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静舟》自有来风

13、马府疑云（二） 瑾仙指尖轻

　　瑾仙指尖轻叩香盒内的青瓷瓶，血虫在瓶中蜷缩成环，甲壳上的倒刺泛着暗红幽光。裴皓突然“啪”地打了个响指：“西街棺材铺墙根下全是这玩意儿！晒瘪了倒像干桂皮——”他话音一转，捏着嗓子学妇人哭腔，“可怜那卖油郎，喉咙被咬出个血窟窿哟！”
　　“啪！”
　　林辰突然拍飞瓷瓶，碎瓷四溅。血虫扭动着要逃。
　　“大监恕罪！”林辰脸色煞白，却仍挡在瑾仙身前，“这虫有毒...”
　　“林兄这是被勾了魂？”裴皓弯腰捡起虫子，故意晃到林辰眼前，“莫不是这虫子比鬼市阎罗还吓人？”林辰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铜灯台。瑾仙广袖轻拂，佛珠缠住裴皓手腕：“裴二公子。”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嬉闹的两人同时僵住。
　　佛珠收回时带走了瓷瓶。瑾仙指尖银光一闪，虫腹应声而裂，暗绿色黏液缓缓渗出。“不是寻常毒虫。”他抬眸看向裴澜袖口的暗红污渍，“裴仵作昨日验的尸首，喉间可有这般颜色？”
　　裴澜慌忙掏出验尸录：“三具尸体喉管都呈暗红色，下官原以为是...”他声音渐低，突然瞪大眼睛，“曼陀罗！死者胃里都有曼陀罗花粉！”
　　“红虫噬人后需曼陀罗花粉催发毒性。”裴皓突然插话，吊儿郎当的神色褪去，指尖在四象图上飞速划动，“东街棺材铺，西巷义庄，南门香料行——”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乍现，“但北郊荒地寸草不生，怎会有......”
　　“种着曼陀罗。”瑾仙已起身向外走去，玄色披风扫过门框时，腰间鎏金香囊的流苏晃出细碎光斑。
　　王村妇的茅屋歪在乱葬岗旁，夜风卷着纸钱拍打窗棂。瑾仙立在檐下，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屋内传来妇人颤抖的声音：“官爷饶命！我儿子痴呆二十三年，那黑袍客说能治好他......”
　　“大婶，您儿子最近可好？”裴皓声音轻快，眼神却锐利如刀，“听说能写会算，还在绸缎庄当上账房了？”
　　妇人瘫坐在地，怀中粗陶碗“当啷”摔碎。她双眼凹陷，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红泥。“我、我没办法啊......”她突然抓住瑾仙的衣摆，“那黑袍客骑着黑马，马蹄铁都裹着棉布。他说只要我在四个地方撒下虫子，就能治好我儿......”
　　林辰不忍地别开脸，却见瑾仙正盯着墙角药碾——槽里残留的暗红粉末，与血虫黏液如出一辙。
　　“我儿子好了，真的好了！”妇人突然激动起来，浑浊的眼里迸出奇异的光，“他现在能认字，能算账，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工......”
　　裴澜蹲下身，轻轻握住妇人颤抖的手：“大婶，那黑袍客长什么样？”
　　“戴着铁面具，说话带着...带着水缸里的回响。”王村妇眼神涣散，“但三天前来的不是他...”她突然打了个寒战，“是一男一女，女的腕上戴着紫檀佛珠，男的腰间别着银铃铛...他们逼我说出所有关于虫子的线索...”
　　“佛珠？”裴皓敏锐眯眼，“什么样的？”
　　“紫檀的，坠着银莲花...”妇人比划着，突然指向瑾仙手腕，“就跟这位官爷的...”
　　瑾仙广袖一振，佛珠隐入袖中。
　　林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瑾仙腕间的佛珠。掌香监却已转身走向里屋——简陋的木床上摆着套崭新的账房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却沾着几点暗红。
　　“令郎近日很忙？”瑾仙指尖掠过衣袖。
　　“每天没亮就出门了。”妇人茫然道，“这半月他日日出门，说是...说是要给恩人帮忙。”她突然抓住瑾仙衣摆，“官爷！民妇愿以命抵罪，只求别牵连我儿！他如今脑子清醒了，能娶媳妇了...”
　　瑾仙轻轻抽回衣摆，佛珠掠过妇人额前碎发：“清醒？”他看向茅屋后新起的砖房，“每日几时归家？”
　　“子...子时。”妇人突然痛哭流涕。
　　裴皓突然从床底勾出个陶罐，里面蜷缩着十几只金线蛊虫。他吹了声口哨：“大婶，您儿子现在恐怕...不是去绸缎庄吧？”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澜推开窗，只见月色下，一个身形矫健的男子正往乱葬岗飞奔。
　　瑾仙的佛珠突然无风自动。他望向男子消失的方向，声音比夜雾还冷：“百花巷。”
　　裴皓已经翻出窗外，回头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巧了，明晚正是鬼市开市的日子。”
　　“追？”林辰握紧佩刀。
　　瑾仙摩挲着佛珠上那朵银莲花。夜风掠过他苍白的指尖，带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必了。”月光下，瑾仙的侧脸如冰雕般冷峻。
　　他转身离去时，一片枯叶飘落在王村妇颤抖的肩头——那叶脉竟诡异地泛着暗红，像被血虫蛀空的纹路。