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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香问劫 业障现药香 ...

  •   晨雾未散,白马寺的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瑾仙立于廊下,紫袍广袖垂落如云,腕间的沉香佛珠早已停了转动。他垂眸看着石阶上未干的露水,眉头微蹙——已是第三日,自从上次换药后,李思渊在未现身。
      “师父,药已备好。”灵均低声禀报,目光却忍不住瞥向寺门方向。
      瑾仙未应,指尖摩挲着佛珠上的梵文,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他并非没有查过她的去向。
      两日前,灵均曾带回消息——李思渊离了城,去向不明。瑾仙命人细查,却只探得她曾在城南药铺买过几味寻常伤药,又在城郊的荒庙短暂停留。再往后,踪迹全无。
      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师父,可要派人再查?”灵均小心翼翼地问。
      瑾仙摇头,眸色微沉。
      她若真想藏,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回溯两日前。
      李思渊攥紧手中的密信,指节发白。信纸上是下属凌乱的笔迹:“蛊踪现青州,速至。”
      她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像极了母亲离世那日的泪。
      “人情债最难还......”她低声自语,将一枚铜钱弹入路旁的功德箱。转身时,袖中的匕首已贴上腕间——那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
      暗阁的眼线如影随形,她不得不绕道山林,在泥泞中跋涉整夜。直到晨曦微露,她才甩开追踪,在一处荒庙中点燃火折。火光映出她苍白的面容,腕上佛珠的紫光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应远方的某个人。
      “一年为期。”她提笔蘸墨,给组织的回信写得恭敬而模糊。纸灰飘散时,她已撕下袖口一片布,缠住左臂渗血的伤口——那是救下母女时未愈的旧伤。
      现在,白马寺。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李思渊抱着一只竹篮站在阶前,粗布衣裙沾满尘土,发梢还挂着草屑。篮中荷花酥叠成小山,酥皮透亮如蝉翼,边缘烙着焦糖色的纹路。
      “公公,近日安好啊?”她笑得坦荡,眼底却藏着疲惫。
      瑾仙抬眸,目光掠过她磨破的指尖和袖口暗红的血渍。佛珠无声滑过腕骨,梵文未显异样——她身上没有杀意,只有淡淡的药草苦香。
      “两日不见,姑娘倒是忙得很。”他语气平淡,袖中的手却捏紧了茶匙。
      李思渊将竹篮搁在案上,故意让一枚荷花酥滚落到他手边:“是挺忙的,我去药铺买了些药,采了块玉。”她指了指腰间鼓囊的布袋,露出半截未雕的璞玉,“还在破庙里收了封故人的信。”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说是安慰我,其实不过是怕我死了没人还他人情。”
      阳光的白雾模糊了两人视线。瑾仙垂眸时,瞥见她腕上新增的擦伤——那是攀岩采玉留下的痕迹。
      “故人?”他问。
      “嗯。”李思渊点头,手臂上挂着为瑾仙带的莲花酥,“很多年前认识的,现在在不同的地方。”
      瑾仙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此刻的眼神格外真实——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是单纯地想起了一个人。
      落叶飘飘,两人之间一时静默。
      阳光穿透薄雾,在白马寺的禅室窗棂间投下斑驳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宛如无数游离的星子。瑾仙端坐于矮几前,紫袍广袖垂落如云,修长的手指轻搭在天青釉茶壶上。壶嘴腾起的茶烟袅袅上升,在他清冷的眉眼间缠绕,将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笼在一片朦胧里。
      窗外,一株老梅的枝影斜斜映在纸门上,随风轻轻摇曳。李思渊盯着瑾仙行云流水的动作,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暗阁教过她如何一击毙命,教过她调配见血封喉的毒药,却从未教过这样精细的活计。茶案上,沉香木佛珠随着瑾仙的动作无声滑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紫光。
      “请吧。”瑾仙忽然开口,声音似山涧清泉,在静谧的禅室内格外清晰。
      李思渊一怔,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茶盏,却在半途硬生生刹住。她局促地搓了搓手指,改为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去接。茶盏入手温凉,釉色如雨过天青,衬得她指节上那些细碎的伤口愈发明显——那是前日在山林间赶路时,被荆棘划破的痕迹。
      “三指托底。”瑾仙的指尖虚点在她指节上,一触即离,却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不可满握,不可悬提。”
      禅室角落的铜漏滴答作响,李思渊盯着自己的手指,突然发现连最简单的“三指”都摆不对。她先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茶盏,中指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无名指和小指却像有自己的想法,倔强地蜷缩着不肯配合。最后她干脆蜷起小指和无名指,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去托茶盏——更可笑的是,她托底的手也下意识摆出了同样的手势,活像在比划两个不伦不类的“三”。
      灵均跪坐在炭炉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炉中的银霜炭被他吹得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窗外,一只山雀落在梅枝上,歪着脑袋好奇地张望。
      瑾仙腕间的佛珠微微一顿,紫檀木珠相撞发出极轻的脆响。李思渊浑然不觉,还举着茶盏向他晃了晃:“这样?”茶盏在她指间危险地倾斜着,清亮的茶汤几乎要溢出盏沿。
      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覆了上来。瑾仙的手尽管带着手套,却也能感受到指尖微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而易举就将她笨拙的手指包裹住。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拇指抵在这里。”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檀香,“中指扶住,食指轻点。”
      李思渊突然发现,这个执茶的手势,竟与她握匕首的姿势有七分相似。茶香氤氲中,她恍惚看见瑾仙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茶盏终于稳稳当当地停在她指间。瑾仙松开手时,佛珠重新转动,那抹紫光渐渐隐去。他望向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青灰色的山峦。“明日辰时”,他淡淡道,“带野菊来换药。”
      灵均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悄悄塞到李思渊手边。纸包展开,露出几块琥珀色的桂花糖,甜香顿时在茶香中弥漫开来。
      “尝尝,尝尝。”李思渊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用刚学会的“三指”去拈糖块。糖块在她指间危险地摇晃,险些掉落。她急忙用另一只手去接,动作笨拙却透着几分天真。
      瑾仙起身时,紫袍广袖扫过茶案,带起一缕清风。他走向内室,却在门槛处微微驻足。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茶凉了。”他轻声道,声音融进檐角铜铃的清响里。
      李思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方才的嘱咐。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山上我还见着几朵野玫瑰,你要不?”
      话一出口,禅室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灵均正在收拾茶具的手猛地顿住,少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李思渊。在他记忆中,从未有人敢用这般随意的口吻与师父说话,更遑论是问这等……近乎轻佻的问题。野玫瑰?那分明是……他不敢往下想,耳根却悄悄红了。
      瑾仙的背影纹丝未动,但佛珠转动的节奏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收拢,想起昨日占卜时出现的“离”卦。这女子总是这般,看似无心之言,却每每直指人心最柔软的角落。野玫瑰……他有多久没听人提起过这种花了?自从那个雪夜之后,御赐的紫袍加身,这些山野之物便再与他无关。
      李思渊浑然不觉自己话语中的歧义,仍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等待答复。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询问——既然要采花,自然要挑最好看的。山间的野玫瑰虽然带刺,但开得最艳,比那些蔫头耷脑的野菊强多了。
      “不必。”
      瑾仙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但若是细听,便能察觉那冷意下掩藏的一丝异样。他迈步向前,紫袍下摆扫过门槛时,一片早落的梅瓣悄然飘落。
      灵均长舒一口气,却见李思渊困惑地皱起眉头,小声嘀咕:“明明玫瑰更好看啊……”少年连忙以拳抵唇,假装咳嗽掩饰笑意。这个傻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禅室外,一阵山风掠过,吹得那株早梅沙沙作响。几片花瓣打着旋落在石阶上,其中一片恰好停在李思渊脚边。她弯腰拾起,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哼的那首小调——"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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