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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绳缘起 缘起性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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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确是个好地方,照如露,夜如纱,雨如丝,柳如烟。只要来过青州的人,不管是草莽匹夫还是文人墨客皆念“天下第一山水画”。青州的雨也总是缠绵,像她记忆中母亲唱不完的小调。李思澜站在客栈窗前,指尖划过窗棂上凝结的水珠——八岁那年,她也是这样看着雨水冲淡青石板上的血迹。
尽管如此,青州也比不上天启城的纸醉金迷,更别说天启城瑾仙公公的手里可有天下皆想夺取的消息——天书。
李思渊一边想着,微风徐来。
“姑娘打听瑾仙公公?”小二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她垂下眼睫,将袖中的匕首往里推了推。暗营十年,早把她骨子里的怯懦磨成了锋刃。可此刻,她必须扮作那个不谙世事的游侠儿。
“听说他脾气古怪得很?”她故意让尾音上扬,像所有好奇的旅人那样。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倒映着她刻意松弛的指节——那里本该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今早却被药水生生蚀去一层皮。
小二突然压低声音:“上月有个打听公公的,尸体在天狱井里泡发了才被捞出来。”他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姑娘这样的……”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普通游客,还是莫要招惹为妙。”
“不过姑娘打听瑾仙公公是做什么?”小二像是不问到底不罢休一样。
“也没什么,我也是来到天启城游玩,听到了很多江湖轶事,其中有一则就关于掌香监,说他虽为五大监,不但没有去守灵反而还继续担任鸿胪寺卿,我有点好奇。”李思渊解释到。
小二听到李思渊如此说便也不吝啬回答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朝堂上的事哪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能做知道的?”
李思渊指尖轻轻敲击杯壁,眼睛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谢谢。”
“不客气。姑娘有什么事再来喊我就是。”小二把毛巾往身上一塔,走上了楼。
李思渊想着,客栈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位和尚嘴里念念叨叨的,手里还拿着钵盂,似乎是来化缘的,粗布袈裟下露出半截戒疤——暗营,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暗器,却听见梵唱混着铜铃声从白马寺方向飘来。
……
李思渊有个习惯,她每到达一个地方都会去拜佛。即使她不信佛,但还是祈祷她死去的母亲有个好的来生。
到了鸿胪寺的直属寺——白马寺。
白马寺的香客摩肩接踵,她灰褐色的衣裙很快被淹没在绫罗绸缎中。跪在地藏殿时,前排富家小姐鬓边的金步摇晃得人眼花。母亲当年也有这么一支,后来当了给她买药......
李思渊在寺庙里找到了一位和尚。
“师父”李思渊对和尚行了一个佛礼。
“师父我想问一下地藏王菩萨是在哪个佛堂?”
那名和尚也对李思渊回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施主是去为逝亲祈福吗?”
“是的,为我的母亲祈福。”
“那施主便跟我来吧。”
到了地藏王菩萨的佛堂,为母亲祈了福。
“阿弥陀佛。”
“谢谢师父,师父我可以在寺庙里转转吗?”
“当然可以,是否需要小僧引路?”
“不必了,谢谢师父。”
比起两个人同行,李思渊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施主客气。”
两人对双方行了一个佛礼,便各自离开了。
李思渊胡乱逛着,一个时辰便逛了个七七八八,不过寺庙还是太大,而且对于走廊这种结构对称的路,李思渊向来分不清方向,所以成功的迷路了。
“在哪儿啊?是不是又走错了?”好像的确走错了。
我就知道,每次遇见这种路我都要走错。烦死了,而且这里为什么没人呐!我该怎么问路?
李思源内心咆哮。
啊啊啊啊!烦死了!
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只能东拐西拐,希望碰到个出路。
“是这儿吗?怎么感觉怪怪的?”李思渊再一次怀疑起来,因为她已经迷路了很多次了,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青烟缭绕的经堂外,瑾仙垂眸看着这个贸然闯入的女子。她杏色衣袂扫过青砖,惊散了一地香灰。
"姑娘。"他声音似浸过冰水的玉磬,左手竖掌于胸前,腕间沉香佛珠纹丝不动,"此乃禁地。"袖中沉香木佛珠滑落半寸。廊外一树白茶被风吹得簌簌,有几瓣落在他肩头,像菩萨指尖垂落的璎珞。
李思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向说话那人,可这一看不禁瞪大了李思渊的双眼。
男子立于廊下,紫袍广袖被穿堂风轻轻掀起,露出内里素白的禅衣。他望着眼前这个莽撞的姑娘,丹凤眼里沉淀着檀香熏染多年的沉静。鸿胪寺的暮鼓正从远处传来,惊起檐角铜铃一串清响。
李思渊猛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鬓边散落的碎发。暗营十年养成的警觉让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在目标面前流露慌张,是要挨鞭子的。她迅速垂下眼睫,将那一瞬的慌乱碾碎在青砖地上。
“诶,你好,抱...抱歉。”她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抬眸时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寒潭。那人立在佛堂的阴影里,紫袍上的金线蟒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斑白的鬓角像是落了经年的雪。李思渊突然想起暗营后山那些有毒的菌子,越是艳丽,越是致命。
“迷路了?”他开口时,腕间佛珠轻响,声音比香炉里的灰烬还要冷。
“嗯,拐着拐着就……”她故意把话说得零碎,靴尖碾着地缝里一株野草。这是暗营教的——示弱最能降低戒心。
那位男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广袖微动,一缕沉香气息掠过她的鼻尖。"随我来吧,下次如果想逛寺庙还是带位引路僧为好。”
“好,谢谢,我知道了。”
廊下风铃叮当,她故意落后半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他背影。紫袍下摆扫过石阶,轻盈的像是蝴蝶飞舞,李思渊虎口突然刺痛,恍惚看见母亲坠楼时飘飞的衣带。
“看够了?”他突然驻足,回眸时丹凤眼里凝着冰。佛堂烛火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一张金丝织就的网。
“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你长得还挺好看。”
这话倒不全是作假——暗营那些满脸刀疤的教习,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男子指节叩在碧玉念珠上,"咔"地一声轻响。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直白的冒犯了?上次这么说的人,骨头大概都化成了护城河底的淤泥。
他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佛堂阴影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双丹凤眼衬得愈发幽深:"皮囊不过虚妄。"转身时蟒袍下摆拂过门槛,像片紫云掠过雪地。
李思渊倒是无所谓般,手背在背后,脚步轻快:“我说的是真的。”然后转头直视着他,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突然点燃的火折子。她甚至向前踏了半步,靴底碾碎了一片飘落的银杏叶,“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瑾仙指尖的佛珠突然顿住。
廊下的风铃停了,香炉里的烟柱笔直地升向穹顶。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跪在雪地里,捧着碎镜片照见满脸血污的小太监。
“痴儿。"”他最终只是轻叹,广袖一拂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紫蟒袍角掠过青砖,发出丝绸摩擦的细响,“色即是空,姑娘着相了。”
李思渊并没有听到前面的话,至于后面的,她到也不在意,实话实说罢了。
“你住在这个寺庙里吗?”
“偶尔。”
“你这件紫色衣服还挺漂亮,我很少有人穿紫色衣服,上面秀的这是……嗯?”这上面怎么秀了一条龙啊,这人也忒胆大了吧。
李思渊眯起了双眼,把头凑近了一点,想看的更加真切。
李思渊凑近打量蟒纹的刹那,男子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青砖地上映着两人交错的影子,他的轮廓被斜阳拉得修长,腰间玉带钩折射出冷光——那是御赐的蓝田玉,刻着梵文《心经》。
“姑娘对蟒袍很感兴趣?”他突然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
对于没有念过多少书的李思渊,对这些是真的不清楚。
“蟒……袍?可蟒不是蛇吗?”她故意把字咬得生涩,舌尖抵着齿缝模仿孩童的天真。暗营教过,最完美的伪装往往要掺三分真——她是真不认识这劳什子纹样。
李思渊眨巴眨巴眼睛,可这分明是“龙”的样子,轻轻挑起的眉头,像是在说,你确定吗?
男子的手在袖边一顿,这般无知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是试探,还是真的傻?金线折射的光晃过他的眉眼。他突然想起御书房里那盆西域进贡的优昙花,看似纯白无垢,根茎却浸着剧毒。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解释时,他指尖抚过袖口金线,惊飞了停驻其上的凤尾蝶。这身紫袍是皇帝亲赐的殊荣,却也是困住他的枷锁。就像此刻,明明该在禅房诵《楞严经》,却不得不应付这场偶遇。
李思渊突然伸手想摸那花纹,又在半空硬生生收住。这个破绽是故意的,暗营的傀儡师说过,适当的笨拙最能降低戒心。"那...能穿这种衣服的..."她故意把"蟒"字念得含糊,睫毛飞快眨动像受惊的雀鸟,"是不是得像戏文里说的宰相大人?"
一片银杏飘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瑾仙看着姑娘靴尖碾碎叶片的动作,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是在伪装无知——她是真的活在另一个世界。就像经书上说的"无明众生",只不过她的黑暗来自人间。
“不是。”他淡淡道。
“不是?”李思渊微微睁大眼睛,手指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那你是......?”
“在下掌香监,鸿胪寺卿——瑾仙公公。”他报出官职时语调平稳,仿佛在诵读佛经上的某个注脚。紫袍袖口的蟒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像一条蛰伏的蛇。
李思渊倒吸一口气,猛地后退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廊柱。这个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真实——暗营的档案里,瑾仙的名字后面跟着整整三页的猩红批注。
“你!瑾仙公公?真的?”
听到李思渊的惊呼时,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多少年没人在他面前这般失态了?香炉里新添的迦南香突然爆了个灯花,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那些或畏惧或谄媚的面具他早已看腻,倒是这份拙劣的惊慌,意外地......鲜活。
李思渊默默的离了远一些,开始装作拘谨起来。
“谢谢。”
“不客气。”
两人沉默一阵,引路的任务既已完成,他转身欲走,紫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等等!”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身时,一串红绳已经怼到眼前。粗糙的编法,绳结处还歪歪扭扭绣着个"安"字——像是孩童的笔迹。
“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今天为我带路,这个是我自己编的,能带来好运的手绳,就当你为我带路的谢礼吧。”
然后……
李思渊被拒绝了。
"举手之劳。"他拒绝手绳时,腕间佛珠撞出清脆声响。那姑娘强行塞来的红绳躺在掌心,像雪地里一痕未干的血。直到人影消失在转角。
可她李思渊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吗?
当然不是。
所以李思渊就强制的,不可抗拒的,直接把手绳塞在了瑾仙的手里。还美名其曰的说道,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要是你不收的话,我内心会很别扭的。接着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山门外银杏叶纷扬如雨。瑾仙看着强行塞来的红绳,指尖悬在绳结上方三寸,仿佛那是什么毒物。
"因果不可强求。"他忽然将手绳按在石栏上,青白石面映得他指甲发白。远处暮鼓恰在此时响起,惊飞檐角铜铃。
待那姑娘走远,他才用经卷挑起红绳。夕阳透过绳结,在他掌心投下蛛网般的影。
“呵。”他低笑一声,意味不明。
禅房的门"吱呀"关上,手绳被随手搁在小屉里。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掠过他斑白的鬓角,在《金刚经》封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瑾仙捻动佛珠的手突然顿了顿——经书扉页里,不知何时多了片陌生的银杏叶。
窗外,夜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言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