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我记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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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谢敛只觉周身一凉，下意识地提气护体。再看云岫，却见那少年身形单薄，被这山风一吹，竟似一片落叶般摇摇欲坠。他手中那枝桃花拿捏不住，飘飘荡荡落了下去，整个人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阿阮！”程惊鸿见状，顾不得仪态，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云岫摇摇欲坠的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又在他背心输了一道温和的内力，助他顺气。
“程伯母，咳咳，我没事……”云岫好半晌才止住咳嗽，脸色却已惨白如纸，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软软地靠在程惊鸿怀中。
谢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他自幼习武，筋骨强健，从未体会过这种连一阵风都抵挡不住的无力感。
“娘，他、他怎么会病成这样？”谢敛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不解与关切。
程惊鸿一边轻拍着云岫的背脊，一边叹道：“娘方才不是说了么？这孩子先天不足，心脉受损。大夫说他活不过弱冠，能养到今日这般，已是云家夫妇耗尽了心血。”
谢敛闻言，心头一震。
活不过弱冠？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忽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他自诩要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要护家人周全，要行侠仗义，可面对这样一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生命，他那尚未成型的“绝世武功”，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云岫喘息稍定，勉强站直了身子，对程惊鸿虚弱地笑了笑：“多谢伯母。今日、今日怕是扫了伯母和谢家哥哥的兴致，阿阮先告退了。”
说着，他弯腰欲行礼，却因身子虚弱，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笨拙。
谢敛忽然上前一步，也不管母亲在旁，伸手一把扶住了云岫的手臂。入手之处，只觉那少年的手臂细瘦得惊人，隔着衣衫都能摸到突出的骨节，且冰凉一片，毫无热气。
“喂，”谢敛皱着眉，语气虽硬，却没了方才的戏谑，“你这身子骨，怎么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出来受这风吹雨淋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谢敛欺负病号？”
云岫抬眼看着他，那双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道：“我、我只是想来看看桃花。爹爹说，等我病好了，便带我去看塞北的雪。可我怕、怕等不到那一天。”
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锤，敲在谢敛的心上。
谢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怕什么，塞北的雪有什么好看？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我谢敛答应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别说塞北的雪，便是天涯海角，我也带你去得。”
云岫怔怔地望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尽是英气、笑得肆意张扬的少年，苍白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宛如冰雪初融，春水初生。
“好。”他轻声道，“我信你。”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十里桃林，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谢敛看着云岫手中那枝被握得温热的桃花，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这世间武功高强之人虽多，但这般让人想要伸手护在身后、不教风雨摧折的人，却是头一回见。
云岫望着漫天垂落的花雨，轻声呢喃：“谢家哥哥当真愿意带我远行？塞北路途迢遥，黄沙漫道，苦寒难耐，我这般体弱之人，怕是会拖累你的行程。”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来拖累一说？”谢敛腰杆挺直，少年意气直冲云霄，眼底亮得如同落日余晖，“待我随外祖父学成沙场本领，站稳脚跟，便派人前来寻你。到时候备好安稳马车，铺上厚厚的狐裘毡毯，沿途缓缓行进，不必赶路。春风走江南，冬雪赴塞北，世间山河，尽数陪你看上一遍。”
程惊鸿立在一旁静静听着，轻轻一叹，却不曾出言打断二人。
孩童之间春日相逢的盟约纯粹无瑕，她不忍轻易泼上冷水，只暗自祈愿来日世事安稳，不叫这一场桃花树下的期许，沦为镜花水月。
云岫苍白面颊漾开浅浅笑涡，宛若枝头初绽的白桃。他小心翼翼将桃花收好，揣进衣襟内侧，紧贴心口：“那我便日日等候你的音讯。往后我好生服药调理身子，努力活下去。”
谢敛见他欢喜，当即思索起来：“听闻云府藏书万卷，各类医书典藏数不胜数。你若是寻得到固本培元的方子，大可抄录研读。我外祖父在岭南也认识不少隐世医者，往后书信往来，为你寻访奇药。”
“若是如此，便再好不过。”云岫抬眸看向谢敛，漆黑眼眸盛满霞光，“只是不知，我们何时才能再度相见？爹爹管束严苛，寻常时节，极少准许我出门踏青。今日得以来桃林，已是难得机缘。”
谢敛略一思忖，开口约定：“待到暮春上巳节，京郊曲水有雅集，各家子弟都会前往游宴。我届时设法寻机会，同你在此处相会，如何？”
“上巳节……”云岫低声默念一遍，牢牢记在心中，“我记下来了，定赴此约。”
春风再起，花枝摇曳，落瓣簌簌落在二人发间肩头。
远处传来云府仆役轻声的呼唤，想来云侍郎等候已久，寻了过来。
云岫闻声，眼底掠过一丝不舍，缓缓后退半步，对着谢敛轻轻躬身一礼：“时辰不早，我必须随下人回府。谢家哥哥，切莫忘记桃林之约。”
“放心，我谢敛之此生，极少失信于人。”谢敛抬手，将落在云岫发顶的桃花瓣轻轻拂去，动作不自觉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伤了他，“好生保重身子，静候上巳相逢。”
云岫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循着仆役呼唤的方向缓步离去。绯红小袄的纤细身影穿行桃林花海之间，渐行渐远，最终隐入层层叠叠的桃枝之后。
谢敛伫立原地，久久凝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不肯挪动脚步。
程惊鸿缓步走上前来，轻声道：“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
“娘，”谢敛回过头，神色不复方才嬉闹，多了几分认真，“阿阮这般可怜，我真想护着他，不让病痛日夜折磨他。”
程惊鸿伸手抚过他的发顶，轻叹一声：“人心所愿，常常难抵天命轮转。你如今尚且年少，许多事无力掌控。你只需记住今日许下的诺言，莫要将来一朝得志，便遗忘桃林之中与你相约的少年。”
“孩儿绝不会忘。”谢敛语气笃定。
母子二人沿着桃林小径向外行走，一路走出十里桃林，登上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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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度寺外，暮色渐合。
程惊鸿牵着谢敛的手，缓步而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英飒之气。
旁人只道她是安国公府的贤妻良母，温婉持重，却不知她自幼随父亲习武，枪法凌厉，弓马娴熟，当年在江湖与军中，亦曾名动一时。
她本非池中物，只是嫁入谢家之后，为全夫名，为护幼子，才将一身锋芒尽数敛入袖中。
寺外马车早已候着，车帘低垂，绣纹暗藏云雷之象，车辕两侧刻有细痕。
谢敛登车，犹自神思恍惚。
程惊鸿望之，心头一软，伸手轻抚其发顶，眸中慈爱满溢。然这慈爱深处，却藏一缕难言之忧。她深知谢昌毅待她，从无真心。当年联姻，不过借她父亲势，以固权位。所谓温情，皆是权谋之饰；所谓夫妻，实为利害之交。此念如刺，日夜盘踞心间，不得拔除。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长街，不多时，已抵安国公府。
马车稳稳停在安国公府朱漆大门之外，仆从快步上前，掀开车帘。
程惊鸿率先迈步落地，回身伸手，搀扶谢敛走下马车。
暮色沉沉，府内层层游廊亮起盏盏宫灯，暖黄光晕绵延向深处主书房方向。
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动，叮铃轻响。
今日自十里桃林归来，程惊鸿心中早有打算。谢敛日渐年长，骨骼体魄恰好是修行习武、攻读诗书的最佳年岁，长久闲散游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寻机会，同谢昌毅当面陈情，为儿子求得一条出路。
母子二人沿着青石游廊缓步前行，沿途往来仆婢纷纷垂首行礼。
一路行至主院书斋门外，守门侍卫躬身通传。
不多时，内里传来一道低沉冷硬的嗓音：“进来。”
程惊鸿整理一番衣袂，牵着谢敛踏入书斋。
偌大书斋陈设沉敛，四面书架堆满典籍卷宗，沉香袅袅，静静萦绕。
安国公谢昌毅一身蓝白相间锦袍，端坐书案之后，指尖捏着一卷军务文书。
他抬眸扫来，视线淡淡掠过谢敛，“今日不在府中安分静养，又随你母亲去往何处游荡？”
谢敛正要开口应答，程惊鸿先轻声上前一步，从容躬身：“夫君，今日我带敛之前往普度寺祈福，返程途经十里桃林稍作驻足。今日前来，并非单纯请安，妾有一事，想要同夫君商议。”
谢昌毅放下手中书卷，指尖轻轻叩击书案边缘：“你且说来。”
“敛之年岁渐长，心智已然成熟。终日无事闲游，未免虚度光阴。”程惊鸿语声温婉，却立场坚定，“或是送入府学跟随先生与铮儿攻读课业，习得经世文章；或是聘请武师入府，传授武艺弓马。不论从文习武，也好让他寻一份志向，将来能自立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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