敲门声,不疾不徐。
随即便是一道温婉女声穿透夜色:“娘亲,阿衡,岫儿一路劳顿,定是饿了。晚膳备妥,皆是岫儿儿时爱吃的,快些用饭吧。”
来人正是苏叙衡正室沈清婉。她出身书香,温婉贤淑,自入苏家,内宅尽妥。知云岫归来,一早便亲下厨,备下接风家宴,欲以烟火之气冲淡府中阴霾。
厅内凝重,被这温柔一声唤散了几分。
苏老太太拭泪起身:“婉娘有心了,咱们这就过去。”
苏叙衡亦长舒一口气,对云岫道:“阿阮,倒是舅舅糊涂,只顾忧心,竟忘了你风尘未洗。”
云岫眼中寒意稍敛,颔首道:“无妨,咱们去吧。”
三人穿过回廊,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朦胧暖意。
未至饭厅,孩童嬉闹声已入耳。苏家一双儿女明轩、明睿,正围桌嬉玩,见云岫进来,皆睁大好奇双眼。
沈清婉一身月白素裙,立于厅口,眉眼温婉如月:“岫儿,快来,舅母亲手做了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莲子羹也温着呢。”
云岫躬身行礼:“劳烦舅母费心。”
厅中八仙桌上,菜肴琳琅。松鼠鳜鱼金黄酥脆,莲子羹香气袅袅。
沈清婉先夹菜奉与老太太,又夹一箸鱼肉放入云岫碗中,柔声道:“岫儿尝尝,可还是旧时滋味?”
云岫夹起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江湖漂泊数年,尝尽冷炙残羹,此刻一口热饭入腹,心头竟涌起久违暖意,眼底霜色亦悄然消融。
苏叙衡举杯相敬:“阿阮,舅舅敬你,欢迎归家!”
云岫举杯相碰,声音温和却有力:“舅舅,我回来了。此后苏家,有我在。”
席间笑语晏晏,孩童嬉闹,妇孺低语,暖烛摇曳,映得众人面庞皆染柔光,竟与回廊外清冷夜色恍若两重天地。
苏明轩踮脚为老太太夹软糕,老太太笑得眉眼舒展,皱纹亦淡了几分。
沈清婉殷勤布菜,叮咛孩童慢用,一时笑语盈堂,仿佛将府中连月阴霾尽皆抛却。
云岫心知,这不过是风暴前夕的片刻安宁。
窗外夜色如墨,杀机四伏,他一面应酬,一面暗中盘算明日部署。
酒过三巡,门外忽有黑影一闪。青叶悄无声息现身,向云岫递了个眼色。
云岫搁下筷子,对老太太道:“外祖母,孙儿去去便回。”
转出回廊阴影处,青叶压低声音急报:“公子,查到了。张大人死前,确曾密会周栋心腹谋士。另有蹊跷——府外尚有一批不明身份之人,行踪诡秘,绝非周栋手下!”
云岫瞳孔骤缩。另一批人?是敌是友?莫非除周栋外,尚有黄雀在后?他冷声道:“继续深查!务探明那批人底细,盯死周栋谋士,切忌打草惊蛇!”“遵命!”青叶身形一晃,再次隐入黑暗。
云岫独立回廊,仰首望天,但见一轮冷月高悬,清辉如霜,映得他眉宇间霜色愈浓。夜风拂过,衣袂轻扬,他心下暗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苏家危局,竟比预想更凶险三分。”
然既已入局,便如棋手落子,再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寒意,抬手整了整衣襟,转身复入饭厅。
方踏入厅中,满堂笑语喧声扑面而来。孩童嬉闹,妇孺低语,暖烛摇曳。
沈清婉见他回来,连忙起身招手,温言道:“岫儿,可算回来了,快坐下,菜还温着,再吃些。”
说罢便欲为他添饭,眼中关切如春水,尽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云岫微微颔首,顺势落座,举筷夹了一口菜,面上浮起浅笑道:“劳舅母挂心,方才出去吹了阵晚风,倒也觉得清爽许多。”
他放缓语气,压下眉间凝重,唯目光偶掠窗外时,方闪过一丝如电警惕,迅疾即逝。
席间气氛融融,沈清婉殷勤布菜,叮咛孩童慢用,苏老太太含笑陪孙儿说笑,暂且将府中烦忧抛诸脑后。
苏叙衡望着眼前温馨,心中稍安,却终不忘己身差事,只不愿扫了众人兴致,遂按下心头盘算,陪坐用膳。
他如今官居御史中丞,虽不及周栋权势滔天,却亦身处要津,掌监察百官、纠劾不法之权。此番告假归乡探望老母,已是难得。如今假期将尽,京中事务积压如山,更兼京城乃探查周栋罪证、联络旧部之枢要,他须得速返。而云岫若同行,无疑如虎添翼。
晚膳既毕,沈清婉忙着吩咐下人收拾碗盏,照料二子歇息。
苏老太太坐于厅堂软榻,就着烛光翻检旧物。
苏叙衡瞥见,便拉云岫悄退至回廊一侧,神色渐转凝重,压低声音道:“阿阮,我现任御史中丞,朝务冗杂,此番告假省亲,期限已至,后日须返京复职。”
云岫闻苏叙衡之言,颔首应道:“舅舅所虑,外甥尽知。”
他自是明白,苏叙衡身居御史中丞,职责所在,岂可耽于家事。
苏叙衡复又沉吟道:“你此番归来,为查外祖父沉冤,抗周栋奸谋。京城虽是虎狼之穴,却也是线索汇聚、联络旧部之枢要。我思量,你不如随我同返,便于暗中部署。我掌监察之权,或可掩你行踪,借弹劾之名,查那周栋罪证。”
云岫指尖轻叩几案,默然不语。
苏叙衡所言确凿,京城乃漩涡核心。然他心头终究牵挂苏老太太孤守镇远,苏家看似安宁,实则危机四伏。若老太太独居,他如何能安心?
少顷,云岫抬眸望向厅中苏老太太,恭谨道:“舅舅,外甥亦知京中紧要,但外祖母年迈,独留镇远,实难心安。不如相劝外祖母同迁京城如何?舅舅复职,外甥行事,外祖母在侧,既可享天伦,亦免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